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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深处


陈律抬起头。雾里站着一个人。

短发,戴眼镜,白大褂。

她的五官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林秀兰?”

她没有应声。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他在那边。”

那声音很轻,像干透的树叶被踩碎。

“你走错了。”

陈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雾裂开一条缝,尽头有一点光,远远的,像针尖。

“你是谁?”

“你是林秀兰吗?”

她没有回答。

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像墨滴进水里。消散前,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他在最下面,他在等你们,快去。”

然后她没了。

陈律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法典在腰间猛地一烫。

他翻开,书页上浮出红色的字:

“她在下面。她在等你。”

他把法典合上,朝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不是一盏,是很多盏。

他看见了房子,看见了街道,看见了石板路。灵山镇。

不是废墟,是完整的。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街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影子。

灰白色,半透明,从街这头穿到街那头,穿过墙壁,穿过彼此,不发出一点声响。

陈律往前走。

那些影子从他身边滑过,高矮胖瘦,脸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相纸。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小广场。

石碑还在,碑上的字变了:“他在下面。他在等你。”

陈律盯着那行字,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小律。”

他猛地转过身。

没有人。

只有风,从北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谁?”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法典在腰间又烫了一下。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红的:

“她在下面。她在等你。”

不是“他”。

是“她”。

林秀兰还在下面。

陈律合上书,往北坡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他想起那个模糊的女人,想起林秀兰的残影,想起那个喊“小律”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北坡的碎石堆还在。

那扇木门不见了,只剩一个洞口,黑漆漆的,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陈律站在洞口,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洞里涌上来,腥甜腥甜的,黏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法典在腰间烫了一下。

他翻开:

“她在下面,她在等你,下去。”

陈律跨进洞里。

进洞的瞬间,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他开始下坠。

不是掉进水里那种坠,是掉进虚空里的那种。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光。

法典的光只能照亮他自己,四周全是黑的。

他不知道坠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法典在腰间一下一下地烫,像心跳。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他落地了。

不是摔下去的,是像被人轻轻放下来的。脚踩在地面上,软的,黏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凉的,滑的,有纹理。

又是皮肤。

但颜色变了。

之前的皮肤是灰白的,后来是暗红的,这次是黑的。

不是染黑的,是烧焦的那种黑,像被火燎过的树皮,表面布满裂纹。

裂纹里是干的,干到裂开。

法典亮起来,光柱扫出去。

他看见了——不是手,是残骸。

无数只手的残骸。

有的断了手指,有的只剩手掌,有的只剩一截手腕。

它们散落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一样。

陈律往前走,脚踩在那些残骸上,咔嚓咔嚓响,像踩碎干透的骨头。

前面有光。

不是法典的光,是另一种,白色的,很弱,一闪一闪的。

他朝那点光走过去。

光越来越近,他看见了——不是灯,是一个人。

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金属化的皮肤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青紫的肉。

“铁牛!”

陈律跑过去,蹲下来。

赵铁牛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骨头从肘弯处戳出来,白森森的。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地上淌了一摊。

“铁牛!”

陈律拍了拍他的脸。

赵铁牛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瞳孔散了很久才重新聚拢。

“你……你没死?”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

“没死。你怎么样?”

赵铁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嘴角抽了一下。

“断了。骨头出来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疼得脸上的肌肉直跳。

“那东西打的,妈的,比上次那个硬多了。”

“什么东西?”

“一张脸。不,不是脸,是很多张脸。挤在一起,像一堵墙。”

赵铁牛喘了口气。

“它会说话。不是用嘴说,是直接在脑子里说。它说……”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它说‘他骗了你们’。”

“谁?”

“不知道,它说完就走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赵铁牛用右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咬着牙。

“你呢?你看见什么了?”

陈律把他扶起来。

“林大勇的记忆。

他挖了十年,把自己变成了镇子。”

“他死了?”

“没有,他还在,在最下面。”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那林秀兰呢?”

“也在下面,她刻了字,说她在找一个人,一个能走到最下面的人。”

“那四个死者,是她试错的牺牲品。

”陈律把他没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

“能走吗?”

赵铁牛试了一下,晃了晃,站住了。

“能,就是慢点。”

他们往前走。

赵铁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陈律扶着他,没说话。

法典的光照着前面一小片,昏昏沉沉的。周围全是黑色的皮肤,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

“那个东西说‘他骗了你们’。”

赵铁牛忽然开口。

“它说的不是林秀兰。”

“什么意思?”

“它说的是‘他’,男的。”

陈律停下来。

他想起林秀兰刻在墙上的那些字——“我骗了他们”。

她承认了。

但那个东西说的不是她。

是另一个人。

一个男的。

谁?

法典烫了一下。

陈律翻开,书页上浮出一行字:

“他在下面,他在等你们,他不是人。”

陈律盯着那行字。

不是人,那是什么?

他们走了很久。

洞越来越宽,越来越暗。

脚下的黑色皮肤开始变软,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

那些残骸越来越多了,不是断手,是整个的人形。

灰白色,半透明,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那些人形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有的蜷成一团。

他们嵌在黑色的皮肤里,像琥珀里的虫子。

赵铁牛停下来,盯着一个人形。

“这是……”

陈律凑近看。

那张脸虽然模糊,但他认出来了。

货车司机。那四个死者中的一个。

他被嵌在黑色的皮肤里,张着嘴,眼睛瞪着,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陈律伸出手,碰了碰那张脸。

指尖触及的瞬间,那个人形碎成了粉末,簌簌地掉在地上,堆成一堆灰。

风一吹,灰散了。

赵铁牛沉默了很久。

“那四个人,都这样?”

陈律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看见了护士。

同样嵌在黑色的皮肤里,同样张着嘴,同样空洞的眼睛。

然后是退休老师,然后是超市收银员。他们的身体都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陈律停下来,站在超市收银员的人形前面。她是最后一个死的。

三天前,他还在她的卧室里看过她的脸。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有山,山脚下有七个点。现在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什么都没有了。

空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碎了,灰飞了。

赵铁牛站在他身后。

“他们的记忆被吃光了。”

“嗯。”

“那个东西吃的?”

陈律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法典忽然烫得厉害。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红的,在跳动:

“它来了,它在你们后面。”

陈律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色的皮肤,和那些嵌在里面的灰白色人形。

“铁牛,你看见什么了吗?”

赵铁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没有。”

法典的字变了:

“它走了,它在前面,它在等你们。”

陈律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间。

“它在前面,在等我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

洞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近。

陈律能感觉到墙壁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

黑色皮肤的表面一起一伏,像活物的肚皮。

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浓到发臭。

陈律捂着鼻子,眼睛被熏得发酸。

前面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很多张脸。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有的在恐惧。

那些脸在黑色的皮肤上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

他们看着陈律和赵铁牛,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陈律认出了其中几张。

货车司机。护士。

退休老师。超市收银员。

还有其他的人,他不认识的。

也许是被困在梦境里的其他人,也许是更早之前的人。

“救救我。”

他们的嘴唇在说。

“救救我!”

陈律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脸忽然变了。

不再是恐惧,变成了愤怒。

他们的眼睛盯着陈律,嘴巴张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大到嘴角裂开了。

“你为什么不来?”

他们喊。

“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陈律耳朵发疼。

赵铁牛挡在他前面,右臂交叉在头顶,金属化的皮肤上火星四溅。

“往前走!”

陈律喊。

“不要停!”

他往前冲。

那些脸从墙壁里冲出来,朝他扑过来。陈律用法典的光照他们,他们缩了一下,但没有退。

赵铁牛一拳砸碎了一张脸,那张脸碎成粉末,但又有新的脸从墙壁里长出来,更多了。

“太多了!”

赵铁牛吼了一声。

陈律被逼到了墙角。

那些脸围着他,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法典烫了一下。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红的:

“他们在等你回答,你回答不了,他们就一直在。”

“回答什么?”

法典上的字变了:

“你为什么不来?”

陈律盯着那行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来了。

他在这里。

“我来了!”

那些脸停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涌上来,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他们眼睛里的血丝。

“你为什么不来?”

陈律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问他。

他们是在问林秀兰。

她答应过会找到办法,会救他们出来。但她没有。

她把他们送进来,自己走了。

他们在等她。等了她三年。

她没来。

“她来不了了。”

“她被困住了。她也出不去。”

那些脸停住了。

“她在最下面,她在等她儿子。”

“她不是不想来,她来不了了。”

那些脸开始变化。

愤怒褪去了,变成了悲伤。

他们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陈律的脚上。

那些眼泪是温热的。

“告诉她。”

货车司机的声音很轻。

“告诉她,我们恨她。”

陈律愣住了。

“我们恨她。”

护士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她骗了我们。”

“她答应过会带我们出去。”

退休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来。”

“我们恨她。”

超市收银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冷。

“但我们更恨那个东西,那个骗了她的东西。”

陈律盯着那些脸。

“那个东西?什么东西?”

“它没有名字。”

货车司机说。

“它在下面,它在吃。”

“它骗了林秀兰,它告诉她,只要找到一个人,就能救她儿子。”

“它骗了她。”

“它饿了。”

护士说。

“它吃了三年,快吃饱了。”

“它吃饱了就会醒。”

退休老师说。

“它醒了,我们都出不去,你们也出不去。”

“杀了它。”

超市收银员说。

“杀了它,我们就能走了。”

那些脸慢慢退进了墙壁里。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出来,白色的,刺眼的。

陈律眯着眼睛,往缝里看。

他看见了——不是洞,是房间。

很大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石板,头顶有灯。

不是油灯,是日光灯,白晃晃的。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墙上有照片,很多照片,密密麻麻,从地板贴到天花板。

每张照片上的人都被红笔圈着眼睛。

陈律认出了这个房间。

安眠诊所,林秀兰的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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