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不搞排场,只看发展
初秋的晨雾尚未散尽,国道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向后倒退。
三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考斯特商务车,正保持着匀速,在柏油路面上平稳疾驰。
二号车厢内,气氛肃穆。
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周凯坐在前排,拧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热水。他透过车窗看了看前方的路标,转过头,主动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高省长,前面再过五公里,就是清水县地界的县河大桥了。”
周凯常年跟着省领导下地市,对基层那套路数门清。他笑着搭了腔,顺口抛出个话题:
“按照咱们北安省底下这些县市的惯例。省领导下来视察,这县界桥头,肯定早就立好了充气大拱门,拉满了红底白字的大横幅。”
“清水县刚换了新书记,新区又正是在风口浪尖上。估计这会儿,桥头那边警车开道、县委四套班子全员列队的排场,都已经摆好了。”
听到这话。
坐在独立航空座椅上的常务副省长高裕民,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有接周凯递过来的话茬,而是伸手将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丢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简直是胡闹!”
高裕民声音不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这次下来,是带了国务院清理整顿开发区的死命令!是搞国家级专项核查,不是让他们来请客吃饭、游山玩水!”
高裕民目光扫过车内众人,定下了这次视察的铁血基调: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搞那些铺张浪费、劳民伤财的迎送排场。搞警车开道那一套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我当场点他的名!作风问题,优先查办!”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周凯立刻坐直了身子,连连点头应是,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坐在另一侧的省发改委副主任秦万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目光平和,接过了高裕民的话头:
“高省长,清水县的情况可能有些特殊。”
“我看过他们县委书记沈砚舟的履历,选调生出身,在市委组织部和经开区打磨过。这人作风务实,向来不搞花架子。”
秦万里语气客观中立,提前埋下伏笔:
“再者说,龙腾新区上报的那些产业集群,都是几十上百家实体工厂。实打实的东西摆在那,应该不需要靠桥头迎送这种排场来博眼球。”
坐在后排的省国土厅副厅长徐振邦推了推眼镜,全程一言不发。他手指在公文包的文件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这次带队下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拿着放大镜,去把龙腾新区土地规划上的瑕疵,一寸一寸地抠出来。
十几分钟后。
考斯特车队减速,缓缓驶入清水县的县河大桥。
在华夏官场的潜规则里。省厅级领导下沉县域视察,标准接待惯例历来只有两种。
要么是县界列队迎接,警车闪灯开道,横幅拱门一应俱全,给足省领导面子。
要么是提前沟通好,县委县政府大院全员等候,四套班子站在台阶上列队迎接。
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县城,敢让堂堂一位省级常务副省长,就这么低调入境、无声无息地开进县城。在基层政治生态中,这属于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不懂政治规矩的冒犯操作。
车队驶上桥头。
没有拉红布,没有充气拱门,更没有闪着红蓝警灯的开道车。
甚至连一个列队鼓掌的群众都没有。
空空荡荡,只有晨雾在桥面上弥漫。
高裕民坐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扫过冷冷清清的桥面。
他手指搭在真皮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动作突然停住了。
嘴上刚刚严厉批评了排场主义,要求轻车简从。可现在,清水县真的一点排场都没给,连个人影都没露。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这位高位多年的常务副省长,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别扭感。他觉得清水县过于怠慢,根本没把这次省级核查放在眼里。
但话已出口。他现在根本无法发作,只能冷着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嗤——”
考斯特的气刹发出声响,车队在桥头靠边停稳。
路边,合规地停放着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普桑公务车。
车门推开。一名穿着干净整洁的深色西装、胸前挂着工作牌的政府办年轻骨干科员,快步走了出来。
科员走到二号考斯特的车门旁。
他没有去拉车门。
而是弯下腰,用指关节在车门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是官场接待最顶级的规矩。领导专车的门,只能由里面的贴身秘书或者警卫来开。外面的人贸然拉门,是极大的逾越。
车门“哗啦”一声向侧面滑开。
科员站姿笔挺,双手自然下垂,声音清亮稳重,语速不快不慢:
“高省长、各位领导,欢迎莅临清水县视察指导工作!”
高裕民坐在位置上,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科员面带微笑,继续有条不紊地完成着高情商的接待汇报:
“市委杨书记、乔市长,以及县委沈书记、新区张主任等所有陪同领导。目前已全部在龙腾新区行政中心会场就位等候。”
“我是县政府办的引路专员。由我全程为各位领导引路开道。前方三公里的路况已全部排查完毕,请各位领导随我车前行!”
汇报完毕。科员微微欠身,后退两步,转身快步跑回普桑车内。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干脆利落,滴水不漏。
车门关上。
高裕民紧绷的脸颊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心里那股被怠慢的不悦,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名科员的话术标准,流程严谨,礼数周全。最重要的是那句“市委市府领导已在会场就位”。
高裕民明白了。
清水县不是不懂规矩,是不搞花架子。他们把最隆重的接待,全部放在了实打实的政务会场里。
前方的普桑公务车打起双闪,平稳起步。
省领导车队居中随行,正式驶入清水县城区。
车队跨过县河桥,沿着主干道向前行驶。
车窗外的风景,在跨过桥头的那一刻,瞬间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两半。
左侧,是清水县老城区。
低矮的七八十年代预制板家属楼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墙皮斑驳脱落。狭窄的街道两旁,生锈的卷闸门半开半掩。半空中,黑色的电缆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挡住了大半个天空。
早点摊的煤烟味和下水道的酸腐味,仿佛能透过车窗玻璃钻进来。死气沉沉,透着传统贫困县域难以掩饰的疲态与破败。
而右侧。
视线豁然开朗。
一条平整笔直、刚铺完沥青的八车道主干道,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成片的新式封闭小区楼栋整齐排布,外墙刷着统一的米黄色真石漆。开阔的绿化广场上,新栽的银杏树迎风招展。
顺着主干道直推过去,远景的尽头,一座高达十六层的全玻璃幕墙主楼,如同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在秋日晨光的照射下,整片幕墙通体透亮,熠熠生辉。围绕着主楼,十四栋办公楼和一座巨大的穹顶政务大厅,构成了一片令人震撼的天际线。
桥北是沉淀几十年的老旧县城疲态,桥南是破土新生、拔地而起的现代化新城!
车厢里,响起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
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周凯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这哪里是一个县域能干出来的建设体量?这种规模的政务中心和路网配套,就算拿全国出国的那几个经济百强县来做对比,也是不遑多让!”
国土厅副厅长徐振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的公文包捏得死紧。他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转头看向高裕民:
“高省长,这开发规模的确惊人。但这背后需要的土地指标和资金体量,绝对是个天文数字。清水县的县级财政,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这样的造城运动。”
秦万里坐在旁边,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
他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数据没有撒谎,张明远在汇报材料里写的那些东西,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实业新城。
唯独高裕民。
他坐在最前面,面色比刚才在桥头上还要阴沉,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他越看右侧那片宏伟的新城,心里的警惕性就提得越高。
在沿海发达地区见惯了这种造城模式的他,太清楚这背后潜藏的风险了。
这么庞大的建设体量,这么激进的造城速度!
高裕民伸手拿过桌上的视察文件,重重地拍在小桌板上。这绝对是典型的违规圈地、透支土地财政、搞超前建设的负面样板!
别人看的是政绩和繁华。
他高裕民看到的,是张明远顶风作案、无视国家宏观调控红线的胆大妄为!
普桑车亮起右转向灯,带领着考斯特车队,缓缓驶向那座通体透亮的龙腾新区行政服务中心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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