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幽冥日月，阴风傩面
第1296章 幽冥日月，阴风傩面
在穷荒无垠的旷野上花黛儿背上背著长枪，脚下踩著的两个轮子呼呼的转动，黄鼠狼小心翼翼的趴在她的肩膀上，道：「你小心一点啊！」
花黛儿信心满满的点了点头。
虽然武功城隍言明，只需要以极快的速度穿越幽冥，便可在阴风之中看到那条天路！
但什么样的速度是『极快的速度』，则连武功城隍自己都不知道。
黄鼠狼担忧道：「要不我们还是一点点把速度提上去吧！」
花黛儿转头看向那道渐渐逼近的镜光，摇头道：「没时间了！」
「放心，我脚上踩著的乃是阴阳五行轮，天地有大五行轮转，幽冥也是如此，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将阴五行轮插入其中，让阴间的大五行轮一个一个带动土木金水等轮转动，到了最后一个火轮，却是天地转一轮，这火轮便会转十亿八千万轮。」
「这便是我崔师兄创造五行如轮法！」
「最开始我也是修著玩的，毕竟阳间有很多好用的遁术，尤其是我们修五行天遁的，最不缺的就是遁法，没想到在阴间这么有用。」
阴间的五行之物与阳间大有不同，一个像是油，一个像水。
游惯了阳间的水，再入阴间的油，便难受的很。越是熟悉水性越是难受，反倒是五行如轮的法门，纯讲究一个力大砖飞，更加好用。
「天地五行转一圈，你这轮子转十亿八千万圈！」
黄鼠狼咋舌道：「那这阴间天地大五行多久转一圈啊？」
「慢得很……」花黛儿掐算了一下，自信满满道：「一日才转一圈呢！」
黄鼠狼将尾巴盘成一圈，脑袋一头扎在了里面，只有四爪死死抓著花黛儿的肩膀，闷声闷气道：「好了！」
突然间，它好像想到了什么，把头拔出来道：「不对，阳间一日，阴间一年啊！」
还没等它喊『停下』。
花黛儿的阴火轮便触及了地面，然后一声呼啸，长长的影子骤然在穷荒拉开，重重迭迭，无数个花黛儿的虚影一瞬间分开，在穷荒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虚线……
黄鼠狼只感觉自己的皮都仿佛被周围的阴气扒了下来。
它的每一根毛发都裹著阴气，宛若无数之手紧紧抓住了它的毛发。
这一刻无匹的力量将它的四爪生生拔了下来，黄鼠狼几乎是瞬间被卷入了阴风之中，它感觉自己的魂魄每一瞬间都有微不可查的一部分丢在了后面。
就在黄鼠狼魂飞魄散，惊恐万分的时候，一道红绫卷住了它。
红绫将它拉到了那个极速的世界……
阴火轮转一圈，大约一里路。
而一日是八万六千四百秒，按照花黛儿的推算，阴火轮的秒速不过两千零八十多公里而已，在地仙界这个速度不算快。
但她漏算了一点。
那就是阳间一日，阴间一年，这个数字差了三百六十五倍。
于是阴火轮在阴间的秒速达到了七十六万四百一十六点六六里……
这时候花黛儿已经来到了一片无边的黑风之中，黑色的风暴不断从花黛儿身上剥离了一个个虚影。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在迅速虚弱，直到这一刻，花黛儿才理解了幽冥中阴风的本质。
阴风……就是急速运动的幽冥！
所谓销魂蚀骨，不过是相对速度太快，把魂给扔下了。
在诸天万界，速度太快是真的会丢了魂的。
人体灵肉合一，但这种结合亦是有限度的，速度太快是真的会将神魂从肉身甩开。
当然一般情况下，都是小孩子的一魂几魄从头顶的囟门漏了出去。
极少数情况下，是修士的遁术太快，肉身过于沉重，跟不上，被甩下去摔死了！
但阴风的情况又有不同，阳间是肉身跟不上魂魄，但在阴间，往往是魂魄跟不上其他。
无尽阴风吹拂之下，花黛儿的魂魄越来越虚弱。
一道道虚影从她身上被阴风吹离开，虽然每一次都是微不可查的一点，但在急速的阴风之中，已经成了她身上不断散发出去的黑气。
无数阴风从花黛儿身上吹过，穿过了她的身体。
阴风之中黑色的粒子穿透了她的身躯，从她体内带出无数喜怒哀乐，表情不同的虚影，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尾迹……
在这般销魂蚀骨的阴风吹拂之下，花黛儿的身躯已经开始透明。
身后飘带上系著的黄鼠狼也已经奄奄一息。
只剩下一道微弱至极的透明魂影。
就在此时，前方的阴风之中莫名出现了一条连接天上的古路。
武功城隍口中的天路居然并非是形容，而是真有一条石质的古路，蜿蜒向天上，花黛儿连忙一拽红菱，将黄鼠狼拉上，另一条飘带飞出，卷住了石路，她们一人一鼬围绕古路转了一圈，才终于踏上了这条石路。
在天地间，茫茫一片黑风中，这条石路无依无靠，向上向下都看不到尽头。
仅容一人而行！
说来也古怪，一旦踏上这条石路，那阴风销魂的感觉就骤然消失不见了！
花黛儿渐渐透明的身影也稳定了下来。
看著奄奄一息的黄鼠狼，花黛儿看向它身上那长长的拖影，想了想，才一只手抱起它道：「也罢，先用你练练手！」
黄鼠狼闻言虚弱地睁开了一只眼睛，艰涩道：「慢著……练什么手？」
但花黛儿的刀光已经劈出去了！
利用宁青宸留在她心中的那一道刀痕，刀光同时贯穿了那无数虚影，就像无常宗的轮回遁法无法逃离斩情一刀一样，便是阴风之中遗落的魂魄，亦逃不出这一刀。
刀光在阴风之中划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刀痕。
瞬间那一道道刀痕贯穿，重合，将散落的魂魄生生拉了回来，劈向黄鼠狼。
黄鼠狼突然察觉到那一道道虚影之中都有自己一些散落的念头，如同细小无比的虫子，有形无质，代表著某个时刻，记忆中的它。
它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居然出现了如此多的空白。
脑海中一个个有些褪色的画面里，代表『我』的视角已经淡去，飘落在阴风中。
随著花黛儿收回太阴刀痕，那些虚影才重新被扯了回来，回到记忆的画卷之中，开始褪色、变得空白，墨迹渐渐淡化的记忆画卷才又恢复了生动！
「果然，便是幽冥的本质，也逃不过斩情的一刀……」
黄鼠狼刚刚恢复，就扯著嗓子尖叫起来：「你是广寒仙子？」
花黛儿看著恐惧万分，抱著尾巴瑟瑟发抖的黄仙，连忙解释道：「不，我不是！」
「你都会斩情神刀，还不是广寒仙子？」
黄鼠狼根本不信，只是哭丧著脸，抱著尾巴十分绝望，喃喃道：「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惹又惹不起，逃又逃不掉……」
花黛儿小声问道：「广寒仙子，在阴间很有名吗？」
黄鼠狼绝望道：「也不算很有名吧！地仙界有个著名的广寒情劫，你应该知道……呸呸呸，你是广寒仙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对于你们地仙界来说，广寒情劫结束也就结束了，无论多么惨烈，都有个尽头。」
「但对于我们阴间，你猜死掉的广寒仙子和道侣都去了哪里？」
「数百次情劫，便是留在幽冥数百道刀痕啊！」
「数百层幽冥都被你们的太阴刀气笼罩，任何鬼神去了那里都逃不脱。」黄鼠狼绝望道：「最可怕的是，它不是只会留在某个界面，某一层幽冥……」
「而是会时不时发作，打穿上下无数层幽冥，已经成了某种禁地！」
「你知道幽冥的阴月是怎么来的吗？」黄鼠狼指著阴风都吹不散的月亮。
花黛儿有些迟疑：「那不是九幽的冥月透出来的光芒吗？」
「是可以从阴月前往九幽冥月，甚至可以前往你们地仙界，乃至天界的太阴星呢！但本质上幽冥的明月只是地仙界、天界、九幽三轮月亮的倒影，是由一层层被广寒情劫侵蚀的幽冥形成的。」
「可以说阴月之上，住满了你们广寒宫的女人……」
黄鼠狼打了一个寒战，惊恐道：「女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项羽的，他从九幽最深处杀出来过，喊著『我要见虞姬』『我要见虞姬』，他杀到了仙秦大劫时期的幽冥，闯入了六道轮回大战，对于旁人来说，那是一个无比恐怖的禁忌战场，但对于他……现在秦广王的尸体还在月亮上呢！」
「还有个叫干将的，被困在了阴日之上，他的妻子莫邪在月亮上。」
「每次阴间日月交辉的时候，便有两把飞剑从地仙界飞来，斩破幽冥，犹如白虹贯穿日月，让他们能踏著双剑相见！」
「还有个叫大羿的，现在幽冥的日月，都是他曾经射落的日月……他有时候会徘徊在月光下，吓死鬼了！」
「这些禁地对于你们活人来说，不过是旧日的影像，但对于我们鬼神来说，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啊！」
黄鼠狼惨叫的花黛儿都有些心虚。
但转瞬她就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又不是广寒仙子，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以为阴间的日月就是九幽的冥日冥月呢！」
花黛儿还真不知道这些，但听上去，怎么感觉幽冥被广寒情劫的余波祸害的不轻呢？
其他也就罢了，项羽就太可怕了吧！
「阴间就像一面镜子，地仙界的日月倒映在镜中，恰好和九幽倒映的日月轨迹重合在了一起。所以才有人怀疑，地仙界的日月会沉入地底，变成九幽的日月，当然这只是一种妄谈，因为九幽的冥日冥月，也是魔祖的眼睛……」
黄鼠狼侃侃而谈道：「幽冥的日月升起之处，亦是地仙界，九幽乃至天界日月沉没的地方，更是当年大羿射落的日月坠落的地方。」
「那个地方被称为『魔极』！亦是传说中的归墟！」
「反正它在九幽被称为魔极，在地仙界被叫做归墟，在天界被称为汤谷，在诸天界海被称为扶桑大世界，我们幽冥叫它落日之地，度朔山……广寒仙子们所化的鬼神，都留在了那里！」
「归墟！」花黛儿震惊出声。
她恍然道：「难怪归墟通往万界，有我楼观石碑镇压，原来那里曾是坠日之所。」
她转而兴奋道：「所以那个地方怎么去？我堂堂楼观弟子，去了那里不和回家一样？」
黄鼠狼控诉道：「你还说你不是广寒仙子，不是广寒仙子，谁会去那里啊！」
「要去那儿最方便的自然是通过阴河……」
「等等……」花黛儿眉头微皱：「如果地仙界的归墟，九幽的魔极，天界的汤谷，界海的扶桑，幽冥的度朔山都通往一个地方，难怪上一次归墟幻海会出现那么多古老遗迹……」
「而且扶桑大世界听上去就有扶桑神树！」
「但扶桑神树不是在汤谷吗？」
「归墟有不死神树，度朔山有大桃神树，东海还有一株建木神树，如果魔极也有神树，它们都是不死药，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黄鼠狼道：「汤谷以前种著扶桑神树，后来落日大劫，汤谷大部分区域和扶桑神树一起被砸到了虚空界海之中，大部分的天界碎片都被扶桑神树护佑下保存了下来，这便是如今天界遗民所在的扶桑洲，又称扶桑大世界！」
「后来天帝将帝屋神树种在了汤谷原址，所以那里还真就有一株神树。」
黄鼠狼低头沉吟片刻，道：「很少人知道，南方不死火山的不烬神木，也被凤凰带到了九幽，正种在魔极之地。」
「我本以为这种巧合乃是因为这些地方都是坠日之所，拥有日月陨落的庞大精气，所以才被大能用来种树，但听你这么一说，忽而又不确定了。」
花黛儿一抖飘带，将它捆了起来，挂在手里摇晃道：「你究竟是谁？」
「这些事情乃是诸天万界的大秘密，你一个小小黄仙，居然也知道吗？」
黄鼠狼猛然被挂著右腿吊起来，吓得不断挣扎道：「我是谁？我就是一个小小黄仙啊！我要真是大能，能被你这么吊著，能差点被你拖死在阴风里面？」
「这些事情对你们阳间人或许是秘密，但幽冥之中的鬼神嘴巴大的很，什么都敢往外说，你问它一句，它真是什么都敢告诉你啊！」
「你不也见识过吗？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走阴人来阴间打探消息呢？」
花黛儿疑虑稍解，将它放了下来。
「我会盯著你的……」
黄鼠狼抱著两条前肢，冷哼道：「我要真有那本事，还在你这受气？大不了我不要你在阳间为我建庙了，咱们一拍两散。」
说著它转头就往石路的高处爬去，花黛儿看著它的背影，心下也有一丝愧疚。
难道自己真的疑神疑鬼了？
不久黄鼠狼又爬了回来，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坐在了花黛儿身边。
此时花黛儿正忙著运转心中的那一道斩情刀痕，去捕捉阴风中某种神秘的波动。
情丝沿著自己散落的魂魄串联起来。
就好似整个人拉成了一条时间线一般，同时出现在过去，现在，未来。
只不过这是一条阴间的时间线。
花黛儿知道，这便是自己炼化的第一缕阴风。
因此也来不及搭理黄鼠狼，沉下心来，一点一点的将这种奇异的视角串联起来。
渐渐的，无数虚影收拢，重合，一缕若有若无的阴风被花黛儿炼化出来，缠绕在指间。
她翻转了几次手指，将那一缕阴风收入眉心，顿时与那不谐的天籁魔音融合，化为一面若有若无的傩面，这才站起身来，道：「怎么了？」
黄鼠狼闷声闷气：「前面有人，看上去不太好相与，我又不知道怎么回去。」
「有人也和我们一样登上了这条阴路？」
花黛儿有些纳闷，忽然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有人，不是有鬼，所以是活人？」
黄鼠狼点点头：「几个走阴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无常宗的大能。」
「魔门九道无常宗……」花黛儿悚然一惊：「这大能是什么级数的？」
「阳神……」
黄鼠狼强调道：「无常宗不一样，他们曾经参与过第三次轮回的建立，在幽冥是一门很不凡的道统。无常宗的修士，很多都是极为高妙的走阴人，或者说他们各个都是走阴人。到了阳神境界，他们会冒险进入幽冥，炼化一尊元神真仙转世遗落的鬼身，顶替元神真仙的某一世亡身。」
「夺取元神鬼身……这也能做到吗？」
花黛儿真有些怕了，这代表无常宗的阳神到了阴间算得上半个元神。
黄鼠狼不以为意：「就是捡点别人不要的垃圾罢了！」
「元神真仙固然可以长生，但不耐因果，因而转世数次的很常见，有时候鬼身就被扔在了阴间某些禁地之中。」
「而且，鬼、魂魄、鬼神、真灵是几个不同的概念，这方面佛门说的比较深，比如鬼是业果，魂魄是业因，鬼神是报身，真灵是本我！所以无常宗这是在替某些元神真仙承担业果，反正他们也不在意那些业力轮转，鬼身煎熬。」
它诧异地看著花黛儿：「我怕无常宗也就算了！你怕什么，你不是广寒仙子吗？」
花黛儿气急：「我都说了，我不是广寒仙子，我师尊才是广寒仙子……等等，我说错了，我师叔才是广寒仙子！」
黄鼠狼突然泄了一口气，耷拉著脑袋道：「那怎么办，要不你把我带回去吧！我看你修法已经成功了！」
花黛儿有些迟疑，道：「才刚刚炼化第一缕阴风，不过是收回了刚刚被阴风吹走的一部分尘身，我能感应还有许多尘身，被磨灭的自我散落在风中。我想把它们都收集起来，便可修成一张傩面了！」
「傩面？」黄鼠狼惊讶抬头：「你在修傩法？」
花黛儿点了点头，黄鼠狼稀奇道：「现在还有人修傩！真是个稀罕物……要知道太古巫道的傩师仙秦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便是要在幽冥中找，也要走到九幽去了！那你怕什么无常宗，这幽冥，无常宗属老三，老二是佛门，你傩师才是大爷！」
「你这不横著走？」
黄鼠狼马上神气了起来，道：「他们都是修元神的，你一个修傩神的怕什么！」
花黛儿眉头一皱，又怀疑的看向它：「知道傩法的可不多，懂得傩法修的不是元神，而是傩神的更只有太古巫道的余脉，要么是五帝世家一流，你真的只是一只黄仙？」
黄鼠狼道：「都说了，幽冥什么东西都缺，就是不缺秘密。」
「很多东西，你一份，我一份，咱们一分就只有一半了。但惟独消息和秘密，你一份，我一份，咱们就有两份了，我还可以分给其他人。而且为了不落入穷荒，很多鬼神很乐于分享自己的秘密。」
「要不它们怎么会被太古的巫师们抓住命门、把柄，被人调教成狗，或者被逼著签下契约呢！」
「那些大鬼神们都守不住秘密，咱们小鬼神的路子就更多了……」
黄鼠狼拉著花黛儿道：「快带上傩面，就只有你招惹别人的份，没人敢在幽冥惹你的。」
花黛儿听话，乖乖带上了那傩面，化为傩鬼的雏形。
那是一张素白的，用红色勾勒了五官的面具，傩面乃是傩鬼本质的显化，上面的花纹都代表它们经历的毁灭道果的『劫数』，也是毁灭在它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般素白，唯有一缕阴风留下相对飘逸的线条的傩面，一看就知道是小巫。
因为阴风便是幽冥的某种本质，是一种「侌」，一种『鬼』！
所以这傩鬼雏形，傩面本身便是花黛儿炼化了自己散落在阴风之中的尘身，炼化出的一缕阴风所化。
戴在脸上，身上的飘带无风浮动起来。
再加上花黛儿一袭白衣，身躯幽幽如鬼，长发披肩，带著素白的面具，飘带缠绕舞动，俨然就有了三分鬼气、三分神气和三分诡异之气。
无人会怀疑她巫女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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