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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6章 我只是第十个面包


那天下午,扎西又去找两个舍友,把杨平的话告诉他们。

    “缺一环?”来自内蒙古的舍友毕力格皱眉,“哪一环?”

    来自新疆的艾力想了想,说:“粪便标本?但病人现在不拉,怎么办?”

    扎西说:“总不能等他拉吧?万一他十天半个月不拉,动脉瘤炸了怎么办?”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毕力格忽然说:“要不,问问能不能用肛拭子?”

    “肛拭子?”艾力问道。

    扎西说:“就是用棉签从肛门取样,不用等大便,有些医院查艰难梭菌,可以用这个方法。”

    毕力格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艾力说:“但得先跟杨教授说,不能自己瞎弄。”

    扎西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周五早上,扎西六点就到医院。

    七点整,杨平来了,看见扎西,他挑了挑眉:“这么早?”

    扎西深吸一口气,把肛拭子的想法说了。

    杨平听完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吧,去华侨楼。”

    那天上午,在杨平的沟通下,家属同意了肛拭子检查,标本送检,结果要等两天。

    走出华侨楼,扎西心里七上八下。万一结果是阴性呢?万一他的猜测是错的呢?

    杨平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别想那么多,阴性有阴性的查法,阳性有阳性的治法。临床工作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扎西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紧张。

    两天后,结果出来,艰难梭菌毒素阳性。

    扎西看见报告单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杨平拿着报告单,对田主任和孟医生说:“治疗方案:口服万古霉素,连续用两周,同时监测电解质,继续补钾补钠,动脉瘤暂时不管,两周后复查造影。”

    孟医生一脸震惊,但什么也没问,点点头去开医嘱了。

    扎西站在杨平身后,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憋了两天的问题:“杨教授,您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是艰难梭菌的?”

    杨平回过头,看着他说:“第一次来会诊时候。”

    扎西愣住了:“第一次会诊?那您为什么不直接查?”

    杨平说:“因为没有证据,怀疑是怀疑,诊断是诊断,我不能凭怀疑就让病人做检查,我需要更多线索,需要家属配合,需要排除其他可能。”他顿了顿,看着扎西,“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扎西摇摇头。

    杨平说:“最难的是,有怀疑的时候,沉住气,一步一步去找证据,不急着下结论,也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他说完,拍了拍扎西的肩膀:“这次做得不错,继续。”

    扎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证据链才刚刚闭合,真正的治疗还没开始。

    而那个动脉瘤还在病人脑子里,像一颗定时炸弹,等着被拆除,在没有拆除之前随时会爆炸。

    两周后,患者复查脑血管造影。

    扎西站在阅片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本病历,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他在做手术,也不是他的病人,但从头到尾跟下来,这个病例就像长在他心里一样,每天晚上都要翻出来想一遍。

    阅片室里,杨平已经站在灯箱前了。孟医生把片子夹上去,手也有点抖,万一动脉瘤还在呢?万一还变大了呢?万一这两周的抗生素白用了呢?

    片子一张一张夹上去。

    右侧大脑中动脉,远端分支。

    扎西凑近了一步。

    那个曾经8mm的动脉瘤不见了。

    原来的位置上,血管壁光整,血流通畅,没有任何膨出,没有任何狭窄,就像从来没有长过什么东西一样。

    阅片室里安静了好一会。

    孟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凑到灯箱前,鼻尖几乎贴上去。“消……消失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田主任站在旁边,也是不可思议,一个动脉瘤就这么消失了。

    杨平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扎西盯着灯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昌都做了五年医生,见过动脉瘤手术,见过介入栓塞,但从没见过动脉瘤自己消失。手术台上开刀夹闭或者介入栓塞,那都算是把炸弹拆掉。可现在呢?炸弹自己没了?血管自己长好了?

    “杨教授!”孟医生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敬畏的语气,“您怎么确定的?两周前,您让我开万古霉素的时候,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万一不是感染呢?万一动脉瘤破了怎么办?万一……”

    杨平打断他:“你现在还打鼓吗?”

    孟医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打了。”

    杨平说:“那就行!”他转过身,看着扎西,“你也看明白了?”

    扎西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明白了,但没想明白,抗生素怎么能让动脉瘤消失?”

    杨平走到灯箱前,指着那张造影片子说:“这不是普通的动脉瘤,普通的动脉瘤,是血管壁长期受血流冲击,慢慢变薄、膨出,像吹气球一样,那种动脉瘤,用抗生素没用,只能手术,否则变薄的那部分总有一天会破。”

    他顿了顿,把两周前的片子也夹上去,两张并排放着,对比鲜明。“但这个不一样,这是感染性动脉瘤,细菌附着在血管壁上,引起局部炎症,血管壁被炎症破坏了,才膨出来,它不是吹气球,是泡烂了。”

    扎西盯着两张片子,脑子里慢慢有了画面。

    杨平继续说:“你用抗生素把细菌杀死了,炎症消退了,血管壁自己修复了,动脉瘤自然就没了。就像你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感染,自己就长好了。”

    扎西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动脉瘤可以这样“长好”。

    孟医生在旁边感叹:“杨教授,您第一天来会诊的时候,问了我一句感染指标查过吗,我当时还觉得您多虑了,现在想想,是我经验太少了。”

    杨平摇摇头,语气平淡:“不是你经验少,是你太相信检查结果了。血培养阴性,不代表没有感染。感染可能藏在肠道里、牙齿里、鼻窦里,甚至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临床医生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

    “还是杨教授厉害啊,我们今天算是跟着杨教授又学到真东西了,还不记笔记?”田主任看扎西在记笔记,立即催促孟医生也记笔记。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说:“走吧,去看看病人。”

    扎西跟在杨平身后,往病房走。他心里还在翻腾,在昌都的时候,他见过多少“特发性”的诊断?查不出原因的头痛,就叫特发性头痛;查不出原因的脑出血,就叫特发性脑出血;查不出原因的动脉瘤,就叫特发性动脉瘤。一个“特发性”三个字,把所有问题都盖住了,好像诊断就完成了一样。

    但现在他才明白,“特发性”不是诊断的终点,是思考的起点。

    病房里,病人的气色比两周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也不那么凹陷了,靠在床头,正和妻子说话。看见杨平进来,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杨教授!”他的声音也比两周前有力多了,“孟医生刚才来过了,说我的动脉瘤没了。是真的吗?”

    杨平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片子,举起来给他看:“你自己看。”

    病人盯着片子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相信杨平说的话,他的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妻子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杨教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这两周,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就怕那个东西突然炸了。我晚上睡不着,就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怕他出事。现在好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杨平摆摆手,语气平和:“不用谢我,这种病例其实很具迷惑性,我也差点被它骗了,好在田主任孟医生都很细心,给了我很多线索,这才侦破它,要不是他们前期工作做得细致踏实,我也没办法查出来,所以要谢谢他们,你吃十个面包吃饱了,我只是最后的第十个而已。”

    女人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谢谢田主任,谢谢孟医生。”

    田主任和孟医生感觉有点无功受禄的不好意思,只是微微点头。

    杨平又说:“不过,我要跟你们说清楚,动脉瘤虽然消失了,但肠道的问题还没有完全好。艰难梭菌感染容易复发。出院之后,要继续吃药,定期复查。饮食上也要注意,少吃油腻的,多吃易消化的。如果又出现腹泻,马上来医院。”

    病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杨平又问了几个问题,检查了一下神经系统,确认一切正常,才转身准备离开。

    扎西忽然鼓起勇气问:“杨教授,我能问病人几个问题吗?”

    杨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扎西走到病床边,问:“您之前说,半年前开始拉肚子。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去过医院,吃过什么药?”

    病人想了想,说:“去过,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肠易激综合征。开了益生菌、蒙脱石散……吃了也没用。后来有医生给开了头孢,吃了几天,拉得更厉害了。”

    扎西心里一动:“拉得更厉害?”

    “对!”病人说,“本来一天拉一两次,吃了头孢之后,一天拉四五次。我还以为是药的问题,就停了。”

    扎西点点头,又问:“您发烧的时候,有没有查过血?”

    病人说:“查过,说白细胞高,有炎症,所以才给开的抗生素。”

    扎西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又问:“您这半年,有没有吃过什么特殊的食物?或者出过远门?”

    病人摇摇头:“没有!就是正常的饮食,也没出过远门。”

    扎西又问了几句,觉得差不多了,才道了谢。

    病人特别配合扎西,不管他问什么都是耐心详细回答,生怕漏掉什么。

    走出病房,杨平问扎西:“你问这些,想证明什么?”

    扎西说:“我想搞清楚,他是怎么感染上艰难梭菌的。是不是因为用了抗生素,把肠道菌群破坏了,艰难梭菌才长起来的。”

    杨平点点头:“思路对,然后呢?”

    扎西想了想,说:“然后,我可以写一个病例报告,这种由艰难梭菌感染引起的脑动脉瘤,我在文献里查过,国内好像还没有报道过。”

    杨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认可。“你查了文献?”

    扎西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您说证据链缺一环,我回去查了,把艰难梭菌感染性动脉瘤的文献都看了一遍。一共找到了十几篇,大部分是国外的,国内只有一篇综述。”

    杨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写吧,写完我帮你改。所以记住,你的知识和经验要编织成一张网,这张网慢慢来编,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编成的。”

    扎西没想到杨平会主动说帮他改论文。在昌都的时候,他写过几篇病例报告,投出去都被退了,后来就再也没写过了。

    “谢谢杨教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杨平摆摆手,往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对了,那个病例报告一定要好好写,多查文献,争取利用一个病例将这种病弄得透透彻彻。”

    扎西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写。”

    那天下午,扎西坐在宿舍里,对着笔记本发呆。他要写的东西太多了,病史、查体、化验结果、影像学资料、治疗经过、文献回顾,每一部分都要写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要准确。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敲下标题:《艰难梭菌感染继发感染性颅内动脉瘤一例》。

    然后他就卡住了。

    开头怎么写?主诉怎么描述?病史怎么组织?他在昌都写的那些病例报告,都是照猫画虎,模板套上去就完事了。但这次不一样,杨平说要帮他改,那就不能糊弄,摇摇认认真真地写。

    他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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