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纸馆门开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间,就来到了暑期的尾声。
中元节,到了。
当天,凌晨刚过零点,天空中便飘起了点点细雨,丝丝缕缕,连绵成线。
雨水浇灌在地面上,将热气逐渐掩盖,午夜的凉意开始顺着裤腿向上爬起。
凌晨两点半,海城偏东的一家老影院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家影院平时生意冷冷清清的,周边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公交末班车十点半就收了,打车过来得加收十五块钱的夜班费。
按理说,这个时间段再加上这个复杂的出行方式,就算是最热门的暑期大片,也不会有几个人来看的。
可今晚不一样,队伍里头什么人都有,年龄也参差不齐的。
有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也有画着全妆、举着手机自拍的年轻女孩儿,还有几个套着冲锋衣、胸前挂着长焦镜头的中年男人。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怕鬼。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我跟你讲,中元节凌晨三点看鬼片,这辈子就这一次。”队伍中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男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女朋友说道,“等以后老了,这就是咱俩吹牛逼的资本。”
女孩儿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奶茶换了只手拿:“你要是吓哭了,可别怪我拍下来发抖手。”
“切,我能怕?”小伙子拍着胸脯,“我可是冲着江夜来的,又不是冲着鬼来的。”
“你要不怕,能起这么多疙瘩?”
男生没接话,把帽子往下拽了拽。
类似的对话在队伍里此起彼伏的。
江夜发的那条微博,确实戳中了一大批年轻人的逆反心理。
你越说“胆小者勿入”,他们就越来劲。
更何况,首批放出来的午夜场票实在太少了,总共就那么几十张,两分钟不到就被抢光了。
这些能排在这里的人,要么是手速惊人的死忠粉,要么是嗅觉灵敏的猎奇影评人,要么就是纯粹不信邪、专门挑鬼节来找刺激的路人。
而特意从江城赶过来的赵卫东,便是一位嗅觉灵敏的猎奇影评人。
同时,他跟李明一样,还是一位有点名气的毒舌影评人,网名“老毒物”。
专门逮着烂片下刀子,骂起人来都不带重样的。
什么“导演回家种红薯去吧”、“这演技我家楼下的野猫都比他强”之类的,都是他的手笔。
他此刻正站在队伍的另一头,叼着一根烟,百无聊赖的在刷着手机。
今晚他能来这里,喜欢江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准备来挑刺的。
他想要亲眼看看,一部有江夜参与的民俗恐怖片,质量究竟是有多差,才会被挤压排片到凌晨三点。
“老毒物”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抬头看着影院门口的泛着荧光的招牌,静静地等待起来。
凌晨两点五十分,检票口开了。
几十号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带起阵阵回响。
毕竟是老影院,放映厅也就没有那么大,也就一百来个座位,现在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
影厅里的灯还亮着,观众们都窝在自己的座椅上,有人在嗑着瓜子,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也有人在低着头刷最后一遍手机。
凌晨三点整,灯光准时熄灭,放映厅里的闲聊声也戛然而止。
屏幕渐渐亮起。
画面上,没有出现什么片头曲和出品方的花里胡哨的logo,甚至连一个字幕都没弹出来,只是慢慢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天。
江南水乡,连绵的细雨从画面的最上方倾斜而下,打在青石板路面的积水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远处则是黛色的屋檐和斑驳的白墙,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来,被雨幕裹着慢慢飘散开来。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撑着一柄青色的油纸伞,从街道的尽头走了过来。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盏纸灯笼,忽明忽暗的烛光,将他温柔的眉眼照得更加清晰。
他缓缓走在青石板上,每一次脚步落下,都会在积水上泛起一圈涟漪。
他低着头,微微侧着脸,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温柔又恬静。
观众们迅速被江夜这副扮相吸引了注意力,全场原本还有些浮躁的气氛,在这十秒钟内就被彻底压了下去。
大家都在看着这个撑伞走在雨巷中的男人。
他是这座小镇上的纸扎匠,也是一个读书人,名字叫沈孤鸿。
整部电影的前半段,都在讲述沈孤鸿与其未婚妻之间的日常,他的长衫也在月白色和青色之间来回切换。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个劈着竹篾,一个研着墨。
他低头扎着纸灯笼,而她则在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
偶尔一阵小风吹来,卷起了桌面上的红纸屑。
他还给她描眉,一笔一划的极其仔细。
画完之后,他端详了两秒,笑着说了一句:“真好看。”
她红了脸,轻轻推了他一下。
放映厅里有人轻声笑了出来。
没办法,这个画面太甜了,也太舒服了。
前排的那对情侣也偷偷握住了彼此的手。
“老毒物”赵卫东靠在座椅里,架着二郎腿,暗自咂摸着嘴。
这段日常戏拍的还行啊,也挺有质感的,单靠这个开头就已经把自己吸引住了。
而且这种江南水乡特有的绵密和潮湿,也被马零细致地拍了出来,他甚至坐在影院里,都能闻到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味道。
最关键的还是江夜。
他在扮演沈孤鸿温柔的时候,周身的气质柔和得想要让人不自觉地靠近。
这种小心翼翼的幸福感,不是靠台词堆出来的,是从他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
可他们笑的越甜,赵卫东心里反而就越紧。
因为他看过预告片,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剧情的陡转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只见下一个画面,没有经过渲染和铺垫性的暗示,直接就切了过去。
一队穿着破烂军服的败兵冲进了镇子里。
他们用枪托砸开了沿街的铺子门板,木屑和碎玻璃飞了一地。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阀头目骑着马走在最前头,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作响。
镇长弯着腰跑过去赔笑,刚开口说了半句话,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脸上。
鲜血从他的脸颊上流了下来,他捂着脸退了两步,没敢再说一个字。
放映厅里的笑声消失了,气氛也从刚才温暖的甜蜜,一头栽进了现在的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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