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有些必须先讲清楚的话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想了很久,甚至比“要不要提前对衮王动手”想得更久。
琼州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毫不夸张地说,她是其中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
最开始南湖村刚到琼州的时候,所有人都只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有一块能落脚的地,怎么不被当地势力当成一群无根无底的流民吞掉。
后来高产稻种下去,粮食问题一点点解决,精钢厂建起来,兵器质量开始往上提,大炮造出来,海防跟以前彻底不是一个层次。
再到后来罐头、日化、穿戴甲、各种只有她能稳定弄来的特殊商品开始进入海贸,詹州和崖州湾才真正有了源源不断的钱往里砸。
还有那些船,那些粮种,那些机器。
那些别人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技术和物资。
甚至如今琼州最关键的一批建设资金,里面有多少是她自己赚出来以后又重新投进去的,周杜鹃早就没有认真算过了。
她在新时代赚到的钱越来越多,大虞这边赚到的银子也越来越多,可真正留在自己手里的比例反而越来越少。
修路要钱,建港要钱,扩工坊要钱,造船要钱,兵工厂更像个吞银子的无底洞。
一门炮从铸造到试射再到改进,失败一次就是大笔银子打水漂。
新战舰更不用说,光木料、精钢、火炮和水手训练的花费,就足够普通州府几年都缓不过气来。
可这些钱,周杜鹃还是照砸。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要家里人活下来,要南湖村的人活下来,要琼州真的有能力在未来的金兵南下里扛住。
甚至如果有余力,她还想让更多原本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这些付出,她愿意。
但愿意,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要。
周杜鹃坐在桌边,看着宋留白和刘景元,语气平静,却比刚才讨论广口城时更加认真。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现在说清楚。”
宋留白抬头看她。
刘景元也放下了手里的炭笔。
周杜鹃没有绕弯:“如果我们真的决定打广口城,那以后咱们手里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大,今天是广口城,以后可能是福德、福清周边,
再往后,如果真能把金兵挡住,甚至重新往北打,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所以有些话,应该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先谈明白。”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杜鹃把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情,一条条说了出来:“琼州如今能大规模种高产粮,是我提供的粮种,
精钢厂最开始能把冶铁技术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是我提供了更先进的办法和工具,大炮、战船,还有很多军用设备,也是我找来的,
詹州和崖州湾最早能这么快发展起来,靠的是海贸,而现在海贸里面利润最高的很多东西,依旧来自我手里的渠道,
这些东西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不是普通商人能做到的。”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谦虚,也没有故意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推。
因为今天谈的本来就不是客气话,宋留白和刘景元也都没有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神色。
他们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甚至她还说少了。
如果没有周杜鹃,南湖村当初能不能顺利到琼州都不好说。
更别提后来这一连串的发展。
周杜鹃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自己的钱,也一直在往琼州的崖州湾和詹州湾这两个归我管理的地界投,到底投了多少,我现在没算过,
以后如果真要打广口城,粮草、军械、船只,需要我出,我也可以继续出,只要这件事情值得,
我不会让钱不够这件事情拖大家后腿。”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才把真正最重要的话说出来。
“但是我愿意出,不代表这些东西就应该默认是我理所当然要出的,
我付出了这么多,相对应的身份、权利、地位,我也要。”
宋留白的神色明显更认真了一些。
刘景元也眯了眯眼睛。
这句话说得已经足够直接了。
周杜鹃却没有回避:“咱们走到今天,早已经不是最开始在安庆府互相利用、互相合作的关系,
大家一起逃过命,一起遇到过兵匪,一起上过海,也一起经历过琼州这些事情,
说生死之交,不算夸张,正因为关系已经到了这里,我才更不希望以后因为这些东西翻脸。”
她看向宋留白:“人穷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好谈,大家只有一个目标,先活下来,
可等地盘大了,钱多了,兵多了,权力也大了以后,很多以前没问题的事情,就会开始变成问题,
谁管什么,谁说了算,谁的功劳怎么算,谁该坐什么位置,这些都不能一直靠感情撑着。”
刘景元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周杜鹃说的是什么意思。
很多一起打天下的人,最后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败在天下快打下来的时候。
最开始大家可以睡一张草席,分一个馒头。
后来一座城到底该归谁,几千兵马到底该听谁的,就足够让几十年的交情翻脸。
周杜鹃显然不想让他们以后走到那一步。
所以她宁可现在把最容易难看的话说出来。
“我今天把这些话摊开,不是想跟你们算旧账,我只是想把以后先谈清楚,
如果未来我们真的继续扩张,那我不能只是一个给大家出钱、出粮、出技术的人,
也不能因为我姓周,不姓宋,不是皇室的人,就天然比你们少一层。”
宋留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出来以后,房间里的气氛反而更清楚了。
周杜鹃看着他:“这个可以谈,具体叫什么职位,管多大的地方,军政怎么分,我不是专业的,可以商量,
但有一点,我必须提前说清楚,以后任何重要军政决策,只要涉及我实际投入的产业、军队、港口和土地,我必须有正式的参与权,
不是你们商量完以后通知我,是从一开始,我就在桌上。”
这句话说得很重。
宋留白的眼神微微一变。
周杜鹃继续道:“还有我现在实际掌握的东西,崖州湾、詹州那边跟我相关的产业,精钢厂,兵工厂里我投入建设起来的部分,海贸体系,
这些以后不管地盘扩大到什么程度,都不能一句天下大局,就理所当然收回去,可以重新划分,可以合作,可以因为战时需要暂时统一调度,但得经过我同意。”
刘景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打趣的笑,而是有点感慨。
“杜鹃姐,不,周都督,你这话要是传到外面,估计能吓死不少读书人。”
周杜鹃看他:“那就让他们吓。”
刘景元笑意更深了一点:“我就知道。”
周杜鹃没有跟着笑:“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宋留白:“也是我最在意的一件,不要因为我是女人,就默认有些东西我不该拿。”
宋留白没有说话。
周杜鹃却把这句话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清楚。
“我知道这个世道是什么规矩,女人再能干,很多人最后还是会说,嫁了人以后夫家才是她的归宿,
或者觉得女人可以有钱,可以管生意,但不能真正掌军,不能真正进入最高层的决策,这些话我不接受。”
她说到这里,语气反而比前面更平静:“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拿出了琼州大部分高产粮种,推动了精钢、火炮、海贸,还不断拿自己的钱给你们造船、养兵,
那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只是一个商人,更不会有人觉得,他以后只配拿点分红,然后听别人安排。”
宋留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
周杜鹃直视着他:“所以在这种事情上,你们就把我当男人看,一个人该凭功劳、能力和付出拿多少,就给多少,
别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给我多,但也别因为我是女人,少给我。”
这句话落下以后,房间里很久没人说话。
外面远处还能听到兵工厂试炮后隐隐传来的闷响。
很远,却足够清楚。
周杜鹃没有催他们回答。
她今天既然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就不怕听到真正的答案。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关系想走得长久,靠的不是永远不谈利益。
恰恰相反,越重要的利益,越应该在还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谈清楚。
否则今天没人提,明天没人提。
等到某一天大家手里的东西真的多到谁都不愿意退的时候,再提,就已经晚了。
她知道这一步很冒险,但是今天的谈话结果,决定了她后面会做的所有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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