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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笑里藏刀,暗室移田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六,午。

西安府衙后堂。

陈绍换了身素净便服,立在阶前候客。

巷口,一顶小轿停下。

崔福下轿,一身簇新华服,腰杆挺得笔直。

陈绍抢上两步,一揖到地:“崔大人赏光,寒舍蓬荜生辉。”

崔福忙还礼,笑吟吟道:“陈大人这般客气,折煞小的了。”

“当得起,当得起。”陈绍侧身让客,“崔大人请。”

……

后堂席面,四冷四热,一壶金华酒。

陈绍亲自执壶,先斟一杯,双手奉上:“崔大人,请。”

崔福接了,却不饮,先嗅了嗅,笑道:“好酒。”

“陈大人这酒,比行辕里的还香。”

陈绍欠身一笑:“南边运来的,一坛二十两。”

崔福咂舌:“二十两?嘿,小的一个月俸禄,还不够这一坛酒钱。”

酒过三巡,陈绍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说起来,崔大人是真正从底下熬上来的。

当年……咳,不提当年。

如今五品冠带,钦差跟前第一人,这是多大的体面。”

崔福摆摆手,嘴上谦虚,眉眼却掩不住得意:

“哪里哪里,不过是替大人跑跑腿。”

陈绍看了看他低声道:“崔大人,令兄崔成,前番在府里当差,多有得罪。

下官已薄惩过了,崔大人若觉得轻,下官再……”

崔福端着酒杯,笑容不变,慢条斯理道:“陈大人,崔成是我兄长。

他当日让我跪,我让他跪,一笔勾销了。

陈大人不必再提。”

陈绍讪讪一笑,忙把话岔开:“是,是,崔大人大量。”

陈绍看了看他,把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崔大人,下官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陈绍道:“崔大人若肯在钦差大人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必有所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轻轻推过桌面。

崔福打开一角,里头是两张纸:一张城南宅契,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崔福合上匣子,推了回去:“陈大人,这可使不得。”

“使得。”陈绍按住他的手,“崔大人莫嫌薄。”

“这宅子不大,三进,离行辕近,您当值方便

未来若....若不得,尚且可以来此安养。”

崔福还要推,陈绍又添一句:“崔大人若不肯收,便是嫌下官诚意不够。”

崔福这才‘为难’地叹了口气,把匣子收了

“陈大人这般盛情,小的若再推,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陈绍眼睛一亮,又替他斟了一杯。

“不瞒您说,”崔福饮了半口

“魏大人下一步要查谁,小的还真知道些。”

陈绍的手一顿:“哦?”

“先查武的。”崔福道

“马天禄虚报逃亡,证据都在行辕。”

“文的嘛……”崔福顿了顿,瞥了陈绍一眼

“魏大人说,董参政那边,再看看。”

陈绍又试探道:“那……韩指挥使呢?”

“韩指挥使如今替大人量田,忙得很。”崔福道

“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陈绍端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洒了半滴,脸上笑着,眼底却暗转了几转。

送走崔福,陈绍立在阶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尽。

“去。”他回身吩咐家奴

“把这封信,送到董府。”

……

申时,崔福回辕。

他把那锦匣往案上一放,一五一十,把陈绍的话、送的礼、倒的酒,全说了。

魏逆生听完,不怒,反倒笑了。

“他送的,你收着。”魏逆生端起茶,缓缓道

“他要的话,给他半句真,半句假。”

崔福挠头:“大人,那这宅子……”

“封着。”

……

夜,董府。

董文谦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陈绍的密信。

【钦差先查武,后及文;董参政处,尚未定】

董文谦看完,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老五。”他唤了一声。

管事董五从暗处出来,垂手立着。

“去,把文焕叫来。”

……

董文焕三十来岁,科考屡试不第,在族中管着田产账目。

进来先一揖:“叔父。”

董文谦把烧剩的纸灰一拂,道:“钦差要清田了。”

董文焕神色一变:“这么快?”

“先查武,后及文。”董文谦道

“先断羽翼,后取首级。这是魏子的刀法。”他抬眼看了看侄子

“武的查完,就轮到咱们。

一千二百户寄名,你说,够不够杀头?”

董文焕沉默半晌,忽然道:“叔父,侄儿有策术。”

“说。”

“钦差要的是‘田’。”董文焕道

“咱们让他连一亩‘田’都找不着。”

他伸出手指,一桩一桩数:

“可以在夜里把各庄的界石挪了,跟河滩的滩地、老卒的开荒田混在一处。

界一乱,他量到哪一亩,都说不清。”

“其次田不挂我董氏之名。

挂逃绝军户的空名,挂寺观书院的‘田’,挂京里几位大人家里的优免户。”

“再有一千二百户,拆成三千户、五千户。

每户几亩,不够起科,他查得过来么?”

“何况,咱们该纳的粮,洒到绝户、小户头上。

册上有粮的,田里没有人,田里有人的,册上没有粮。”

“最后这些年强买的田,不去过割,仍挂原户。

原户一逃,田便是无主的,董府‘代管’。”

“移界、诡寄、花分、飞洒、投献.....”

董文谦听着捻须道:“当真,‘隐田五术’。”

“还有一条。”董文焕压低嗓子,“侄儿斗胆。”

“讲。”

“假传钦差的令。”董文焕道

“就说钦差清丈:无契者田入官,无籍者逐出。

让庄头打着‘清丈’的旗号去,夺佃、夺田、逼人投献。

民怨再大,怨的是钦差,不是董府。

政令上传下达途中本就容易生误,届时也不得怪得我们。”

董文谦捻须的手,停了一停:“韩彪的册子已在行辕,界石再移,也移不走他的口供。”

“所以侄儿要的,不是瞒钦差。”董文焕道

“是让钦差不敢查,民怨一起,他再查,就是逼民造反。”

“哦?”董文谦盯着自家侄子看了半晌,轻笑。

“良贾深藏若虚。”

“老夫藏了三十年,倒不如你这一句。”

说罢,董文谦起身:“既如此,则去办,今夜就办。”

“田户青壮,迁到后山庄子,老弱,逐出去.....旧佃册,烧了。

三日之内,老夫要西安府的田,一亩也不姓董。”

董五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迟疑了一瞬:“老爷,三日……”

“三日。”董文谦没有抬头。

董五又低声道:“老爷,京里那边,要不要递个信?”

“不必。”董文谦道,“京里该知道的,自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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