第155章 “经商头脑”
念一坐在书案前,鼻尖沾着一点墨渍…
正悬腕写着《灵飞经》。
受到孟小姐的指点,比前些日子稳当多了。
一撇一捺都有了筋骨,不再是之前那种软趴趴的、像面条似的笔画。
孟静书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盯着这个小家伙。
念一写完最后一笔,小心翼翼地搁下笔,吹干墨迹。
“先生,您看看,这篇比昨天的那个是不是又好了点?”
孟静书放下书,垂眸扫了一眼那张宣纸。
“琼”字那一笔长横别扭的很,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纸面。
“横画收笔往上飘,你得改改。再多写几遍…”
自从孟静书来了之后,这种“还行”的评价,就已经是顶天的夸奖了。
“好吧,我记着了…”念一乖乖点头。
沈砚舟这几日也看在眼里。
可学堂的日子,就没这么舒坦了。
女塾的郑先生,六十多岁的老学究。
平时话说的慢条斯理,可一拿起那把比孟静书那把还粗一圈的紫檀戒尺,整个学堂的人都不敢吭声。
他教《左传》,若学生敷衍,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文意理解偏了,直接罚跪抄书,抄不完不许吃晚饭。
这天下午,郑先生夹着一摞作业本进了学堂。
他把本子往讲桌上一摔,戒尺“啪”地敲在桌面上。
“看看你们写的什么东西!‘郑伯克段于鄢’,这是《春秋》开篇第一等重要的微言大义,你们倒好,写成了一出家庭伦理的狗血戏!共叔段是弟弟,郑庄公是兄长,这里面的君臣之义、兄弟之伦,你们是一点没悟进去!”
底下二十几个姑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念一也缩着脖子,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掌心。
她本就讨厌这样脾气暴躁的老魔头,本想着回去求大哥把他给换了。
“今天不讲课。”郑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目光阴沉沉地扫过众人,“给你们留一道策论题,回去写。
要引《公羊传》《谷梁传》和杜预注三家之说,剖析郑庄公‘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句话背后的政治权谋。明早交上来,写不好的,自己知道后果。”
教室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策论,还要引三家注?这简直是要命!
念一回到府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左传》,眼睛盯着“郑伯克段于鄢”那几个字,脑子里却像一团浆糊。
什么“不及黄泉”,什么“隧而相见”,她只觉得那些古文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看得她头晕眼花。
晚饭她都没怎么吃,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沈砚舟疑惑,但见她不说,他也不主动询问。
饭后,孟静书正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头也不抬地问:“郑先生留作业了?”
“嗯……”念一蔫头耷脑地坐下,把那张题目纸推到孟静书面前,“先生您看,这怎么写啊?八百字,还要引三家注……我连《谷梁传》都没读过几页。”
孟静书接过纸。
“你觉得郑庄公为什么要等共叔段‘厚将得众’才动手?”
念一眨了眨眼,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啊,他不是一直忍着吗?忍到他弟弟都要造反了才动手。”
“那你就想想看,“忍”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应该学过,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做兄长的大度,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看到,是他弟弟不仁不义,是他母亲偏私。他等共叔段势力坐大,等他犯了众怒,他再动手,就是‘顺天应人’。这叫什么?”
念一愣愣地看着孟静书。
“这叫……欲擒故纵?”她试探着说。
孟静书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不错。那你再想想,他为什么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黄泉是什么?是死。他发这个誓,是真的恨他母亲吗?”
“是堵天下人的嘴吗?”
“他发了毒誓,又后悔,让他既能保全孝子的名声,又能把母亲接回来……”
“继续写。”孟静书把纸推回她面前,重新拿起自己的书,“把你想到的这些,用三家注的原文去佐证。引文不会用,书架上第三排有《春秋三传》,自己翻。”
念一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抓起书就翻。
她找杜预注,找《公羊》的“大居正”,找《谷梁》的“段,弟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越写越顺。写到后来,她甚至自己加了段议论,说郑庄公此举虽胜在权谋,却失了人伦之本,终非君子所为。
第二天一早,念一揣着写好的策论,脚步轻快地进了学堂。
她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同桌孙小姐就凑了过来。
孙小姐是苏州本地布庄老板的千金,平时和念一关系还算过得去,此刻她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昨晚哭过。
“念一,你写了吗?”
“我昨晚写到半夜,写了撕,撕了写,我爹要是知道我交白卷,非打死我不可。求你了,借我看看呗,就看看思路……”
念一可不干:“不行啊孙姐姐,先生说了,不能抄……”
“谁要抄了!我就看看你怎么写的,我换个例子,换个说法,总不行吗?”孙小姐哀求她。
念一心里有点动摇。正犹豫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把她的作业本轻轻按住了。
是赵明珠,家里有钱有势,平时在学堂里眼高于顶,从来不拿正眼看人。
今天她却破天荒地弯了弯腰,奉承的样子
“沈念一,你那盒东洋进口的西洋红,不是一直想要吗?我家里有两盒,一盒送你。你把你策论的论点借我用用,如何?”
念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西洋红是东洋来的洋货,颜色正,质地细,她早就想要了,沈砚舟一直不让她接触这类东西。
她咬了咬下唇,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可是她熬了大半个晚上,请教了孟先生才写出来的,凭什么白给?
“赵姐姐,”
念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小得意,“只借论点太明显了,郑先生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得重新给你写一份,论点一样,论据换掉。这……得加钱。”
赵明珠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你这丫头,还学会做生意了?行,再加一盒桂花村的老字号桂花糕,总行了吧?”
“两盒桂花糕,外加那盒西洋红。”念一伸出两根手指,讨价还价的模样活像个老练的商贩。
“而且,你得先给我,我明天再把写好的本子给你。”
“你!”赵明珠瞪眼,“万一你拿了东西不给我写呢?”
“那你就去告诉郑先生啊。”念一无辜地眨眨眼,“不过,你拿得出证据吗?”
赵明珠气得胸口起伏,可看了看讲台上已经端坐的郑先生,还是咬牙点了头:“行!算你狠。”
这一整天,念一成了学堂里最忙的人。
课间的时候,她的座位被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因为郑先生太过严厉,不及格就要当众打手心,女塾里早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有专门替人写作业的“枪手”,比如那个平时总考第一的李薇,私下里收钱帮人写作业,一篇策论要半块大洋;
甚至有有负责望风的丫鬟,;甚至还有专门倒卖“参考答案”的黄牛。
念一算是误打误撞,凭借孟静书教的解题思路,成了这条产业链上的新贵。
她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从一开始的以物易物,到后来直接收钱。
生意好得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手里攒下的几块大洋、一盒西洋红、三盒桂花糕,还有孙小姐答应给她的一支点翠簪子,心里那点坏心思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原来,动动脑子就能赚到这么多东西?
这可比在家绣花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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