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9章 干柴既至，猛火自来 自传七
场中寂静了片刻，落针可闻。
那女子动动嘴唇，还要还嘴。她那双杏眼瞪得溜圆，眸子里燃烧着不甘与愤怒，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我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心里冷笑——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哥”？
你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还跟我摆什么架子？
啪啪啪！
又是三个耳刮子上去。这一回我用足了力气，掌心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那女子的脸被我扇得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起三个鲜红的指印，如同雪地里落了三片红梅。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却被郗超牢牢扼住手腕，动弹不得。
我恶狠狠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这半个时辰积攒的羞、怒、恨、怨：“如果你敢顶嘴，老子不介意将你扒光了，再把你扔在马背上，让你去王家堡的行程中，一路赤身裸体。从这琅琊到王家堡，少说也有几十里路，沿途的百姓、商旅、农夫、孩童，都能免费看一出好戏。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我又奸笑道，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欠揍：“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是么？你方才不是还问我在树上挂着的感觉如何么？你也试试。”
女子死死盯着我，眼睛似要渗出血来。那目光如刀，如剑，如淬了毒的暗器，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她咬着牙，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你敢！”
我纵声大笑，笑声在明堂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曳。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么一副白花花的身材，整日藏在衣衫里，岂不可惜？你们江家人不是最爱显摆么？江锋在太昊城头穿着黄金甲，威风凛凛，他族中的女子也该学学才是。让天下人都看看，江家的女人，也是‘风光无限’啊！”
女子终于明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眼泪汪汪地瞪着我，嘴唇微微颤抖，却不再说话。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倒是个硬骨头。我心里暗暗记下，这女子不是寻常角色，能屈能伸，将来若有机会，定要防她一手。
我过足了嘴瘾，心满意足，趾高气扬。这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真他娘的爽！两个时辰前，我被他们扒光了挂树上，那帮兵痞拿树枝捅我小兄弟取乐。两个时辰后，我站在这里，对着他们的“大哥”颐指气使。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我指着方才吊着我的那棵树，道，语气里满是得意：“现在，我问一句，你回答一句。如果你答错了，或者不合老子心意，老子便脱你一层衣服。如果脱到最后一层，老子便把你挂到那棵树上，也让你凉快凉快。那棵树，你认识吧？方才我在上面挂着的，树枝上还留着我的体温呢，你去了正好，热乎。”
话音刚落，一名高壮的兵匪缓过神来。那人生的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牛眼瞪得血红，拎着环首刀，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对我大声叱喝，那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大胆！竟敢对我们大人无礼！找死！”
他这一嗓子，如同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周围的兵匪顿时蠢蠢欲动，刀枪剑戟纷纷举了起来，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我面露冷笑，将嘴里嚼了一半的果子连核带肉吐到地上，迈步走到高壮兵匪面前。那家伙比我高出两个头，像座铁塔一样杵在那里，刀锋几乎贴着我的鼻尖。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名兵匪腰间的长刀。然后，我动了。
我右手快如闪电，从另一名兵匪腰间抽出长刀——那兵匪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连护刀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刀出鞘的瞬间，寒光一闪，我反手握住刀柄，对着高壮兵匪的肚子，快进快出，快进快出，快进又快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了十几次！
每一刀都捅进他的肚腹，每一刀都带出一蓬血花。那兵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个被他们扒光了挂树上的穷酸书生，怎么敢杀人？怎么能杀人？
刀出见红。那人捂着肚子，却止不住正往地上倾泻的肠肚，花花绿绿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腥臭。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哀嚎了几声——那声音凄厉刺耳，像被宰的猪——然后口鼻出血，眼珠上翻，往后一倒，砸在地上，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血从他身下漫开，洇湿了青砖地面，如同一朵缓缓绽放的暗红色花朵。
群情激愤，我俨然成了千夫所指的目标。几十双眼睛瞪着我，那目光里满是仇恨、愤怒、杀意。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已经开始缓缓移动脚步，试图包抄过来。
我才懒得理会那些普通兵匪。杀鸡儆猴，鸡已经杀了，猴要是还敢蹦跶，那就把猴也杀了。我重新站回到郗超身侧——这一步很关键，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是靠着郗超撑腰的——然后清冷地对那女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希望，今天不要出现第二次。如果出现第二次，我不介意出现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百次。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五百个也是杀，我王坦之今晚豁出去了。”
女子神色颓然，方才那股子倔强劲儿散了大半。她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又看着我，凄然说道：“一切依你，总行了吧？”
看来被我挟持的女子，在这群兵匪乃至整个家族中，地位确实很高。随着她一声令下，周遭所有的兵匪全部收起了兵刃，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只不过，他们的眼神，更加愤怒了。我想：如果这女子此刻脱离掌控，这群怒火中烧的兵匪，定会把我活活剐了，剁成肉酱，包成饺子喂狗。
我喝令所有兵匪等在门外。那些兵匪犹豫了一下，看向那女子，见她微微点头，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几十双眼睛像几十把刀子，扎在我身上，直到门关上，才把那些目光隔断。
在郗超的帮助下，我把那女子带进明堂。所谓大王年年有，今年到我家。明堂上的那头把交椅，我堂而皇之地坐了上去，大马金刀地一靠，二郎腿一翘，活像个山大王。我凝视不屈站在阶下的女子，语气冷峭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叫什么？”
她清眸一直盯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说道，声音清冷而干脆：“江煦。”
本就快要控制不住内心怒火的我，闻言眼神愈发冰冷慑人。我随手拿起一枚果子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果肉在嘴里嚼得咔嚓作响，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口中含糊不清，恶狠狠地道：“一个女娘家家，说谎很有意思么？老子再给你半刻钟的时间，好好想清楚你是谁！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全部给老子交待清楚！半刻钟后，如果再被我发现你说谎，我可是要践诺的。脱衣服挂树上，说到做到。”
江煦美眸如电，那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强压下去。她娇声怒道，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给自己壮胆：“老娘已为阶下囚，自然实话实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江煦！”
我未予理会，负手于背，神色平淡，起身对郗超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很随意，郗超心领神会，随我来到偏殿，而后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偏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暗淡，将我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鬼魅。我翻出纸笔——那是从明堂的案几上顺来的——铺在案上，蘸了墨，写下一纸书信。信中言辞恳切，语气焦急，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急需援助的落魄书生。
随后，我将信交给郗超，递过毛笔，真诚地道，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哽咽：“兄弟，我想给凌源侯致信一封，道明此地情况，以求援助。奈何文采有限，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上不得台面。兄弟你给把把关，看看信中又无不妥或遗漏之处？如果有修改之处，请加小注即可。你的文采比我好，见识也比我广，这封信能不能成，全看你的了。”
信上主旨，自然是我想让郗超看到的。大致内容便是：江氏一族屯兵于此，意图分化八大世族，此间局势已经被我控制，期待凌源侯与我会师琅琊县王家堡，说服王世飞，提兵阻挡段氏。
我站在郗超身后，假装歪着头看他读信，实际上用余光死死盯着他的脸。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读信时，眉头微微舒展，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我看得真切。
他兴致勃勃地读完了信简，不假思索便对我说道，语气里满是“兄弟情深”的豪爽：“兄弟之才，远在我上！一应巨细，兄弟定策便好，我只管起而行之。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听闻此话，我脸色微变。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的演技，真好啊！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怎么会相信，这个拍着胸脯叫“兄弟”的人，正是把我推向火坑的那只手？旋即我对郗超笑道，那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假得我自己都恶心：“兄弟此行，可有难处？道府那边，会不会怪你？”
郗超猛然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立即恢复常态，笑道，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道府信从杂家，从不许府中弟子参与江湖庙堂纷争。兄弟我今日出山，已经违背了道府规矩。此间事了，回去受些惩罚在所难免。但是，”他拍了拍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帮我兄弟做事，再大的难处，都不是难处！挨几下板子算什么？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放到两个时辰前，我会感激涕零，恨不得与他歃血为盟，同生共死。放到现在，只让我感到一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泛酸。我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心中生寒，寒得透彻，从胸口一直凉到脚底。
人心究竟要多薄凉，才会杀人于千里之外？他一边跟我称兄道弟，一边把我往死路上推。他看着我光着身子被挂树上，看着我被人拿树枝捅，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傻小子，真好骗”？是不是在跟江煦一起，嘲笑我的愚蠢？
冬天里的孤雁，比起现在的我，亦不为过吧！孤雁落了单，至少还有天空可以飞。我呢？我连天空都没有了。
郗超并没有给我太多时间让我感慨。他在我身旁轻声把我唤醒，语气关切：“兄弟，兄弟，怎么又愣神了？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歇会儿，信的事我来办？”
“没怎么，想想信中是否有遗漏之处。”我咳嗽一声，转换心情。那咳嗽是真的，嗓子眼堵得慌。我拉起郗超的衣角——拉衣角这个动作，是我从小就有的习惯，当年在稻菽巷，我每次拉他衣角，都是要跟他一起去干坏事——对他笑道：“走，咱们找信鸽去！”
或许老天相帮——不对，老天爷大概也觉得我太可怜了，想帮我一把——这帮兵匪圈养的信鸽，就存放在明堂身后，距离明堂只有不到二十步。那鸽笼搭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竹篾编的笼子，里头养着七八只灰扑扑的信鸽，正咕咕咕地叫。所以，这一路，我俩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那些兵匪都守在明堂正门外，大概以为我们在里头审问犯人，谁会想到我们从后门溜出来了？
独自呆在明堂里的女子，也没有伺机逃走。她只是坐在那里，揉着被我打肿的脸，眼中神色变幻。这更加印证了我在山下的判断：她被人交代过，不能跑，不能杀我，必须配合演完这出戏。
我让郗超亲手将书信装进信筒——那信筒是小竹筒，塞上木塞，封了蜡，防水防潮。而后从怀中取出被我拧成布绳的血书，把小竹筒绑在了信鸽的腿上。那布绳是暗红色的，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被卷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我故作谨慎地对郗超说，语气里满是担心：“时值冬季，雪下不定，凌源侯远在幻乐府，路途遥远。咱们还是绑紧一些，免得信筒脱勾，误了大事。这信要是丢了，咱们可就没指望了。”
郗超赞同地道，那语气真诚得让人感动：“兄弟说得对，就这么办。来，我帮你扶着鸽子，你绑。”
信鸽听从了郗超的召唤——那鸽子似乎认得他，乖乖地蹲在他手心——展翅飞向幻乐府方向。灰色的翅膀在月光下扑闪扑闪，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融入夜空，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我凝视信鸽，满怀寄托。那目光追着鸽子，恨不得自己也长翅膀跟上去。
信鸽啊信鸽，你可一定要平安飞到啊！你可别半路被老鹰吃了，可别被人一弹弓打下来，可别迷了路飞到倭国去！我王坦之的身家性命，可全在你身上了！
刘懿啊刘懿，你可一定要是个聪明人啊！我信里写的那些“局势已经被我控制”的鬼话，你要是信了，你就不是凌源侯，你是凌源猴！你可千万要看穿啊！那封血书就裹在信筒外面，你拆开信筒的时候，可别把布绳扔了！
信已发出，人回明堂。
我站在女子身前，冷声问道，那语气比方才更冷，冷得像淬了冰：“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
女子斜飞入鬓的柳眉皱起，眼中满是不耐烦，娇喝道，那声音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煦！你问多少遍都是这个！”
我又问，语气平淡：“江煦，你假扮土匪，屯兵于此，意欲何为？”
江煦大声说道，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干什么？自然是分化你们八大世族！你们这群无知鼠辈，前些年被我王打怕了，不敢正面硬钢了，背地里净做一些龌龊勾当！拉拢这个，挑拨那个，今天跟这家结盟，明天跟那家联姻！我呸！卑鄙！无耻！下流！你们八大世族，没一个好东西！”
我并没有被江煦激怒，淡淡道了一个“好”。这女子，倒也有趣，都到这份上了，还嘴硬得像只鸭子。转身回首，对郗超说道：“兄弟，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出发。以这女子做投名状，说服王世飞聚拢族人，北上对付段锐金。”
郗超轻“嗯”了一声，旋即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兄弟，你想如何说服王世飞？那小子可不好对付，万一他不肯呢？”
我狠实实地回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江家人已经欺负到王世飞眼皮子底下了！那江煦方才自己说的，她屯兵于此，就是为了分化八大世族。你想想，这临淄郡是谁的地盘？是他王世飞的地盘！江家人不打招呼就屯了五百兵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屯就是一年，他王世飞能忍？我就不信王世飞无动于衷！届时，我说明此中厉害，如果王世飞仍想置身事外，就别怪我心狠手黑了！”
“好！听你的。”郗超转而问道，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兄弟，江煦那些手下，怎么办？好几百号人呢，总不能都带走吧？”
我有意试探郗超，故意寒芒爆射，脸上杀气腾腾，道：“先设计让他们自缚身体，然后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说完，我眯起眼睛，死死凝视郗超，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刀，直直抵在他面前。如果他拒绝屠杀江煦麾下兵匪，哪怕只是露出丝毫犹豫，那么他郗超与江煦同流合污这件事儿，便算坐实了！
我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他真是我兄弟，他应该反对——杀降不祥，何况是几百条人命。如果他跟江煦是一伙的，那他一定会找借口推脱，保护这些兵匪。
没等郗超回话，江煦秀气眸子闪动，气势骤变。她猛地向前一步，柳眉倒竖，娇喝道，那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惊恐和愤怒：“你敢！你敢动我的人一根头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江煦的声色俱厉，并没有得到我的回应。这种无关痛痒且不对等的威胁，在这个世上最为廉价。
你做鬼不放过我？你先想想怎么做鬼吧。
我凝视郗超，目光如炬，一眨不眨。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这一刻，将决定我对他最后的一丝幻想，是留存还是破灭。
本以为他会设法阻止——哪怕装模作样地劝一句“兄弟，杀降不祥”——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
郗超只淡淡道了一声“好”，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行，我去买斤肉”。然后他动心起念，周身气机涌动，转身便往外走，准备大开杀戒。
这让我大惊失色——他连装都不装了？连一句“兄弟饶命”都不肯替那几百号人说？这还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在道府修习自然养生之术的郗超么？
这也让江煦花容失色。她那张绝美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白得像纸。她凄厉大喝一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在明堂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贼子怎敢如此！”
她挣开束缚——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绳索——扑向郗超，试图拦住他。但她刚跑出两步，便被郗超反手一挥，气机扫过，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郗超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走。
我坐在那把交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应该高兴才对——他上钩了，我确认了他的背叛。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堵得慌？
也许是因为，我心底还存着一丝幻想，幻想他是有苦衷的，幻想那两个时辰的兄弟情是真的，幻想他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现在，幻想破灭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郗超的背影喊道：“兄弟，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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