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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铁路提速的难点


研究院去年从奉天搬到了蓟城,在城西工业区,一栋灰色的大楼。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门口。

王德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但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一样。

“少帅!”他跑过来,“成了!真的成了!”

他领着张学卿走进试验车间,指着那台墨绿色的机车,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换了新锅炉,压力提高了三成。车轮做了动平衡,跑起来不抖。

连杆和活塞全部重新加工,间隙控制在头发丝的三分之一以内。最高时速82.5公里,牵引力提高了三成!”

张学卿围着机车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

王德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但站在旁边的赵振华,表情没那么轻松。

张学卿注意到了。

“振华,怎么了?”

赵振华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

“少帅,试跑是在试验线上做的。

试验线是我们新修的,用的是50公斤的重轨,钢筋混凝土枕木,道床夯实了三遍。但是运营线上——铁轨恐怕承受不了这个速度。”

张学卿看着他:“详细说说。”

赵振华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津浦线的位置。

“津浦线的铁轨,大部分还是前朝前朝年间铺的。钢轨轻,每米不到40公斤。

枕木是木头的,有的已经朽了。接缝多,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接头。

设计标准就是跑30公里的。现在要跑80——轻则震动大,颠得很。重则铁轨变形、断裂。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

张学卿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一列专车。明天,我亲自坐一趟。”

王德明愣了一下:“少帅,现在运营线上还有很多老铁轨,跑起来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颠?”张学卿笑了,“不颠,我怎么知道问题在哪?纸上谈兵没用。我要亲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张学卿到了蓟城前门火车站。

专列已经准备好了。墨绿色的机车,后面挂着三节车厢。

张学卿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列车缓缓驶出蓟城站,速度一点点加起来。

40公里,车身微微晃动。茶杯里的水轻轻荡漾。

50公里,晃动加剧。窗框开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60公里,车厢开始震动。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越来越密,“哐当、哐当”变成了“哐哐哐哐”。

70公里,震动变成了颠簸。整个车厢都在抖,茶杯在桌上跳舞,茶水洒了一桌。

80公里,司机咬着牙把汽门推到了底。

整个车厢像筛糠一样在抖。每一个零件都在颤抖,窗户玻璃的咔咔声连成一片。桌上的东西全掉地上了,茶壶摔碎了。

赵庆祥扶着椅背,脸色发白:“少帅,不能再快了——”

张学卿没说话。他靠在窗边,盯着窗外。

铁轨在车轮下变形、反弹。接缝处,钢轨的接头翘了起来。枕木在重压下颤动,道床的石子在震动中松动,扬起细细的灰尘。

他看了一路。

“开慢点。”他终于开口。

车速降下来,震动小了。

“到前面找个站,停一下。”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站牌上写着两个字——“德州”。

张学卿下了车,走到铁轨旁边蹲下来。

钢轨表面有波浪形的磨损,接缝处变形了。枕木发黑开裂,用手一抠,木屑掉了下来,松散得像豆腐渣。

一个老工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道尺正在量轨距。他穿着一件旧蓝布衫,后背全是汗渍,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

看到张学卿,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少帅——”

张学卿摆了摆手,示意他蹲下。

“师傅,你在这条线上干多少年了?”

老工人搓了搓手:“回少帅,前朝三十三年入的行,二十七八年了。”

“这铁轨是什么时候铺的?”

老工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钢轨的侧面:“这边这段是前朝三十年铺的,那边那段前朝二年补的。钢轨上铸着字呢,您看。”

张学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钢轨侧面有一行模糊的字——“前朝三十年·汉阳铁厂造”。

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还在用。

“这铁轨能跑多快?”张学卿问。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实话,少帅,这铁轨的设计标准就是跑30公里的。

您非要跑80——它扛不住。您看这波浪磨耗,一趟下来就磨成这样了。还有这接头,轮子每过一次就砸一下,砸多了就变形了。”

他用道尺量了量轨距:“轨距也不对了,走形了。”

张学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全线都是这种情况?”

老工人点头:“差不离。有些地段好一点,有些更差。前几年打仗把路炸了好几次,修修补补,越补越烂。说到底,这铁轨老了,不中用了。”

张学卿没说话。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条延伸到远方的铁轨,钢轨泛着暗红色的锈迹,枕木有的已经朽了,缝隙里长着杂草。

这不是火车跑不快的问题。是路不行。

“上车。”他说。

列车继续往南开。到了济南站,张学卿又下了车。

站台上挤满了人。两趟列车同时停靠,旅客挤成一团。对面轨道上有一列北上的车,已经停在那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司机蹲在车头旁边抽烟,百无聊赖。

列车长跑过来擦汗:“少帅,对面那趟车在等我们会车。津浦线是单线,上下行共用一条轨道。要等我们进站、办客、发车之后,它才能走。”

“等多久?”

“快的话半小时,慢的话一两个小时。调度看电报,没个准。”

张学卿看了看那台机车。车头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车轮上沾满了泥巴和油污,烟囱还在冒烟——司机不敢熄火,怕等一下又要重新生炉子。

他转身走进站长办公室。

李站长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手写列车时刻表。看到张学卿,他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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