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五章 友军
重文门的马克西姆，在1994年的京城，依旧是一块特殊的招牌。
外头的街面上，自行车流哗哗淌过，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可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喧嚣便一下子被隔绝在外。
暖黄的水晶灯垂落，映着深棕护墙板，空气中浮着黄油、黑胡椒和干红淡淡的香气，侍者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脚步放得极轻，刀叉偶尔相撞，叮的一声，清而不远。
能坐进这里包厢谈事的，大多非富即贵，都是各自圈子里具有相当能力和地位的人物。
这一天，沈存提前一刻钟就到了。
他一身浅灰色西装，面料挺括，没有刻意张扬，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
今天他是受宁卫民全权委托，来赴这场至关重要的约。
他心里清楚，宁卫民的算盘从来不是只靠街边那一间间炸鸡窗口去啃肯塔基。
千事可乐是一头真正的跨国巨兽，市值五百亿美元，麾下肯塔基、必胜客门店遍布全球，数千家网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单凭术德集团带着姜饼人自己往前冲，哪怕手里攥着复原配方、建好冷冻食品生产线，依旧是独木难支，消耗太大，见效太慢。
宁卫民说得明白，做生意打仗，也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让朋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
而放眼全国，他们眼下最合适的盟友，毫无疑问，就是从沪海一路打上来的荣华鸡。
不多时，包厢门被侍者轻轻推开，李耀震和黄永胜走了进来。
两人穿着当时国内干部、国企负责人常见的中山装与夹克。
神色沉稳，进门目光先不动声色扫过包厢，最后落在沈存身上。
客气的笑容挂在脸上，可眼底那层审慎的戒备，藏不住。
他们是荣华鸡驻京的负责人，一路跟着荣华鸡从沪海的荣华楼走出来，是亲身参与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斗鸡之战”的主要角色。
荣华鸡的根基，原是互还老字号荣华楼。
八十年代末市场震荡，老字号日子熬得举步维艰。
荣华楼也不例外。
盖浇饭、涮锅、副食零售，为了寻找出路，荣华楼曾经一条路子接着一条路子试，次次碰壁，客流一天天稀薄，眼看就要在时代浪潮里悄无声息地垮掉。
转机，却是1987年美国人给的，那一年大冬天，肯塔基在前门开出内地第一家门店。
那家店火得近乎疯狂，短短三个月，日均销售额四万多，开业当年就收回全部投资，在当时肯塔基全球七千七百家门店里，销量拔得头筹。
这把火，不仅震惊了京城，震惊了国际快餐行业，也狠狠灼痛了沪海餐饮圈。
不少精明人从沪海悄悄北上，荣华楼就是其中的一拨人。
当年的李耀震和黄永胜，就是蹲在东四、前门的肯塔基店外，揣着怀表掐算腌制时长、炸制时间，隔着玻璃窗估摸油温的。
的确，肯塔基的核心秘方捂得密不透风，他们拿不到。
可流程、管理、标准化炸制手法，却让他们大开眼界，醍醐灌顶，一点点摸透。
上百万一套的进口炸锅，他们买不起，咬牙托关系，买下国内科研单位试制的气压炸锅，一台只要五万。
回到沪海之后，切割机、拌料设备全都自己画图仿制，前后拿两百只 AA鸡反复试料，二十多种调味配比一遍遍微调，才终于熬出独属于自己的炸鸡。
1989年12月9日，肯塔基登陆沪海，在外滩东风饭店开出沪上首店。
但仅仅十九天之后，荣华楼的旧址也换了招牌，荣华鸡应声登场，正面迎敌。
和肯塔基的美国风味不同，荣华鸡自己琢磨的配方，走的是彻头彻尾本土化的路子。只用厚实的大鸡腿，酱油、葱姜、沙茶酱、淡奶一同腌透。
套餐不配西式面包，换成一锅锅焖得油润喷香的蛋炒饭，配菜是酸辣菜、咸菜毛豆，还有口感脆爽像海蜇的葫芦条。
客人不想喝汽水，还能换成热腾腾的浓汤。
整套套餐定价才六块五。
反观彼时上海的肯塔基，中方管理层预判往后通胀走高，怕后续调价审批麻烦，索性一开价就往高里定，两件鸡套餐卖到十二块七。
价格差距摆在明面上，口味贴合国人肠胃，所以理所当然的，荣华鸡一下子爆了。
开业单日营业额比肯塔基的沪海首家店还要高。
沪海本地报纸直接刊出《肯塔基兵败沪海》，风头一时无两。
而被逼得节节败退的肯塔基，只能登报放出酬宾特惠，把两件鸡套餐降到九块九。
打赢这一仗之后，荣华鸡不但起了分店，而且也学得极快，把连锁模式啃得透透的。
他们统一门面、统一工装、统一服务流程、统一宣传口径，又砸八十多万建起加工厂和冷库，半成品集中预制，再配送到各个门店。
这套中央厨房统一配送的模式，放在九十年代初的国内餐饮业，称得上石破天惊。
1992年，荣华鸡乘胜追击，挥师北上，门店直接开在前门肯塔基的正对面。
明目张胆的要跟美国佬叫板到底。
开业条幅是商业部领导亲笔题写，“荣华鸡敢与肯德基试比高”。
口号喊得更是滚烫，“荣华荣华，荣我中华”，放话“肯塔基开到哪儿，荣华鸡就跟到哪儿”。
就这也，民族心气推着客流排起长龙，隔着一条街，对面洋快餐店反倒显得冷清。
在此之前，国内能给肯塔基造成实质压力的本土品牌，只有扎根京城的姜饼人。
可问题是姜饼人主打预制菜，不卖炸鸡。
加上这些年沉下心打磨供应链、培训团队，一直没有踏出京城向外扩张。
所以在很多业内人眼里，姜饼人其实是不能和肯塔基对标的，只有荣华鸡，才是本土快餐对抗肯塔基这个洋品牌最耀眼的旗手。
眼下1994年，恰巧也正是荣华鸡的鼎盛光景。
京城、天津、镇江、南京、太原，二十二家门店稳稳落地，二十多个省市发来邀约，新加坡、加拿大、捷克的海外开店计划，都已经摆上了谈判桌。
所以宁卫民和沈存菜户几乎一眼认准，这家企业才是他们天然的盟友。
只是他们的心意是单方面的，还得让人知道才行。
就目前而言，李耀震和黄永胜心里没底。
作为同行，作为同样在前门开店经营的品牌，彼此天生就带着提防。
他们不清楚术德集团和千事可乐之间积攒下来的血海，不知道宁卫民手里握着多少底牌，更不清楚对方这次见面的用意，只当是京城这边的同行，借着宴请打探虚实，甚至可能是正面宣战的。
这种心里差距自然会对见面的气氛产生一定的疏离感。
实际上，当侍者倒上红酒，水晶杯轻轻落在桌垫上。
客套的寒暄过后，包厢里那股温和的气氛之下，紧绷的张力无处不在。
沈存没有绕弯子，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平稳地落在两人脸上，开门见山。
“今天冒昧请二位过来，是想听听你们二位的心里话。据我所知，肯塔基近年来似乎已经把扩上速度进一步提高了，在内地越铺越快，店铺一家接着一家落地，在你们看来，这对咱们本土餐饮，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话一出，荣华鸡京城分公司总经理李耀震和市场总监黄永胜对视一眼。
黄永胜先笑了，脸上是久经场面的圆滑，话说得四平八稳，全是不会落下把柄的场面话。
“洋品牌进来，也是丰富市场嘛。有竞争才有进步，大家各凭手艺、各凭本事做生意，我们荣华鸡不怕商业竞争。”
话听着漂亮，实则半点立场都不肯露。
李耀震没有跟着打太极，视线慢悠悠扫过沈存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唇角勾了一下，语气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试探。
“早就听说沈先生是美籍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质洋气，和咱们国内做生意的人，不太一样。”
这句话的分量，沈存瞬间听懂了。
对方表面是恭维，其实是在掂量他的立场，担心他骨子里向着外资。
沈存没有回避，坦然迎上李耀震的目光，轻轻一笑，语气诚恳，不带半分辩解的急躁，却字字落地有声。
“国籍这件事，不是我当初自己选的。我少年就跟随家人从台岛去了美国，属实身不由己。至于姜饼人名义上是合资外壳，但控股的资本，全是咱们国内自己的。二位不必因为我的身份，心里存着隔阂。今天我坐在这里，并不是外人，从头到尾其实都是本土品牌这一边。”
他稍稍前倾身子，缓缓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铺开。
从最开始术德集团和千事可乐的因为合同违约产生的矛盾，一路讲到对方雪藏北极熊，还为了对方术德集团，动用旁门手段，打压《动漫大王》杂志，手段阴狠，步步紧逼。
“千事可乐要做的，虽然只是卖汽水、卖炸鸡。但他们靠着雄厚资本，挤压本土饮料、本土吃食的生存空间。这种意图垄断市场，打击本土品牌的行为，我只能用经济殖民来形容。我们想争，也不只是为术德一家自保，是想守住一点余地，让老百姓以后还有平价的国货汽水可以选。”
当听到沪海老牌汽水厂正广和，也同样正在被可口可乐、千事可乐轮番上门游说、威逼利诱的时候，李耀震脸上那层从容慢慢褪去，和黄永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高高悬起的戒备，因为兔死狐悲的悄悄松了一截。
可新的疑惑紧跟着冒了出来。
黄永胜皱了皱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猜测。
“沈总的意思，我们大致听明白了。是不是希望我们荣华鸡，以后店里配套的饮料，不再选他们的洋汽水，转而换成你们术德的货？借着这份民族情分，拉我们做你们的渠道？”
没想到沈存摇了摇头，居然否认了。
“汽水合作当然是我们乐见的，但绝不勉强。最后要不要换，看你们的成本、看顾客口味，由你们自己拿主意。今天我带来的，是另一份大礼。这份东西，既能帮荣华鸡稳稳赚到钱，又能直直捅在肯塔基最要紧的地方。”
李耀震身子微微一倾，神色郑重起来，“沈总不妨直说。不要卖关子了。”
“肯塔基的原味鸡。”
短短五个字落进安静的包厢，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耀震呼吸一顿，黄永胜也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为了这块原味鸡，荣华鸡上下这么多年，耗费了多少心思，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们无数次蹲店揣摩、反复调试，终究摸不到最核心的那层门槛。
哪怕是从肯塔基的厨房下手也没用，因为厨师只负责炸，腌制的调料都是提前处理好的。
“我们复原出来了。不敢说和原版分毫不差，但九成以上的相似度，绝对拿得住。”沈存抬眼，看向一旁等候的侍者，“麻烦通知后厨，把提前备好的样品炸一份送过来。”
等待炸鸡上桌的这几分钟，格外难熬。
李耀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外壁，低声和黄永胜飞快对视一眼，两人心里翻江倒海。
同行之间，这是压箱底的杀招，怎么会轻易送到他们手上？
难道是圈套？还是味道根本名不副实？
很快，侍者端着银盘推门而入。
金黄的鸡块躺在盘里，外皮炸得鼓胀酥脆，浓郁的肉香、腌料香气一下子漫开，填满整个包厢。
两人迟疑着拿起刀叉，小心翼翼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李耀震的动作顿住了。
他真的没想到，外皮的脆感，腌料渗透进肉里的咸香，汁水充盈的口感，和他们无数次在肯塔基吃到的味道高度重合。
虽然味道上还是要差一点，但已经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分辨出来的了。
黄永胜慢慢咀嚼，放下叉子，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都放轻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
“真的……太像了。”
惊喜过后，疑虑反而更重。李耀震抬眼，目光紧紧锁在沈存身上。
“沈总，恕我直言。这是肯塔基安身立命的王牌。你们姜饼人若是握在自己手里，不管是新开门店，还是搭配套餐售卖，利润全都留在自家口袋，为什么愿意把这个机会，交到我们荣华鸡手上？毕竟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竞争对手。”
沈存神色平静，缓缓纠正他话里的误解。
“不是直接把配方交给你们。我们提供的是标准化冷冻半成品。原本我们的计划，是在每一家肯塔基隔壁，开出小型外售窗口打擂台。可一家一家铺店，速度太慢。这套食品工业生意，命脉在走量。产量足够大，生产成本才能压下去，我们才能盈利。所以你们不是对手，而是客户。”
李耀震脑子一下转了过来，眼神一亮。
“所以你的意思，你们是打算做我们的供货商？姜饼人有自己的食品加工厂？”
“没错。”沈存点头，报出价格，语气笃定，“这种原味鸡是冷冻的半成品，供货价，两块鸡，三块钱。第一批货，同意合作，你们可以先拿过去试卖，卖出去，回笼资金之后再结账，没有任何资金压力。同时监狱合作关系，我们两边也可以提前约定好对外零售价，统一五块钱两份鸡，咱们自家同胞，绝不互相压价厮杀，不做内耗。”
这句话砸下来，李耀震和黄永胜全都怔住，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要知道，眼下肯塔基两件鸡套餐标价九块九。
荣华鸡自己一套完整套餐，也才六块五。
拿到这批半成品，就算他们单独拿原味鸡售卖，定价五块，依旧有可观的利润。等于凭空多出来一款对标肯塔基的王牌产品。
敌人有的，荣华鸡现在也有。
而荣华鸡独有产品，却是肯塔基永远复刻不出来的东西。
这不只是菜单上多一道菜。
一旦铺开，等于在同一条赛道上，拥有了正面硬撼洋巨头的利器。
对于肯塔基而言，这几乎是釜底抽薪，从口味和价格上看，肯塔基还有什么资本和荣华鸡争？
荣华鸡真的要成为“鸡王”了。
黄永胜攥紧了手里的餐巾，喉头滚动，又喜又忧。
好处摆在眼前，诱人到极致。
可他心里清楚，一旦签下这份合作，荣华鸡就不再是旁观者，会彻底卷进术德集团和千事可乐这场不死不休的商战里，再也没法置身事外。
他们原本是可以坐山观虎斗的，有必要为姜饼人吸引肯塔基的仇恨嘛？这不是给人当枪使嘛？
何况赢了，他们今后也必然会因为原味鸡对姜饼人产生一定的依附关系。
对方哪天要是不高兴了，对他们断供又会怎样？
商场上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事儿发生的还少吗？
包厢里静了下来，炸鸡的香气还在飘荡。
水晶灯光落在酒杯上，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两股本土力量，只差最后一把推手，就要牢牢扣在一起。
但荣华鸡究竟会如何选择，这还是一个未知的问题？
李耀震沉默许久，抬眼看向沈存，语气郑重。
“沈总，这件事太大。我们两个做不了最终决定，得联系沪海，跟总部汇报。只是……我想先问一句，如果我们愿意联手，你们术德这边，究竟想做到哪一步才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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