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启程

梨香院内，烛火摇曳。

薛姨妈与薛宝钗相对而坐，案上摆着两盏茶，茶汤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心思喝。

“母亲，我已决定，随贾伯爷再次回金陵。”

薛宝钗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薛姨妈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手中把玩的茶碗，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咱们刚从金陵出来没多久，又回那金陵去做什么？”

薛宝钗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是说……盐引？”

薛姨妈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露出狐疑之色：“瑾哥儿会这么好心，将盐引再交给你？”

“不仅是盐引。”

薛宝钗不紧不慢地说：“伯爵府的建设权，也交给我们了。而且凝香斋也是伯爷的产业，现在的凝香斋已经垄断了整个京城三分之二的胭脂水粉生意，可以说是日进斗金。到时候伯爷打算在扬州再开分号，允许我们薛家占一股。”

薛姨妈脸上的狐疑渐渐变成了惊讶，随即又浮上一层喜色，拍着大腿笑道：“哈哈哈，到底还是自家亲戚靠得住！不过这些事情交给下面的管家、掌柜的去做就行了，没必要亲自再往金陵跑一趟吧？”

薛宝钗看着母亲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沉了下来。

“母亲真的以为，仅靠‘亲戚’这两个字，人家就愿意将这些利益分给我们吗？并且说到底，咱们跟贾伯爷可没有什么亲戚可言。贾伯爷的生母可不是姨妈。”

薛姨妈闻言，神色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忽然想到什么，声音都有些不稳了：“我的儿，那瑾哥儿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要知道，陛下和太上皇刚给他赐完婚！这可不行！以咱们薛家的身份，去了哪家新贵，不也是正儿八经的夫人？何必委屈自己？而且如今林姑娘也成了瑾哥儿的正妻了，你若是选秀不上，嫁给宝玉也是极好的呀！”

薛姨妈有些急切，她觉得自己女儿走了一步臭棋。

薛宝钗面不改色，等母亲说完，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母亲真觉得，嫁给宝玉是极好的吗？”

薛姨妈正要开口说话，薛宝钗便抢先一步，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冷意：

“宝玉虽是嫡子，但承爵却轮不到他，无非就是日后分家的时候多分些财产罢了。可他分的财产再多，能有我薛家的财产多吗？其他勋贵的嫡子，这个年纪要么从军，要么科举，至少也都有个童生的身份了。可是宝玉……”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顿了顿，她继续道：“而且还有一点，母亲要知道，哥哥如今在法理上，可已经是死人了。”

薛姨妈脸色一白。

“这段时间，姨妈靠着那‘金玉良缘’的说法，在咱家可是套了不少现银过去。倘若我真的嫁给宝玉，那咱家的这些财产，可就全都成了贾府的了。”

薛姨妈听到这里，也有些迟疑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毕竟是你姨妈，总不会……”

“母亲自己信吗？”

薛宝钗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薛姨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前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今儿个这个话题点开了，她自己也有些迟疑了。

那个姐姐，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撮合宝玉和宝钗吗？还是看中了薛家的家产？

“可即使如此…”

薛姨妈不死心：“你嫁给宝玉之后，依旧是当家主母…”

“母亲。”

薛宝钗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眼中带着几分执拗。

“孩儿从来不是想的要当什么当家主母，而是要保下父亲的这片家业。”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当年父亲在时，咱们薛家风光无二，诸多皇商以我们薛家为首。可如今……世风日下，连这皇商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我只想保住父亲的产业。贾伯爷给我的钱财，荣国府给不了。贾伯爷给我的权势，荣国府也给不了。至于名声风评，说到底，我薛家本就是商贾之家，无非就是皇商罢了。只要我们有权有势，风评什么的，都是虚的。”

一番话说得薛姨妈哑口无言。

她看着女儿那张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温婉端庄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通透得多。

“我的儿……”

薛姨妈的眼眶红了，伸手握住薛宝钗的手：“这可委屈你了。”

薛宝钗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没有什么委屈的。说不定到时候，连荣国府还要看女儿的脸色行事呢。”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语气恢复了平静：“还有一件事。香菱那个丫头，我一并带回金陵了。哥哥那里，你去跟他说吧。香菱是伯爷点名要的，真不知道这丫头什么运气，竟被伯爷看在眼里。”

薛姨妈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香菱尽管拿去就是！那孽畜敢说个不字，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好了，母亲，我也要收拾收拾东西了。明早该出发了。”薛宝钗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荣国府门前便已人头攒动。

车马成行，浩浩荡荡，从大门一直排到了街口。

家丁们忙着往车上搬行李，丫鬟婆子们叽叽喳喳地安排着座次，整个荣国府前院热闹得像赶集。

最初贾瑾原本以为是自己一人轻装上阵，谁想到后来越带越多，恨不得整个归鸿阁都搬空了。

先是自己院里的小禾、晴雯、萧令仪、怜月、鸳鸯。五个已经被他收入房中的侍妾，一个不落，全跟着。

再加上小桃、金钏、玉钏、彩云、彩霞、袭人、小红、翡翠、玻璃等一众丫鬟，还有各种粗使婆子、厨娘、杂役，零零散散加起来三十余人。

黛玉只带了雪雁、紫鹃，以及奶娘王嬷嬷，还有两个使唤婆子，轻车简从。

薛宝钗带的人数略多，除了贴身的丫鬟莺儿和文杏，还有香菱，以及七八个掌柜和几个小厮，加起来也有二十来人。

再加上贾瑾的二十名亲卫，以及周虎带来的五十名护卫，光是护卫就有七十人。

零零散散加起来，二百余人，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哈哈哈，瑾兄弟，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一道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贾瑾回头，只见贾琏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和一个长随，从府里小跑着出来，气喘吁吁，满脸堆笑。

贾瑾拱手笑道：“琏二哥，不晚，刚刚好。”

贾琏翻身下马，凑到贾瑾身边，压低声音：“在家里带了几个熟悉的账房先生，正好到扬州去查查账。这些年在金陵那边的铺子，账目一直不清不楚的，正好这次去给凤姐儿一个交代。”

贾瑾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忽然问：“咦？怎么没见琏二嫂子出来？”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来了，连尤氏都到了，唯独不见王熙凤。

贾琏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嗨，你嫂子昨天不知怎的崴了脚了，下不来床，所以托我带她向你问好。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贾瑾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自己练的合欢功，再加上二流巅峰的体魄，寻常妇人根本招架不住。

以往在府里，也是晴雯、小禾她们五人轮番上阵，才能勉强应付。

昨天自己也是头一回拿下王熙凤，难免有些激动。

而王熙凤又是原主记忆里心心念念的执念，所以有些粗暴，致使王熙凤虽然是成婚多年的妇人，但在自己面前还跟个新婚少女一般不堪重负。

他轻咳一声，面色如常：“那让嫂子好好养伤，等我从江南回来，再去看她。

贾琏连连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翻身上马，凑到队伍中段去了。

贾瑾刚准备扬鞭催马，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贾母不知何时从门里走了出来，由鸳鸯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台阶上。林黛玉也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扶着紫鹃的手，走到贾母跟前。

“玉儿……”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才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祖母……”

林黛玉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

贾母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抚上林黛玉的脸颊，细细地端详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此去扬州，山高路远，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从小身子就弱，如今要出远门，老婆子我这心里……怎么放得下……”

林黛玉泣不成声，只是摇头：“祖母放心，玉儿会照顾自己的。瑾哥哥……瑾哥哥也会照应我的。”

贾母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贾瑾，目光中满是托付之意：“瑾哥儿，玉儿我就交给你了。她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老婆子我……可饶不了你。”

贾瑾翻身下马，走到贾母面前，郑重抱拳：“老祖宗放心，孙儿定当护林妹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贾母这才稍稍宽心，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林黛玉手上：“这只镯子跟了我几十年，是当初我嫁进贾府时，老太太亲手给我戴上的。如今传给你，就当是个念想。到了扬州，见了你父亲，替我问好。”

林黛玉攥着镯子，泪如雨下，扑进贾母怀里，抱头痛哭。

一旁的人见了，无不心酸。

王夫人站在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邢夫人拿帕子拭着眼角。王熙凤脚崴了没来，平儿站在人群里，眼圈也红了。

好一会儿，贾母才止住泪，推开林黛玉，擦了擦眼睛，强笑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快上车吧，别耽误了行程。到了记得捎信回来。”

林黛玉点点头，由紫鹃扶着，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贾母又对贾瑾叮嘱道：“路上小心，遇事别逞强。到了任上，好好当官，别给咱贾家丢脸。”

贾瑾点头：“老祖宗放心。”

贾母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去吧，去吧。”

贾瑾翻身上马，贾琏、周虎等人也各就各位。车马辘辘，蹄声嘚嘚，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宁荣大街，缓缓向城门方向行去。

贾母站在台阶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晨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衬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越发苍老。鹦鹉在一旁搀着她，轻声劝道：“老太太，风大，回去吧。”

贾母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远处，轻轻叹了口气。

队伍行至城门口，石光柱的车队已经等在那里了。缮国公府的马车比荣国府的还多，光石瑾瑜一人的衣物就装了七八箱，李夫人更是连梳妆台都搬上了车，惹得石光柱在一旁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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