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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陈绍卖人,官中狡兔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七,一更。

西安,钦差行辕。

夜雨初歇,檐角滴水。

陈绍立在阶下,一身湿气,双手捧着一封状纸。

崔福通传进去,片刻出来,引他入内。

……

堂内,魏逆生端坐接过状纸,看了一遍。

状上写的是布政司右参政董文谦!

其私调都司官兵二百,假传钦差清丈之令

夺军田、逐军户、逼民投献、殴伤老卒,图谋不轨。

字字有据,末尾还附着董府各庄庄头的名单。

魏逆生把状纸搁在案上,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

“陈大人,这状,你几时写的?”

陈绍垂手立着,道:“回大人,从董参政向都司借兵那一刻起,下官便写好了。”

“你既知道,”魏逆生道:“为何不早报?”

陈绍抬起头,神色哀哀:“早报,董参政便不会把罪做实。”

“下官,看不得他如此作恶又得脱,所以只得,唉!!苦一苦百姓.....”

魏逆生看着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会等。”

陈绍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怕。”

“怕什么?”

“怕董参政的刀,先落到下官头上。”

陈绍道:“也怕……大人查不到实据。”

魏逆生笑了笑:“董参政若倒了,西安的粮册,谁接?”

陈绍的腰,弯得更低了些:“下官……愿为大人分忧。”

“你早就想接了吧。”魏逆生道。

陈绍讪讪一笑,没有否认。

魏逆生不再问,当即起身。

“备驾!!”

“请西安卫的指挥使韩彪,遣兵随我!”

“去张家庄。”

……

二更,张家庄外。

火把如龙,刀枪如林。

二百兵丁围住庄口,流民挤作一团,孙七被人搀着,独腿立在最前。

眼看刀枪就要逼上来......

官道尽头,蹄声如雷。

一杆杏黄伞盖,九重旌节,自夜色里缓缓而来。

崔福策马上前,在火把之下把腰杆一挺,深吸一口气,扬声高唱:

“奉旨钦差,持节西巡!!”

“充西北军务经略安抚使,节制宁夏、延绥、固原诸镇兵马!!”

“提举军田、茶马、盐引诸务!!”

“王命旗牌在身,便宜行事!!”

“凡西北文武,自将帅以下,悉听节制!!”

“魏大人,到!!”

这唱是给民听,更给兵听!!

否则二百兵外加众民若被煽乱,即可为灾!!

必先要先名威压众人!!

果不其然,闻得此号,满场兵丁,哗啦啦跪了一地。

魏子随行护卫当即上前缴械,分队,让其不得聚众以保安全。

……

见此情况,董文谦只得是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从容一揖

“大人,张家庄流民聚众抢粮,下官恐生民变,故请都司派兵弹压,实是为朝廷分忧。”

魏逆生没有理他,翻身下马,先看被拔倒的界石

再看地上被打的孙七、渠边哭的妇人、散落一地的契纸,最后才缓缓抬眼。

“董大人。”

“下官在。”

“你好大的官威啊!!”

这一声,如金铁相击,满场死寂。

董文谦撩袍跪倒,额上见汗:“大人,下官……”

“闭嘴!!!”

“我问你。”

“谁准你调兵?军令何在?”

董文谦张了张嘴,那百户已先叩头:“回大人,是董参政的手书!”

“谁准你丈田?”魏逆生举起一张契纸

“本官几时发过‘无契入官、无籍逐出’的令?!”

说罢,魏子把契纸往地上一掷:“本官清田,清的是赃田,不是百姓的田!

你一个布政司参政,手伸到都司的兵上,这叫越权

假传钦差之令,这叫矫诏.....

此两项,够不够杀头?!”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

“是假的?钦差没说要夺田?”

“我们被董府骗了!!”

孙七扑通跪下,放声大哭:“大人!他们说田无契入官,说我们这些流民无籍就逐……”

“起来。”魏逆生俯身扶他

“老卒的田,一亩不让。”

“这话,本官前日说过,今日还说。”

陈绍一直站在魏逆生身后。

这时,他忽然上前一步,指着董文谦,厉声道:

“董文谦!你假传钦令、私调官兵、夺田害民,还敢说为朝廷分忧?!”

董文谦猛地抬头,目眦欲裂:“陈绍!你,你前夜送来的那封信……”

“信?”陈绍一脸茫然

“什么信?此时此刻,董参政莫要血口喷人。”

“你!!”

魏逆生则看着这两人,笑了笑。

又转视陈绍,轻轻道:“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啊!陈大人。”

陈绍则笑得坦然,拱手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下官不敢瞒大人。”

“明哲保身。”魏逆生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董参政的田背后,还站着谁?”

陈绍笑容一滞,随即又堆回来:“下官……不知。”

“不知也好。”魏逆生道:“知道得少,活得久。”

“保身易,保心难。”

……

“马天禄。”魏逆生不再看陈绍,向人群后唤了一声。

马天禄被人从兵丁后头推出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人!末将是……是董参政逼的!”

“兵符交出来。”

“是,是。”

“二百兵,即刻撤回都司,为首百户,听候参处。”

“是!”

魏逆生又看向董文谦:“董大人,假传钦令、私调官兵、夺田逐户,三项,够不够摘你的乌纱?”

董文谦伏在地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官。”

“摘印。”魏逆生道:“看押待勘。”

“所夺田亩、所逼投献契,明日一早,当着满庄百姓,一张一张烧了。”

董文谦忽然抬起头,哑声道:“大人!下官是从三品命官,要治罪,也该奏明朝廷!”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本官奉旨便宜行事!!”

“莫说你从三品,即你从一品,王命旗下,御剑在侧,斩你又何妨?!!”

董文谦被两个兵丁架起,挣扎回过头来,大喊一声

“魏逆生,你清得了西安的田,清得了京里的田么?”

魏逆生没有答他,只摆了摆手:“押下去。”

“韩彪。”

“末将在。”

“董府各庄的管事、庄头,一个不许走脱。”

“是!”

“陈绍。”

陈绍一凛,忙上前:“下官在。”

“烧契、开仓、安民,三件事,你办。”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陈绍连声应着,额上汗珠滚滚。

……

烧契之火,燃天而起。

许震赶到一见马天禄,二话不说,抬脚便踹

“末将治军无方,请大人治罪!”

魏逆生把他扶住:“将军治军,本官信得过。

马天禄的事,与将军无干。”

许震抱拳,眼圈有些红:“末将……”

“回去歇着。”魏逆生道

“明日,还要请将军,陪本官看董氏的田。”

……

与此同时,陈绍回到府中,已是四更。

他脱下湿袍,坐在灯下,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智若愚,大智若愚啊!”

“我赌对了,这魏逆生也是全过程有意利用我啊!”

“这一关.......”

“又过了。”

......

【论曰】

陈绍,西安一知府,非有赫赫之功,亦无铮铮之节。

初附董氏,为之传信;及董氏势败,则先告其状,反手卖之。

人见其谄,以为愚,见其媚,以为佞。

而不知其谄以近人,其媚以存身,其愚,正其所以为智也。

董氏以千二百户寄名之田,横于西安

韩彪卖其册,陈绍卖其友。

册在明处,友在暗处,册可查,友不可查。

故韩彪之卖,卖得一场惊

陈绍之卖,卖得一身稳。

会卖人者,必会卖主

能卖董者,亦能卖他人。

故曰:大智若愚,大奸似忠。用之如刃,弃之如刺。

魏子取其刃,而防其刺,此所以为魏子也。

陈绍之智,尽在一夜:先传信,后告状,卖董而得其利,得罪而全其身。

不得不叹.....

卖从三品方保一命,当真官中狡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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