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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不孝子


车子穿过京都外环的时候,苏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林城从未有过的高楼大厦。傅庭琛坐在她旁边,一路上几乎没有合眼,手机从省界开始就没停过。每打一个电话,他脸上的表情就冷一分,到了后来,连声音里都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车队在一座老宅前面停下来。宅子很大,灰墙黛瓦,门口两棵银杏树高得像是要戳破天。苏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写的是“傅宅”两个字,笔画沉而有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门槛里跨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有老有少,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唐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傅老太太走到苏糖面前,停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苏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她看。

老太太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苏糖的头,声音苍老却温柔:“回来了就好,以后有太奶奶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苏糖看着她,轻轻喊了一声:“太奶奶。”

傅老太太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年的心疼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傅庭琛拄着拐杖在旁边站了很久,等老太太情绪稍平,才开口说:“奶奶,我已经让人通知了族长,三天后开祠堂,给糖糖上族谱。”

“好。”傅老太太松开苏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重重点头,“好,太好了。”

“我不同意。”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自动往两边让开,露出两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和傅庭琛有几分相似,但眼底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情,只有满满的倨傲和不耐。

他旁边挽着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穿着旗袍,脖子上的翡翠项链水头极足,一双眼睛挑剔地扫过苏糖的脸,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外人,凭什么进我傅家的族谱?”范舒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捏着一把镶了金边的刀,每个字都往外蹦着不屑。

傅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苏糖感觉到太奶奶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收紧了,那只手苍老却有力。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得到你们说了算?”傅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庭琛一出生你们就扔下他不管,在国外逍遥快活,儿子死活都不管,现在倒有脸跑回来指手画脚?”

傅家明被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脸色难看了几分,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母亲,您这话说得可就太伤人了。我承认,我和舒晴以前对庭琛关心不够,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弥补他。”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傅庭琛,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式的苦口婆心,“正因为我亏欠庭琛太多,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骗。庭琛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养伤,心思单纯,哪知道外面有些女人为了攀高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孩子是不是傅家的血脉都还两说,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找了个假的来骗他。我们不同意,也是为了庭琛好,是怕他当了冤大头替别人养了孩子还不自知。”

范舒晴朝身旁看了一眼,人群中立刻有人会意,站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傅家旁支里辈分不低的二堂叔。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朝傅老太太欠了欠身,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得冠冕堂皇:“老太太,您别怪大哥大嫂说话直,他们也是一片苦心。这孩子姓苏,又不姓傅,从小也不是在傅家长大的,品性如何、来历如何,咱们都不清楚。上族谱是大事,关乎整个傅氏的血脉和名声,不能操之过急。大哥大嫂的意思是,认祖归宗可以慢慢来,先观察几年再说,何必急在这一时?”

傅庭琛一直没说话,直到二堂叔把那一套“从长计议”的漂亮话说完,他才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顿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说完了?”他的目光从二堂叔身上扫到傅家明,再扫到范舒晴,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既然你们都说完了,轮到我说了。第一,糖糖是我的亲生女儿,这一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更不需要谁的观察期。第二,她不仅三天后要上傅氏族谱,她还将是我傅庭琛唯一的继承人,下一任傅氏的掌权人。”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那些站在后面的傅氏族人交头接耳,有惊讶的,有皱眉的,也有面露不屑的。

“什么?继承人?”范舒晴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一把甩开挽着傅家明的手,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傅庭琛的鼻子,“你疯了!她一个在林城贫民窟长大的丫头片子,连傅家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让她当继承人?我不同意!这傅家的家业是我和你爸留给你的,不是让你拿去给一个野种的!”

“轮不到你不同意。”傅庭琛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傅氏的股权、产业、决策权,现在全部在我名下。我是傅氏的掌权人,我选谁做继承人,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傅家明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不再装那副慈父的嘴脸,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庭琛,你一意孤行,把傅氏的家业交给一个外人,这是对傅家列祖列宗的大不敬。傅氏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它毁在一个小丫头手里。既然你这么不孝不义,那我只好联合族人,要求罢免你这个掌权人。在场的族老们,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容不下儿子,是他自己肆意妄为,拿傅家的基业当儿戏!”

范舒晴立刻接口,声音又高又急:“对!罢免他!他根本不配当这个掌权人!”

傅庭琛看着自己这对跳脚的亲生父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语气轻飘飘的,“罢免我?你若是有这个本事,尽管去试试。”

二堂叔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他整了整唐装的领口,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忠臣进谏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庭琛,你是小辈,按理说我不该当众驳你的面子。但你执意要立一个外姓人做继承人,这实在有违祖训。为了傅氏的未来,我们这一房不得不做出选择——从今天起,我们支持把掌家权交还给大哥,由他重新执掌傅氏。”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人群忽然被一股大力从中间劈开。

一只脚裹着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二堂叔的后腰上。

他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横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棵银杏树的树干上,唐装下摆翻起来盖住了他的脸,只剩两条腿在空气里抽搐似的蹬了两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头发胡子白得像雪的耄耋老人站在二堂叔刚才站的位置,一只手还维持着拄拐杖的动作,另一只脚刚收回来,鞋底上还沾着二堂叔唐装后背的灰。

他看起来至少八十岁了,但那脚踹出去的力道,在场的年轻人谁都不敢说能挨得住。

“爸?!”二堂叔好半天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蹭破了皮,嘴角还挂着血丝,一脸懵地看着自家老父亲,“您怎么来了?”

老太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抡起拐杖又是劈头盖脸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二堂叔的肩膀上,打得二堂叔嗷地惨叫了一声。

“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来?我要再不来,我们这一房就要被你这个蠢笨如猪的东西给害死了!”老太爷中气十足,骂得整个院子里都嗡嗡地响,“傅家明是你爹还是你祖宗?你跟着他瞎掺和什么?他跟你承诺了什么好处,你连自己的脑子都拿去喂狗了?你给我跪下,跟庭琛道歉!立刻!”

二堂叔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肩膀上的拐杖印子火辣辣地疼,可他嘴上还是不服气。

他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父亲,眼底带着几分不甘和怨气,声音沙哑却倔强:“爸,你打死我,我也要说。我承认庭琛以前是做得不错,把傅氏带到了今天这个高度。可他现在腿都废了,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怎么掌舵傅氏这艘大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像是在替天行道:“这九年要不是大哥大嫂撑着,傅氏早就垮了。他们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有能力带领我们再创辉煌。反倒是庭琛,一回来就把傅氏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这不是拿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吗?再说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吐了出来,“哪里有当爹的越过儿子,直接定孙女当继承人的道理?”

老太爷气的胡子根根倒竖,握着拐杖的手抖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好,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这是怪我当初没把家业交给你这个蠢货,对我不满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平地炸开了一声闷雷:“如果不是你蠢得无可挽救,我何须越过你,把家业直接交给你儿子?我把家业交给你?交给你现在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翻旧账——你配吗!”

老太爷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二堂叔那张让他失望透顶的脸。他面向傅庭琛,声音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青石板里:“庭琛,三天后开祠堂,我要把这个不孝子从傅氏族谱上除名。傅氏没有这种吃里扒外、蠢而不自知的子孙。”

“爸?!”二堂叔一脸惊恐,他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声音都变了,“爸——你说什么?你要把我赶出傅家?就因为我替大哥说了几句公道话?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你亲生儿子。”

“对。”老太爷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二堂叔,眼底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冷到底的清明,“就因为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留你在傅家一天,迟早这一房迟早都要被你害死。除名之后,你自生自灭吧。”

老太爷不再理会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二堂叔,转身面向傅老太太。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脸。方才踹儿子时那股雷霆万钧的气势消失得干干净净,此刻站在傅老太太面前的,只是一个在长嫂面前抬不起头来的老弟弟。

“大嫂,是我教子无方,让这个不孝子在您和庭琛面前丢人现眼。”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痛,带着实打实的羞愧。

傅老太太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脸色青白交加的傅家明,良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与你无关,都是是他们自己作的。”

老太爷松了一口气,直起腰,转身冲自己带来的几个随从摆了摆手。

他身边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瘫在地上的二堂叔架了起来,像拖一袋土豆似的拖了下去。

“把他带回去关起来,开祠堂之前不许放他出来。谁敢给他开门,就跟他一起滚出傅家。”二堂叔被拖走时的哀嚎声越来越远。

秦晋把一份文件递给傅庭琛,傅庭琛打开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我说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原来是给你们宝贝儿子抢家产来了。”

“庭琛,你在说什么?”傅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儿子?”

傅庭琛把资料给傅老太太看。

傅家明和范舒晴九年前又生了一个儿子,叫傅博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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