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8章 未以为时间久了，就不那么疼了
“可恶的是，把李秋那小子硬拉去了。”
“不过，那小子不是好色吗？当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想回家看婆娘，后来，标儿还给他把教坊司一丫头赎了回去，咱赏赐的三个高丽女，他当天就要了……他不应该无动于衷才对！”
朱元璋继续吃着咸菜，忽然眼睛一眯，喃喃道：“咱知道了，狗秋的，他定是怕咱知道怪罪，所以才不敢造次。”
“哼……”
朱元璋把筷子放在了桌上。
一旁伺候的初九立马上前：“皇爷，您喝点粥！”
“一会喝，把这些东西撤下去。”
朱元璋起身，踱步来到他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胡须随风飘扬。
“皇爷，您是在生忠靖侯的气？”
初九过来小心翼翼问。
“生气倒不至于。”
朱元璋很违心的说了句：“你看……别人都玩得开心，他在一旁坐着，还像局外人一样，怎么着？怕咱？咱有那么不讲理？他小子这不是变相骂自己小气不是？”
“皇爷，忠靖侯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
初九小心翼翼地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弓着腰，“他向来谨慎，不是那种……那种放得开的人。”
“谨慎？”
朱元璋哼了一声，伸手去够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皱着眉，像是嫌烫，“咱当年在濠州的时候，跟徐达、汤和他们喝酒，哪个不是敞开了喝？哪个不是放开了玩？谨慎？谨慎个屁！”
“跟你讲，他那是还没把咱兄弟们当自己人。”
初九不敢接话了。
伺候陛下多年，他知道陛下的直觉一向很准，陛下这样说，那证明忠靖侯确实是这样想的。
有心帮他说两句好话，此刻也无从下口。
朱元璋又端起粥碗，这次一口喝了，喝完把碗往初九手里一塞，站起来，走到窗前。
微风轻拂，那张脸老了，也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也凹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紧紧地盯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你说。”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李秋那小子，是不是觉得前面咱杀了一些勋贵，他怕了，所以想着离他们远一点。”
初九愣了一下，连忙摇头：“皇爷，忠靖侯怕您是怕的您的龙威，至于他对您可是——”
“他对咱怎么了？”
想了半晌，初九挤出两个字来：“忠心！”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初九，“他对咱忠心？忠心的人多了……胡惟庸不忠心？李善长不忠心？他们比谁都忠心，忠心得恨不得把咱的江山都搬到自己家里去。”
初九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朱元璋又转过身去，把手背在身后。
“咱不是怪他。”
朱元璋的声音软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咱是觉得，他这样，累。他累，咱看着也累。你说，一个人，整天端着，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事，生怕说错话，生怕得罪人，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初九抬起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想说，忠靖侯那样，不是被您逼出来的吗？人家不和勋贵们同流合污不行，如果一同吃一同喝，恐怕依旧您还会震怒。
可这话初九他不敢说，打死也不敢说。
他只能在心里替李秋叹了口气。
“王弼、曹震那帮杀才。”
朱元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最后忽然笑了，“都他娘的几十岁的人了，还能这么折腾，也不怕折了腰……行了，你下去吧，你也怕咱，不敢说真话。”
“奴婢……告退！”
初九走后，朱元璋蹲下身子，从床底拽出来一个箱子。
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密信。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刚才送来的密信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目光放在浅浅的一叠上面。
他随手拿起一封打开，上面写着：“贵州百姓顿时高呼万岁……”
又打开一封，写着：“李秋纵容属下亲卫，强夺尼姑秦三妹，最后火烧尼姑庵！”
“……”
看着看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朱元璋耳朵动了动，随即嘴角微微上扬，拉听得出，是他大孙来了。
旋即把手中的密信放在了这叠上面，接着关上箱子，推回床下。
“皇爷爷！”
“哈哈哈……大孙，你咋这么早？”
“孙儿来给皇爷爷请安！”
朱雄英恭恭敬敬道。
“好好好，孝顺，孝顺！”
朱元璋连连点头，“吃了没？”
朱雄英摇摇头，又点点头。“昨晚吃太多了，孙儿不饿。”
“不饿也得吃。”
朱元璋板起脸，“你还在长身体，不吃怎么行？走走走，跟咱去吃饭。”
说完对人吩咐道：“快去搞点吃的来。”
他牵着朱雄英的手往外走。
祖孙俩一高一矮，大手牵着小手，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内侍手脚麻利，早膳已经摆好了。
几样小菜，一锅白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简简单单的，跟普通老百姓家差不多。
朱元璋的伙食一向不讲究，他这辈子苦惯了，吃什么都行，哪怕是他最疼爱的孙儿来了，也很随意。
朱雄英坐在他旁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碗里。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皇爷爷，您也吃啊！”
“咱刚才吃过了，不饿。”
朱元璋磕了一个鸡蛋剥起来，道：“没有不舒服，可是吃不惯这清淡的？要不要给你弄点肉？”
“不用，孙儿吃得惯。”
朱雄英摇摇头，放下粥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皇爷爷，孙儿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朱雄英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孙儿梦见皇祖母了。”
朱元璋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马皇后，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以为时间久，就不会那么疼了。
可每次有人提起，那根刺就动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梦见她什么了？”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哑。
朱雄英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孙儿梦见皇祖母在御花园里，坐在那棵桂花树下，在给孙儿缝衣裳。孙儿跑过去叫她，她不说话，只是笑。孙儿问她冷不冷，她摇头。孙儿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是笑，笑着笑着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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