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假戏真做
沈公馆来了一位小客人,是沈家一位早已疏远的表亲家的女儿,叫小满,刚十三岁。
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断了联系,从小跟着在邻省小县城开杂货铺的爷爷过活。
那位表叔公据说年轻时在码头做过工,脾气暴躁,对孙女管教极严,动辄打骂是常有的事,小满身上常带着不显眼的淤青。
小满被送进公馆时,是黄昏。她穿着身朴素的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还算干净。头发枯黄,扎成两条细弱的辫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瞳仁黑沉沉的,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先飞快一瞥,随即垂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分小心翼翼的戒备。
说话带着点改不掉的乡下口音,用词简单直接,偶尔会带出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俗语。
吴妈见了,心下恻隐,忙带她去梳洗,找出念一前两年嫌小了的衣裙给她换上。
念一对这个小表妹,心情有些复杂。从那双过分警惕的眼睛和瑟缩的姿态里,她依稀看到了自己初到沈公馆时的影子——那种对陌生环境和新身份的惶然不安。
但小满似乎比她当年更沉默,更紧绷。
小满在公馆住下,吴妈悉心照料,沈怀安有时会拿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逗她说话。念一更是格外留心。把自己看过的、适合她年龄的旧书找出来;轻声纠正她偶尔冒出的粗话。
小满起初惶恐不安,总是低着头,问三句才答一句。但念一温和的态度和从不疾言厉色的指正,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些。她开始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念一。
然而,有些东西并非朝夕可改。小满做事依旧有些毛躁,手脚不算特别协调,偶尔会碰倒东西。在吴妈看来,总归是“缺了些教养”。
这天午后,秋阳静好。念一在书房临窗的书桌旁临帖,小满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书桌上琳琅满目的文具。她的目光最终被桌角一个物件吸引——那是一个清中期的青玉荷叶笔洗,玉质温润细腻,雕成舒展的荷叶状,叶边自然卷起,恰好蓄水,是沈砚舟颇为喜爱的一件文房清玩,寻常就放在手边。
“念一姐姐,” 小满小声开口,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样子真好看。”
“是笔洗,洗毛笔的。” 念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那玉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荷叶的纹理栩栩如生。她犹豫了一下,见念一写得专注,便伸出手,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冰凉的玉质边缘。
她忍不住,又轻轻拿了起来,想凑近些看清叶脉的走向。笔洗比想象中稍沉,她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不知是哪家的车子路过,声音突兀刺耳。
小满本就全神贯注在笔洗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一惊,手猛地一抖!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骤然炸开,异常刺耳。
青玉荷叶笔洗从她手中滑脱,砸在地板上,瞬间裂成了不规则的几大块,细小的玉屑迸溅开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小满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地上狼藉的碎片。
念一也被这声响惊得扔下了笔,霍然起身。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笔洗,她知道这是哥哥心爱之物……
“我……我不是……” 小满终于找回了声音,却破碎不成调,带着剧烈的颤抖。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想起了爷爷那根随时会抽下来的藤条,想起打破一只粗瓷碗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和饿着肚子跪在冰冷地上的漫漫长夜。那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对“犯错”和“惩罚”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念一姐姐……怎么办……”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念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念一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得指节发白,“不能让表哥知道……是我打碎的……求你了,念一姐姐,你帮帮我……你说是你打碎的好不好?表哥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顶多说你两句……可要是知道是我……我、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里是全然的绝望和哀求,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念一被她抓得生疼,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她知道小满没说谎。以哥哥的脾气,若知是小满毛手毛脚打碎心爱之物,一顿严厉训斥是免不了的。而对小满而言……
可是……让自己撒谎顶罪?
念一咬了咬下唇。有些为难,可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小满被恐惧吞噬,甚至可能因此留下更深的心理创伤。
“别哭了。” 念一深吸一口气,挣开小满冰冷的手,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较大的碎片。她的动作很稳,声音却有些发紧,“先把碎片收拾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这件事……我跟哥哥说。”
小满如蒙大赦,眼泪流得更凶,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来,被念一一把托住胳膊。“别跪!” 念一低声道,眉头蹙紧,“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在任何人面前,包括你怀安哥哥和吴妈,都要说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我死也不说!” 小满用力点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因为有了“指望”而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可是……念一姐姐,你……”
“别管我。” 念一打断她,将最后几块碎片用帕子包好,“你先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记住了?”
“嗯!” 小满用力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惶惶不安地退出了书房。
念一将包好的碎片藏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深处,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一角,心口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她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傍晚,沈砚舟回来了。念一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在门外熄灭,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敲门声很轻。
“进来。”
念一推门进去。沈砚舟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似乎在找什么书。
“怎么了?” 他问。
“哥哥,” 念一走到书桌前,垂下眼睑,盯着光洁的桌面,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下午在书房练字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个青玉荷叶笔洗……打碎了。”
说完,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或斥责。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沈砚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念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性的压力,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打碎了?” 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有些异常,“怎么打碎的?”
“……就是……没留神,碰掉地上了。” 念一的声音低了下去。
“碎片呢?”
“……我……收拾了,扔了。” 她不敢说具体的去处。
“扔哪儿了?”
“……后院……那边。吴妈处理了……” 念一胡乱说道,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她从未在大哥面前撒过这样漏洞百出的谎,心慌得厉害。
沈砚舟又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继续追问笔洗,反而转身,缓步走回书桌后,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念一。
“念一,”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笔洗,真的是你打碎的吗?”
念一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沈砚舟的目光:“是……是我。”
沈砚舟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慌乱和一丝倔强的脸。
“好,很好。” 沈砚舟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眼底却覆上了一层寒霜。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多宝格前,从最下层,抽出了一根深褐色、约莫两指宽、油光发亮的旧藤条。
看到那根藤条,念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没想到大哥会……,还是为了一个笔洗……
沈砚舟拿着藤条,走回书桌前,用藤条尖端轻轻点了点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声音冷硬:“趴下。”
两个字……念一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那根泛着冷光的藤条,又看看沈砚舟冰冷得近乎陌生的脸色。她知道大哥是认真的,不是在吓唬她。
她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挪到书桌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将身体伏低。这个姿势让她的臀微微撅起,薄薄的家居裤料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羞耻和恐惧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眼泪终于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扬起藤条。他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用藤条尖端,轻轻抵在她因为姿势而绷紧的裤料上,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沈念一,为兄最后问你一次。笔洗,到底是谁打碎的?”
“是……是我……” 念一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颤抖,却依旧固执地坚持。她不能出卖小满,那个女孩眼里的恐惧太真实了。
沈砚舟低斥一声,不再犹豫,手腕猛地发力,藤条划破空气,带着凌厉骇人的尖啸,狠狠抽了下去!
“咻——啪!!!”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抽打声,在寂静的书房里轰然炸开!
然而,预期中那撕裂皮肉般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念一只感觉到藤条带起的劲风紧贴着她臀侧的裤料掠过,然后是身下厚重的紫檀木书桌被抽打得重重一震。
她惊愕地睁开泪眼,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只见那根藤条,正狠狠地抽打在她手边不到一寸的、坚硬的桌沿上!
沈砚舟根本没有打她。
不等念一从这巨大的惊吓和错愕中回神,第二下、第三下紧随而至!
“咻——啪!!!”
“咻——啪!!!”
每一下都抽在坚硬的桌沿。
藤条撕裂空气的尖啸,抽打桌面的闷响,动静之大,连楼下客厅里正翘着腿看报纸的沈怀安和厨房里忙碌的吴妈都惊动了。
沈怀安“嚯”地站起身,报纸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几步冲上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骇人的动静清晰可闻。他脸色一变,想推门,他不明白,一一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吴妈也慌慌张张跑上来,听到里面藤条破空和抽打的声响,还有念一压抑的哭声,脸都白了,急得在门口团团转,又不敢进去:“先生!先生息怒啊!小姐身子骨弱,可经不起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书房里,念一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已经哭得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尽管藤条没有真的落在她身上,但那近在咫尺、凌厉骇人的风声,桌面被抽打时传来的剧烈震动,大哥从未有过的、盛怒到极致的冰冷语气,还有那一声声仿佛砸在她心坎上的严厉斥责,都让她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
她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这样,是看穿了她的谎言,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就在沈砚舟再次扬起藤条,作势要狠狠抽下第四下时,书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了。
小满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得吓人,脸上满是狼藉的泪痕,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她显然在外面偷听了很久,被里面恐怖的动静吓得魂不附体。当看到书房里的景象——念一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虚脱,沈砚舟手持藤条、面色铁青如煞神——她最后一点侥幸和自私的念头彻底崩溃了。
“别打了!表哥!别打念一姐姐!” 小满尖叫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因为腿软,几乎是扑倒在沈砚舟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哭得全身都在剧烈抽搐,“笔洗是我打碎的!是我!不是念一姐姐!是我笨手笨脚没拿稳!念一姐姐是看我害怕……才替我顶的!你要打就打我!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念一姐姐!你打我吧!打死我也行!求你别打她了!她是好人!是我对不起她!呜呜呜……”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把下午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包括自己如何惊慌失措,如何哀求念一,如何恐惧“被赶出去”或“被惩罚”。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嘴里反复念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书房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小满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噎和念一渐渐低下去的、劫后余生般的啜泣。
沈砚舟垂眸,看着脚边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小满,又看了看依旧趴在桌上、因为小满的突然出现和坦白而呆住、忘了哭泣、只是茫然睁着泪眼的念一。
他脸上那层骇人的、铁青的怒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都起来。”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小满不敢动,只是哭。念一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脸上泪痕交错,惊魂未定地看着沈砚舟,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小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沈怀安和吴妈这才敢走进来。沈怀安看看地上哭成一团的小满,又看看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发直的念一,再看看大哥手里那根藤条和桌沿上刺目的新鲜白痕,瞬间明白了大半。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看来藤条没真落在妹妹身上,但看这阵仗,估计吓得不轻。
沈砚舟没再看小满,只对一旁的吴妈淡淡道:“带她下去,让她在自己房里好好反省,晚饭不必送了。从明天起,该学的规矩,一样不许落下。”
“是,先生。” 吴妈连忙应下,上前费力地将几乎瘫软的小满搀扶起来。小满浑身无力,全靠吴妈撑着,离开前,还泪眼模糊地、充满愧疚地看了念一一眼。
沈砚舟这才重新看向念一,目光深沉复杂。念一与他对视,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次不仅仅是后怕和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恍然。
沈砚舟走到她面前,抬手,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惩戒后的余威。“现在明白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胡乱替人顶罪,撒谎欺瞒,不仅害己,更会纵容他人逃避责任,甚至可能酿成更大的祸患。”
念一用力点头,断断续续地道:“我……我知道了……大哥,我错了……我不该撒谎……不该自作主张……”
“笔洗的事,到此为止。” 沈砚舟打断她,将藤条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但你的错,不能就这么算了。禁足三日,将《朱子家训》抄写十遍,好好想想‘信’、‘义’二字何解。去吧。”
他的惩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轻轻放下了。念一知道,大哥这次,是真的手下留情了,也是用这种激烈到近乎残酷的方式,让她和小满都得到了毕生难忘的教训。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慢慢地挪出了书房。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沈怀安看着妹妹失魂落魄、脚步踉跄的背影,又扭头看看桌沿上那道新鲜的、深刻的抽痕,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咂了咂嘴,转向沈砚舟,带着心有余悸和掩不住的笑意:“我说大哥,你这场戏,演得也太逼真了。我在楼下听着那藤条抽得呼呼生风,动静大得吓死人,还以为你真气狠了,要把一一屁股打开花。合着是光打雷不下雨,全招呼在桌子上了?你看看这印子,抽得可真结实……这力道,要是真落在一一身上……”
沈砚舟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沈怀安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摸着下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自言自语般嘀咕:“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一一这回,可真是结结实实被吓破胆了。”
晚饭时,念一的眼睛还是肿的,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喝着粥。小满被罚不许吃饭,在房里反思。沈怀安看看闷头喝粥的妹妹,又看看对面沉默用餐、神色如常的大哥,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感慨的语气对念一说:“一一啊,还难受不?要不要二哥让吴妈给你炖点安神汤?今天下午那动静……唉,二哥在楼下听着都……”
念一正在舀粥的勺子顿了顿,脸瞬间又涨红了,羞恼地瞪向沈怀安:“二哥!”
沈砚舟抬起眼,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沈怀安一眼。
沈怀安立刻举手做投降状,但嘴角的笑纹却更深了:“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吃饭,吃饭。” 他夹了块清爽的笋片放到念一碗里,挤挤眼,“多吃点青菜,压压惊。下回可记住了,有些事儿,不能乱扛。咱大哥眼里可不揉沙子,这家法……咳咳,虽然桌子替你先受了……。”
念一的脸红得要滴血,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
她知道二哥是在打趣她,也知道大哥和二哥其实都没有真的怪她到那种程度。但至少,小满最终选择了坦白,她也没有真的受皮肉之苦,大哥那骇人的怒气也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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