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挟持
阿斯托恩穿过人群,不急不缓地走到林为廉面前,伸出手,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原来是林巡抚,幸会。”
林为廉握上他的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没想到老夫的名字,能入二王子的耳。”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场面客气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随后,阿斯托恩主动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如果我的行为没有打扰到你们的计划——那我就先告辞了。”
林为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锐利,也不阴沉,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阿斯托恩轻笑一声,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怎么,夏朝对魔王之角也很感兴趣?莫非,您是打算以国家的名义,向我索要?”
“我们不保证它不会落在谁手里,”林为廉语气平淡,“但能保证它不会落在魔族手里。至于其他人想拿它做什么,与我们无关。”
“明日帝国始终站在对抗魔族的第一线。”阿斯托恩微微抬起下巴,语调依旧从容,“这个事实,想必在座各位都无法否认。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说了,将三个箱子全部交给我,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林为廉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二王子可曾听闻——代表嫉妒之罪的第四魔王利维坦,麾下有一支特殊的种族,叫做食面魔。”
阿斯托恩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凝了一瞬。
食面魔。本体不过是条鱼一样的软体生物,一张脸像被捏扁的人面,眼鼻嘴全挤在一处。
它们嫉妒一切好看的东西——不止人类,歌声好听的鸟、跑得快的马,都是它们觊觎的对象。它们会钻入目标的体内,将皮囊之下的血肉骨头、脏器心脏统统吃光,然后取而代之。
最棘手的是,它们拥有特殊的种族天赋,能近乎完美地复制目标的形象,连亲信都分辨不出。唯一的破绽——它们变不出心脏。
阿斯托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如果这就是夏朝的说辞,”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是一柄缓缓出鞘的刀,“那么明日帝国,恐怕不得不考虑将首要目标从魔族,转向同类了。”
话音落下,那两名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侍卫,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一左一右地立在阿斯托恩身侧。斗篷下,他们的手垂在腰间,姿态看似随意,却恰好挡住了林为廉与阿斯托恩之间的直线距离。
只要主人一声令下。
“我自然不会无凭无据地诬陷二王子。”林为廉的语气平稳如常,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案情,“我们在搜查中抓获了一名魔族奸细。关于食面魔的情报,正是出自他之口。据他交代,本次行动不仅有第四魔王利维坦参与,第七魔王贝尔芬格也牵涉其中。”
阿斯托恩听罢,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
“然后呢?你的意思是——我跟魔王勾搭在一起,为了魔角,我当内应,他们来当外应?”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透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是在说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吗。我大可以正正规规地把东西买下来,何须旁人接应?又何必暴露行踪,让你们抓住把柄?”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笃定而锋利。
林为廉没有被那气势压住,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事关重大。二王子是能够直接接触魔角的人物,于情于理,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都是应有之义。”
他没有说的是——阿斯托恩身份高贵,若贸然对其进行检查,稍有不慎便会挑起两个国家之间的争端。
即便联系大王子确认真伪,层层上报、来回斡旋,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时间是最耗不起的东西。
因此,最稳妥的办法只有一个:护送。或者说,监视。
不仅是阿斯托恩,阿曼妮、恩索菲,买下魔角的人,都一样。
“我们最初的目的不会改变,只要不让魔角落入魔族手中即可。”林为廉将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所以,为了防止途中生变,您应该不会拒绝一些免费的护卫吧?”
“护卫?”阿斯托恩挑了挑眉,“你们是要软禁我?”
“我可以保证,夏朝对魔角本身没有任何兴趣。”林为廉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将它安全护送至明日帝国,我们的任务便宣告完成。”
阿斯托恩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为廉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上,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而林为廉就那么站着,不催促,不解释,也不回避他的目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没人知道阿斯托恩这阵沉默是默许,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容讨论的拒绝。
但至少,眼下这份安静,比方才刀锋相向时那令人窒息的紧绷,要好上不少。
打破这片安静的是主持人。
“想要购入魔王之角的客人,可以过来兑换了。”
阿卡姆的声音从仓库后方传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总算让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其他拿到商品的顾客虽然满心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有了方才那个富商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再贸然出头,纷纷自觉地缩到仓库一角,抱团站定,像舞台上默契地为角儿们腾出了聚光灯的位置。
听到提醒,阿曼妮与恩索菲先一步迈步,绕过前半段散落的展台,朝着仓库后半段走去。阿斯托恩慢了一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名侍卫依然留在原地,斗篷下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在林为廉身上。
两分钟后,阿曼妮第一个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米来高的碧绿色箱子,箱面泛着油润的柔光,看上去不算轻,但她步伐轻快,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那神情,像刚打完一场漂亮的胜仗。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径直走向托雷斯。
“托雷斯卿,”阿曼妮将箱子微微往上托了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诚恳,“魔王之角很特殊,无法用常规的收纳容器存放。我希望能先将它带回美利鹰合众国安置妥当,待处理完毕,再送还贵国。您看如何?”
托雷斯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轻易点头,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方才两人签过的合同,在手中掂了掂,才开口:“理解。但空口无凭,我需要一份新的补充条款。”
阿曼妮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在他们低头签订条款的时候,恩索菲从后方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安静,像一道影子掠过人群。双手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拿。
脸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是否拿到了属于精灵国的那只符文箱子。她只是走到一旁,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角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已尘埃落定。
林为廉从恩索菲出来时便开始计时。
等到时间走到十分钟,他微微蹙眉,朝身旁三名手下偏了偏头。三人会意,无声地绕过人群,朝仓库后方快步走去。
那两名侍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其中一人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直接冲进去,却被同伴按住了肩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焦虑,却也只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间小房间的方向。
二十秒后,阿斯托恩被护送出来。
林为廉的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衣着整齐,气息平稳,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受伤的迹象。他这才将视线转向手下,示意汇报。
“报告林大人,”一名手下抱拳,压低声音,“在里侧的一个小房间里,我们发现了二王子。他双眼被黑色布条蒙住,面前只点着一炷香,香快要烧完了。旁边放着装有魔王之角的箱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没有发现主持人的身影。那个小房间里除了二王子和箱子,空无一人。”
林为廉没有下令逮捕主持人,手下们也就没有节外生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阿斯托恩带了出来。
此刻,那位金发的二王子正站在人群前方,蒙眼的布条已经摘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名侍卫几乎同时朝阿斯托恩冲了过去,却被他一抬手制止了。
“无碍。”阿斯托恩的语气很淡,他伸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那十分钟的“失踪”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二王子能解释一下这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吗?”林为廉问。
“那炷香有扰乱思绪的作用。”阿斯托恩没有回避,语气坦然,“那位主持人让我戴着眼罩等两分钟,我照做了。”
林为廉没有评价这个说法是否合理,而是继续问道:“二王子可曾检查过魔王之角的真伪?”
阿斯托恩也不藏私,抬手一挥,那只缠绕着黑炎的铜箱凭空出现,稳稳落在地上。
随后,他从收纳空间中取出一副洁白的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然后干脆利落地将箱盖掀开——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出。
即便距离稍远,在场所有人还是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颤。离得最近的阿斯托恩首当其冲,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几次。
林为廉眯起眼,细细感受着那股从箱中涌出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见过不少魔物残留的气息,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晰、浓烈、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属于人间的压迫感。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
“恩索菲女士,阿曼妮女士,”林为廉转过头,“烦请二位也打开箱子。”
两人照做。
三个箱子,三只魔王之角,同时暴露在空气之中。
那股叠加的威压,已不亚于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林为廉的膝盖猛地一软,几乎要弯下去。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了,但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像是没事人一样,可袖中的双手已经攥紧成拳,指节发白。
阿斯托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身形一晃,左右两名侍卫同时抢上前来。
左边的单膝跪地,用自己的肩膀顶住主人的手臂;右边的却脚下一软,踉跄着向后摔倒,背脊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顾不上疼,翻身便跪正了身子,满脸涨红,垂着头:“属下无能,给殿下丢脸了。”
阿斯托恩没有看他,只是淡淡说了句:“起来。不怪你。”
恩索菲的腰弯了下去,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双手死死攥住衣摆。但只弯到一半,她便咬牙挺直了背。站定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唇线紧抿。
托雷斯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那堆被当作展台叠起来的木箱,发出一声闷响。他顺势靠住,没有摔倒,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很不好看。
而阿曼妮是最惨的。
她连退都没来得及退,双膝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她双手撑着地面,试图起身,可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那张始终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满是狼狈与不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坐在那里,大口喘息,慢慢缓着。
至于其他顾客,由于站位较远,受到的威压轻了不少。
即便如此,仍有近一半的人站不稳,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或柱子;少数几个实力不济的,已经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仓库里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闷哼。
林为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臣服感,快步上前,亲手将绿箱子与符文箱子合拢。
至于那只黑炎箱——他看向阿斯托恩。
阿斯托恩已经将那双沾染了黑炎的白手套脱下来,丢进收纳空间,又取出一副新的戴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将箱盖合上。动作从容,像在收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李。
“呼呼……”有人终于喘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林为廉也抬手擦了擦额头,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以老夫短浅的学识,只能给出一个评价——三样,全是真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被重新封好的箱子。
“任意一件落入魔族手中,都足以让人类寝食难安。”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
哪怕是林为廉,此刻的注意力也完全被那三只箱子牵住了。威压的余韵尚未散尽,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几乎要跪伏下去的震撼里。
“别动——否则这个女人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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