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深夜密谋,丢车保帅的政治算盘
凌晨两点,清水县政府家属院。
马卫东家里的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怼满了十几个烟头。整个屋子被一层厚重的青灰色烟雾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马卫东深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半截快要烧到过滤嘴的香烟,双眼布满红血丝,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部没有动静的手机。
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
妻子谷霞披着一件厚厚的羊毛披肩走了出来。她在县文物局干了半辈子文职,身上带着温婉气。
看着客厅里乌烟瘴气的样子,谷霞微微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动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老马,这都几点了?”
谷霞拿起一块抹布,一边轻轻擦拭着茶几上的烟灰,一边温声细语地劝道:
“明天是周六,又不用去政府大院点卯。你这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血压本来就高,大半夜的还抽这么多烟、喝这种酽茶,身体哪能熬得住?”
她将那杯泡得发黑的茶水端起来,准备拿去倒掉:
“赶紧回屋睡吧。明天早上咱们早点起,去大姐家里吃个团圆饭。大姐前两天还打电话说,钊钊最近在外面接了点小工程,忙得很,明天刚好大家聚聚,你也帮忙把把关……”
“砰!”
“你给我闭嘴!”
马卫东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将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这一声毫无预兆的咆哮,在寂静的深夜里犹如一声炸雷。
谷霞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在谷霞的印象里,马卫东虽然在外面是高高在上的常务副县长,但在家里,脾气向来温和,三十年来夫妻俩连红过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今天这副双眼血红、择人而噬的暴躁模样,她还是头一次见。
“老马……你、你这是怎么了?”谷霞捂着被烫红的手背,声音都有些发颤,“是不是单位里出什么棘手的事了?”
看着妻子受惊的样子,马卫东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强行将心底的恐慌压下去几分,但语气依旧生硬:
“单位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别在这儿给我添乱,回屋睡觉去!”
谷霞咬了咬嘴唇,她虽然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刀光剑影,但也知道丈夫肯定是遇到了难以跨越的坎儿。
她犹豫了一下,将茶杯放在一旁,轻声试探道:
“老马,要是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处。要不……你给小张打个电话?”
“小张?哪个小张?”马卫东抬起头。
“就是张明远啊。”
谷霞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孩子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吗?我还记得他来咱家,一口一个马叔叫得多亲热,是个懂礼貌、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我听说他现在可了不得了,不仅当了局长,在市里还兼着职,谁说起这孩子不竖个大拇指,你们爷俩关系不是一直挺好吗?你找他出出主意,让他帮着……”
“放屁!!”
听到“张明远”这三个字,马卫东的神经就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地扎了一下,刚才强压下去的戾气瞬间成倍地爆发出来!
“你懂个屁!”
马卫东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门外的方向,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知恩图报?他张明远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
“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把老子当初提携他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反过头来,还要骑在老子的脖子上拉屎!”
马卫东在客厅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眼神阴翳到了极点:
“太平村那些老百姓,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乔市长剪彩的节骨眼上,组织得那么严密跑出来拦车喊冤?这里面要是没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推波助澜,打死我都不信!”
“在这个清水县,除了张明远还有谁敢、还有谁有这个能耐,在太岁头上动土,把刀子插得这么准、这么狠?!”
谷霞被丈夫这番近乎癫狂的控诉吓得脸色煞白。
“老马,这……这怎么可能呢?”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小张那孩子看着温文尔雅的,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心机?会不会是你误会……”
“我让你滚回屋去睡觉!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马卫东像一头被踩了痛脚的孤狼,冲着妻子厉声咆哮。
谷霞眼眶一红,不敢再多说半个字,默默地转身走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马卫东颓然地跌回沙发里,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赵宏坐在县公安局亲自督办,祝钊现在肯定是在审讯椅上熬鹰。马卫东最怕的不是祝钊坐牢,他怕的是市里的那两位大佛。
乔建波和赵宏的查办底线到底在哪?
是拿祝钊这个小虾米开刀、平息民愤就此收手?还是准备顺藤摸瓜,借着拆迁的黑幕,把火烧到他这个常务副县长的头上,甚至以此来要挟、清理整个清水县的本土班子?
政治上的未知,才是最恐怖的刑具。
马卫东掐灭烟头,单凭自己现在的力量,根本抗不住市委市政府落下来的闸刀。
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是,他跟张明远之间已经有了裂痕跟嫌隙,市政府要办他的话,市委那边会不会遵循杨海金书记的意思也来补上一刀。
在这清水县里,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终一咬牙,拨通了孙建国的号码。
……
与此同时。
县委家属院,孙建国的书房里。
孙建国同样没有睡。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站在宽大的书桌前,用毛笔在宣纸上机械地写着“静”字,力透纸背,却难掩笔锋中的凌乱。
今天奠基现场的连环炸雷,把他原本完美的政治画卷撕得粉碎。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在最初的惊怒交加过后,他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行了一场政治复盘。
对于马卫东这个人。
孙建国在心里是看不上的。两人早年因为争夺县域资源,一直不对付,处于面和心不和的竞争状态。
张明远也是马卫东一手培养起来,专门为了恶心自己的,只是没想到,张明远的能力太过于出众,还有着跟能力相匹配的野心,飞的越来越高,马卫东手里的风筝线已经拽不住了。
这次之所以能联手搞河滨商业街,纯粹是因为被张明远逼急了,基于“共同的利益和敌人”而结成的临时同盟。
现在马卫东的外甥搞出这么大的涉黑丑闻,按照官场“明哲保身”的本能,孙建国的第一反应,是趁机一脚把马卫东踹进深渊,彻底撇清干系!
但在体制内,县长想要晋升县委书记,真以为只靠市里领导的口头认可就够了吗?
大错特错!
华夏官场的换届、一把手的接任,讲究的是“班子稳定、本土推举、票数过硬”!市委组织部下来考察,是要找全县的正科级以上干部和县委常委进行“谈话和无记名投票”的!
马卫东是谁?是常务副县长!是县委常委会里拥有核心话语权的二把手!他在清水县本土盘根错节,手底下有一大批跟着他吃饭的实权派中层!
如果马卫东因为这件事倒台了、被双规了。
第一,孙建国的“常委基本盘”将瞬间塌陷一大块,他拿什么去保证那些原本依附于马卫东的票数会投给自己?目前根据他了解到的情况,市里暂时没有合适的空降人选,换句话说,他孙建国目前是板上钉钉的书记第一顺位候选人!这种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河滨商业街的资金链,已经断了!张明远锁死了新区的账本,最大的投资商陈氏资金紧张,有心无力,孙建国现在能用来推进工程的血液,全靠本地那些矿企、资源老板,以及马卫东拉拢来的土老板垫资输血!
如果马卫东一倒,那些靠着马卫东批条子、拿工程的土老板,必定作鸟兽散。到那个时候,资金链彻底断裂,河滨商业街就真的成了一座死城!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孙建国扔下毛笔,看着纸上那个被墨汁洇透的“静”字,皱着眉头。
他在心里,已经对这场风暴的终局,做出了最冷静的定性:
乔建波身为市长,他比自己更需要河滨商业街这个破局的政绩!乔建波今天发那么大的火,是因为面子挂不住。但他绝不会真的想把这个项目彻底毁掉!
所以。
局势的最优解,也是市县两级领导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有一个:
牺牲祝钊!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连同他手下那些地痞流氓,当成平息民愤、给媒体交差的替罪羊!把所有的“强拆、暴力”罪名,全部扣在拆迁外包公司“违规操作”的头上!
案子查到祝钊为止。绝不上延!绝不牵连马卫东!
保下马卫东,就保住了项目的资金盘,保住了县委常委班子的稳定,也就等于保住了他孙建国冲刺一把手的核心筹码!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孙建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马卫东”。
老狐狸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冷笑。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在电话即将挂断的前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孙县长,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电话那头,马卫东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卫东同志啊。”
孙建国语气沉稳,不见了白天在现场时的暴怒,反而透着安抚:
“我刚在看明天安抚太平村村民的整改方案。出了这么大的事,谁睡得着啊。”
两人在电话里,开始了一场长达半个小时的深夜密谈。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全是利益的互换与捆绑。
马卫东承诺,无条件交出祝钊这枚弃子,绝不干预市局办案;同时,他会调动手里所有的本土资源,全力以赴保证商业街后续的资金垫付,全力辅佐孙建国平稳接班。
孙建国则给出了最硬的定心丸:他会亲自向乔市长作深刻检讨,把事故定性为“底层承包商违规违法”,确保市里的板子,绝对打不到常务副县长的身上。
“滴——”
通话结束。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两颗悬了一整天的心,同时落回了肚子里。
家属院内。
马卫东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虽然牺牲自己的亲外甥,让他痛彻心扉,但他终于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和半辈子的政治根基。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浓烈的困意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他和孙建国,这大川市最精于算计的两只老狐狸。
都在这看似完美的“丢卒保车”的博弈中,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盲区。
那就是,他们面对的执棋者。
从来就不是什么乔建波,而是那个站在黑夜里,手里握着屠刀,随时准备将整张棋盘劈得粉碎的张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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