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谢谢你……妈妈。
裴夜裴朝拿着设备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水休养的第二天了。她们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上发呆。
在林医生判断清水的身体能够再一次接受较大幅度的情绪起伏后，她们便告知了清水，关于和她母亲陈明澜的见面。
但清水的反应，远比她们想象的平静很多。
裴朝觉得，清水早在第一次审讯时，就该猜到基地能从别的世界查到她。所以安排见面这件事，她心里未必会觉得意外。
裴夜却不那么认为。她觉得对方或许是在……紧张。
进房间的时候，她们便平复好所有表情。
“陈明澜女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裴夜说，“你随时可以开始。我们会在门外。通话内容会记录存档，这是规定。”
清水‘嗯’了一声。
两个人退出房间，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一人一边。
房间里只剩下清水和这台电脑，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要见陈阿姨了。
很难说清楚现在的感受，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绷带，将衣领拉紧，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冷静。清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按下屏幕上那个接通键。
页面骤然变化。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是陈阿姨。
清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日思夜想的面容。
头发白了……又廋了。
但屏幕里的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杂乱，眼底青黑，脸色惨白。
明明她曾经梦回无数次相见的场景，可真正见面的那一刻，却又如鲠在喉。
该说些什么？你还好吗？我想你了？
还是叫一声‘妈妈’？
她喉咙发紧，那些曾经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语，此刻尽数堵在胸口。还能再看见她，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屏幕那头的陈明澜望着她，眼底似乎闪过泪光。她张了张嘴，半晌后，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有。”清水看着她，认真地回答。“吃了很多饭，交到了很多朋友，学到了很多东西。”
陈明澜：“那太好了。”
“你呢？”清水反问她，“你有照顾好自己吗？”
“我也有哦。”
清水看着那张比记忆里更加清瘦的身形，垂下眼没有反驳。她们都心知肚明，彼此口中的安好不过是报喜不报忧的谎言。
她们都想狼狈与苦难藏起来，把轻松的模样，留给对方。
“小土呢？”
陈明澜像是知道她要问，回答得很快：“还活着，现在长得比你还高。”
“希雅呢”
“她接受了白洞实验，没回来。”
“雷远。”
“去最北部了。负责带新人去了。”
一个又一个名字，串联起她回不去的过往。故人离散，生死无常，她自己也在末世里挣扎，过得一团糟。
“别担心。”陈明澜轻声安慰，“我们已经开始重建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在清水不可思议地目光中，陈明澜一点一点诉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从那次尸潮之后，裂缝里爬出丧尸的速度变慢了。在这五年内一点点停了。”
清水的目光闪过欣喜，可这份欣喜还没来得及流露，就猛地僵住。
五年？
可她在这个世界只过了两年。两个世界的时间不一样？
短暂的错愕过后，她迅速压下情绪，轻声道：“很好。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
沉默。
陈明澜看着清水，看着她抿紧的唇，忽然弯下了腰。
她整个人几乎要倒在地上，手肘磕到桌角，她也没感觉到痛。此刻她的表情，无比的扭曲。
她以为和清水的第一次见面，她能忍住那些难过和崩溃，但‘五年’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忍不了了。
只有她一个人记着的日子，太残忍了。
身旁立即伸来一双手扶住她。
“太残忍了......”
陈明澜流着泪，看向正伸手过来扶她的发小，“要我怎么跟她说，你死之后，没有人再记得你了。”
清水看着屏幕里一闪而过的脸，忍不住喃喃道：“......夏阿姨。”
那张脸从屏幕边缘探进来，神情有些淡漠。
夏风，陈明澜的发小，也是曾经照顾过清水的人之一。她教她体术、教她杀丧尸，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
夏风听到那声‘夏阿姨’，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
她的眼神很陌生，看她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你……不认识我？”
夏风张了张嘴。屏幕里女孩的眼神让她心口莫名发紧。半晌后，她侧过来，开口道：“抱歉。我没有对你的记忆。”
清水的嘴缓缓闭上。沉默了许久，她突然笑了一下。
是啊。从大家都遗忘微安的那一刻起，她早该想到的，自己迟早也会被彻底遗忘。
“夏阿姨。我认识你。”清水重新开口，“我叫清水，你照顾过我。谢谢。”
夏风一时间有些语塞，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酸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难过，明明她不认识这个女孩。
屏幕那头的清水低了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再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陈阿姨会一天天变老，夏阿姨或许永远都不会想起她。
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说不定会彻底烂在她肚子里。
清水勉强扬起一抹笑，为了让对面的人不再那么难过。
“谢谢你。”
“......妈妈。”
陈明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清水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看着她鬓角的白发。
“谢谢你还记得我。”
陈明澜眼眶通红，这句她等了很久的“妈妈”，却没有让她开心起来。
她曾经幻想过，这个情节是在清水真正接纳她之后，在那些幸福的日常中，不经意听见的呼唤。
那个时候，她就会像当年她第一次开口喊妈妈时，母亲听见那样，满心都是欢喜和幸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两个世界，像一次仓促的告别。
陈明澜的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下次见。”
没等陈明澜回答，清水就猛地关掉屏幕。
走廊里，裴夜靠在墙壁上抱着手臂，裴朝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清水蜷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叫妈妈的感觉真好，但是……她好难过。
她被遗忘了啊。
被所有人忘记，就只有妈妈还记得她，这种感觉好难过。她和那个世界，就只连着妈妈这一根线了。
只要这根线断了，她就什么都不剩了，彻底从那个世界消失了。
幸好，幸好妈妈没忘记她。
幸好，她还记得李微安。
原来她们能留给对方的东西，不止有命，还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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