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另一种未来(二十三)
这次又是哪里?
她没有刻意展开任何剧场。至少意识层面没有。但空间已经悄然改变了。
星榆站在原地,脚下的地面是一片开裂的荒野,浮尘翻涌,远处的地平线上裂缝纵横,像世界的筋脉暴露于外。
这条时间线延续在终末降临之后。
血雨落下,世界像是消失了最后一抹生机,城市轮廓模糊在红雾之中,大地沉默,赤红终末如预言一般降临。
她抬起头,然后看见了——“自己”。
这是个自己不喜欢……但无可避免的画面。
这是赤红终末剧场的另一层面展开。在不久之前,她和炙骁一起看到了世界是如何在血红中被毁灭的。但有意无意的,她避开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在赤红终末中,自己又在做些什么?
这场让整个郊区都覆灭的风暴……自己能幸免于难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在残阳中,祈雪背着受伤的“自己”,走在空荡的荒原上。她的步伐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仿佛背上的人没有任何重量。
荒野的风吹起她贴着皮肤的头发,露出一张神情平静、不带喜悦也无哀伤的脸。
与往常不同的是,她的皮肤上爬满了血红色的纹路。
血管浮出皮肤表面,从肩胛延伸至手臂,再蔓延到握刀的手指。那形象看起来已不再像是通常意义上的“人”,但祈雪却像毫无所觉,又像是毫不在意。
她只是走着,手中的刀沾满血迹。刃口已卷,却依旧锋利如初,还能精准地斩断锁骨、削断肱动脉、穿透颅腔。
“我们……已经快要到荒原了。”
祈雪开口,然后望向前方。
边缘游荡的生物们已经完全变异,只留下一些人类的残存特征。而这些东西如同受到指使一般扑过来。
第一个冲来的“人”脚步虚浮。祈雪不退反进,斜身低位切入,刃尖划开皮层,精准穿透动脉。
身侧有下一个。刀身反手一转,精准斩入锁骨,力道贯穿胸腔,心脏当场被破碎的肋骨穿透。
“呼……瞄准心脏,对吧?”
她自言自语道,又像是在询问星榆。刀锋自体内拔出时带出血雾,荒野中落下猩红色的小雨。
刀身到达了物理极限,几乎快要折断。祈雪甩手将已卷刃的刀刺入身后。刀尖从后颅直穿眼眶而出,带出一股高压血柱。
而新的敌人已经扑上来。
她迅速拔枪,一连三发,将最近的几个敌人头部击穿,动作熟练,准心精确。
第四发卡壳。第五发打空。
……弹匣也空了。
“你……”背上的星榆开口。
“我没事的。”祈雪阻止她说话,“它们的目标不是我,我知道。”
手枪已经没用了。卸下空匣,祈雪将整支手枪反转为钝器。
面前还有敌人。
祈雪握了握拳,然后毫无犹豫地用这仅剩的武器反击。
砸入下颚,牙骨碎裂,颈椎瞬间塌陷。
击中敌人的太阳穴,颅骨凹陷眼球当场爆裂。
勒住后颈,将枪身横架成支点,骤然发力向后扭压。
“咔。”
面前的怪物颈椎碎裂,身体瘫软。
狠戾的、精准的、熟练的,程序化的。
所有的技术都服务于最快地击杀,夺取生命如呼吸般自然。
荒原静默如幕,远处的红云层层堆叠,仿佛等待崩塌。
而祈雪在荒野间无声地撕开一条绝对的通路,如同利刃斩出静默。
星榆从未见过她这一面。
祈雪难道不应该是……温顺的、克制的、在强权面前本能退让的。即使手握枪支,面对神圣矩阵的执法者时,祈雪也会颤抖,甚至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啊,是啊……星榆有些恍惚地想。
祈雪说过了。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在“工作”。游荡、猎杀、巡视、运送、维护秩序。
只是,星榆只是知道这些概念,并没有真正见过具体流程。祈雪不能说,也从未试图说明。她极力避免自己展现出任何的攻击性,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善解人意。
于是,在这种双向的妥协之下,所有过往就像一段心照不宣的秘密,被彼此轻轻掀开,又默契地盖回去。
而现在,星榆第一次见到这被刻意隐藏的另一面。
祈雪杀完最后一只怪物,穿过断墙与焦土,走进一座尚有一半屋顶的残楼。
破败,但很安静。
祈雪动作轻柔地将星榆放下。
“我听得见,它们暂时不会来了。”
那些变异的怪物仿佛听命,又像只凭本能行动。但无论如何,祈雪一路杀出的通路已在它们心中刻下恐惧,留下一段无法抹去的本能记忆。
坐在地上的星榆困难地点头。动作迟钝,气息紊乱。
状态……很奇怪。
胸口中央,被挖去了一块。前后贯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撕出了一部分,没有组织,没有器官,也没有愈合的迹象。
按理来说,这如果放在普通人类身上,是足以致命的伤。但星榆没死,却也只能算是苟活。伤口边缘缓慢蠕动,交替闪现出银白与血红两种互不相容的颜色,像是两股彼此排斥的力量正在伤口处角力。
祈雪蹲下查看她的状态时,没有说话。
星榆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祈雪那双一向沉静温柔的眼,此刻正泛着深沉的血红色。鲜红的,仿佛真的有血液在眼眶里流淌。
可祈雪的表情却极为平静。她看着星榆的伤,没有任何慌张,没有以往见她受伤时那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星榆,我们可能走不出去了。”
这只是知道结局后的平静。
所有的刀刃卷钝,弹匣也空了。
这批怪物安静了,但下一批呢?
它们迟早会再次汇聚,就像荒野的风,无穷无尽。
这片土地太辽阔了。而她不能空着双手,背着一个人穿越整个死亡带。
沉默里,星榆看向她,声音因受伤而沙哑:“……你的伤……”
祈雪摇头,示意她不必说完。她抬起手,缓缓解开手臂上包扎止血的布条。
她的“再生”能力消耗着生命力,让伤口迅速愈合。但不知是副作用还是什么,皮肤上的血管已经盘结成暗红的藤网,从体内向外凸出,生长。肌肤似乎正极力把血管拉回皮肤,让血液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但毫无意义。
“伤势已经不重要了。也许在我的血流干之前,我就会变得……和它们一样。”
“你不会的……”
祈雪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你也不能,星榆。我开始……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了。刚才战斗的时候,它们一直在对我说话,呼唤着我,说我和它们是同族,是血亲。”
这所言非虚。在刚才的交战后,祈雪的身体也在发生进一步变化,手指末端的皮肤已经开始扭曲、变形。
比起人类,倒是和外面那些攻击她们的怪物……更为相像。
“……咳、你走不动了吗?”星榆虚弱地开口。
她们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太相同。虽然祈雪进行了连续的战斗,受了不少伤,又持续使用着能力来治愈自己,但她仍然行动自如,虽然狼狈,却没有显露出明显的疲态。
“你伤得太重了。”祈雪没有直接回答,看着她许久,才开口补充,“……我也是。”
“如果走到森林……”
“也许我会在带着你走到森林之前,就失去理智。”祈雪摇了摇头,“现在我的脑海里很多声音。星榆,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还能不能……不去听那些声音。”
星榆沉默着,似在权衡。
她明白祈雪话语中隐含的意思。
赤红终末是一场吞噬思维并将彼此同化的灾难。
所有的人类归入同一个系统,非此即彼。在无法反抗的绝望中,已经有人主动放弃了抵抗,甚至欣喜地迎接变化,最后以全新的形体重生。
而祈雪已经开始受到了强烈的影响。在现实中战斗的同时,她也一刻不停地与脑海中想要加入、迎接、同化的本能念头搏斗。
“也许在我们成功穿越荒原之前,我就会失去自我,与你为敌。而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更何况,就算真的走到了森林,又怎样?
森林是什么?里面有什么?她们并不清楚。
她们只知道,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地方。
想去那里,并不是因为那里有着希望和安全,而是人类世界已经无处可去。但也许那里事实上离希望更遥远,而不是更靠近。
“……”
生存欲与不甘在心中交织,但又被压倒般的不利现实给压抑下去。
似乎已经……没有继续向前的必要了。
她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
从星榆睁开眼的那一天开始,到此刻世界几近毁灭,不过三十多天。
转化、变异、成为代理人;战斗、屠杀、对抗、背叛、阴谋;能力、血液、族群、神。
一切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迅速燃烧,膨胀,又迅速坍塌,回到原点。最后只剩下天空、土地、风,与她们。
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荒野的风穿过破屋,卷起帘布,带起残瓦的轻响。
像低语,又像催促。
星榆闭上眼,又睁开,看着面前的人。
祈雪回望着她,神情平静,像是只等待她的回答。
许久后,星榆才开口,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我们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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