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一个活下来的,残缺之人
5月30日 6:12 雨天刚过去没多久
意识像从深不见底的水底缓慢上浮。
最先回归的是听觉——有什么东西在响,单调而规律,像是某种器械的滴答声,又像是窗外偶尔滑落的水滴。然后是知觉,身下是柔软的,干燥的,带着陌生的温度,与记忆中那片冰冷腥臭的泥泞截然不同。
最后,弗洛德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干净,平整,没有一丝污渍,甚至有些刺眼的冰冷。那种白,干净得不真实,干净得不像属于他这种人。
这里……是天堂吗?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在他混沌的脑海中。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曾经唤作“下人”的那群人,用棍棒一次次击倒,又一次次拖起来。牙齿被打落,混着血水被迫吞入腹中。
最后,像丢弃一件彻底无用的垃圾一样,被扔进了那个散发着腐臭的角落。
再后来,是雨,是冷,是意识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又过了几秒,思绪又清晰了几分。
一个画面突然闪过——大雨倾盆的夜里,一个鬼魅般的人影立在面前。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穿透雨幕,定定地看着他。
那个人问:你想不想活下去?
弗洛德的身体突然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近乎疯狂地攫取着空气。那是最本能的动作,他却为此感到一阵近乎战栗的激动。
我还活着。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他想要起身。想要找到那个人。想要跪下,想要道谢,想要问清楚——为什么要救他这样一堆已经腐烂的垃圾。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撑床铺。
这本该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却扑了个空。
整个人失去支撑,一个踉跄,额头磕在了床沿上。
弗洛德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侧。
那里没有手掌。没有小臂。只剩下半截被白布仔细包扎过的、圆钝的残肢。
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将他的理智冲垮。
那个女人。那个他曾经捧在手心的女人。那个他许诺要共度一生的女人。那个只会对他微笑、只会在见到他时羞红脸的女人——
是她亲手做的。
那一刀,干脆利落得让人心寒。
弗洛德恍惚间怀疑,她是不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因为当刀锋落下,当他的血溅上她的面颊,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眼睛,那一刻空无一物,只有一种猎食者审视猎物时的、漠然的专注。
他甚至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对着弱小的猎物,他似乎也曾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记忆的最后,是她的声音,隔着无尽的黑暗传来,清晰得刺骨:
“有多远丢多远。再把他的腿砍了——我可不想再看见这张可怜的表情。”
弗洛德盯着自己残缺的右臂,一动不动。
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坐起身。左手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目光落向自己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异常陌生的双腿。
髌骨处凹陷了下去。隔着绷带也能看出的空洞。那里曾经支撑他站立、奔跑、向那个女人单膝跪下许下誓言的东西,被剜去了。
“果然。”弗洛德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
没有髌骨,这双腿便只是一截无法屈伸的赘物。与砍去,并无分别。
他盯着那两处凹陷,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光透过帘子落进来,照不出任何温度。
咔嚓。
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这片死寂。
弗洛德下意识抬起头,一个穿着纯白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进来。车轮碾过地板,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声响。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小护士已经主动开了口。
“你醒啦?要吃点东西吗?”
她掀开小推车上盖着的铃铛盖。
弗洛德本以为会看到药品或绷带,却意外地看见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面。清淡的汤色,翠绿的葱花,几片薄薄的肉铺在面上,香气随着热气一同飘散过来。
弗洛德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小护士把这沉默当作了默认,小心翼翼地将小推车挪到病床的左侧,正好是他左手能够到的位置。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职业温度的笑容,问:“需要我喂你吗?”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也许是两天前,也许是三天前——在被按在泥地里挨打之前,那些人曾往他嘴里塞过一块发硬的面包,像喂狗一样。此刻胃里传来一阵阵绞痛般的饥饿感,身体本能地渴望着那碗面。
但他还是先问出了那个最紧要的问题。
小护士甜甜一笑,回答:“这里是古龙帝国交易城内二环157号幽兰私人医院,不知道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私人医院。
弗洛德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这个名词,却一无所获。
他还想再问。但小护士已经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
温热的汤汁流入喉咙。
好吃。
这个最简单的词,却几乎是弗洛德此刻能想到的全部。
久违的、正常的、属于活人的食物。他几乎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渴求。
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左手已经夺下了小护士手中的汤勺。
他用那只还不习惯的左手别扭地伸向碗里捞面,动作笨拙而急切,结果连汤带面抖落了一半在被子上。
小护士没有露出丝毫不耐。她只是轻轻将手搭在弗洛德剧烈颤抖的小臂上,带着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调整角度,引导他将面条送进嘴里。
那手温温热热的,力道很轻,却很稳。
二十分钟。
一碗面,弗洛德吃了整整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他却丝毫没有感到煎熬。
面条的温度、汤的咸淡、小护士抬头时眼角的弧度——这些琐碎的、本不该被记住的细节,一点一点渗进他那片干涸龟裂的意识里。
“还饿吗?”
望着笑吟吟的小护士,弗洛德像个小孩一样害羞,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还饿吗?”小护士收拾着碗筷,笑吟吟地问。
弗洛德望着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赧。他垂下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地、有些生涩地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请问……救我的恩人,是谁?”
小护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答道:“唔,这个您得去问莉菲丝女士。是她托付我照顾您的。”
莉菲丝。 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能带我去找她吗?”
小护士不紧不慢地将碗勺收好,盖上铃铛盖,然后抬起眼,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您不用着急。等会儿她会过来查房的,到时候您亲自问她就好。”
说完,她推着小推车,脚步轻盈地离开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房间里重归寂静。
弗洛德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
窗外,雨后初晴的淡淡天光,正一点一点透进来。
等到弗洛德从那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静静地立在床尾。
阳光从侧窗斜落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拢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后一双冷静到近乎审视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墨青色礼服——那种只有在高级宴会厅才会出现的款式,此刻却出现在一间私人医院的病房里,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又似乎恰恰说明了她与这间医院的关系。
修长的双腿并立,高跟鞋的鞋尖正好对准病床的中心。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弗洛德见过不少人——商人、贵族、官员,甚至是他曾经那位父亲请来的各方势力代表。但能仅凭站姿就让他下意识绷紧身体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请问……您是莉菲丝女士吗?”
女人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视线从弗洛德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被绷带包裹的残肢和被单下的双腿处,然后才开口。
“身体机能的恢复情况,自我感觉如何。对于目前的治疗方案,有无疑问。”
不是问句的语调,却陈述句的形式结尾,笃定他有无数疑问,也笃定他会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弗洛德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了一些。身体的残缺让他一时不知该把手脚放在何处——既怕动作太大冒犯了这位气场凌人的女性,又怕不动显得太过僵硬。他下意识用左手攥紧了被单边缘。
“敢问……将鄙人送到这里的,是女士您吗?”
“奥萝拉。”莉菲丝简短地纠正,“我的一位旧识,是她委托我接手你的治疗。她对你能否活下去很在意,所以你需要尽快恢复。”
话音落下,她没有等弗洛德消化完这层关系,便继续开口。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手术刀般精准的陈述:
“送达时,你全身多处遭受钝器击打。皮下大面积淤血,软组织挫伤严重,三根肋骨存在线性骨裂,所幸未伤及脏器。口腔内牙齿几乎尽数脱落,后经探查,所有断齿均在体内寻回,得到修复。”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弗洛德的右臂和双腿,语速平稳地陈述:
“右小臂伤口因处理不及时,感染已深入骨膜。为保全剩余组织,我削除了部分坏死肌体,进行了紧急清创。膝盖处感染较浅,腿部神经主干未受不可逆损伤。目前外伤已基本愈合,包扎是为了保护新生组织。”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接下来的方案是:待伤口状态稳定后,尝试植入定制的人工髌骨关节。若康复训练配合得当,你仍能恢复行走功能。”
她说完,微微停顿,最后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陈述事实般的笃定语调: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配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弗洛德盯着自己残缺的右臂,又看向那双被白布包裹、已经凹陷下去的双膝,喉结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她那番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她有能力修复,却没有修复。她只是把他救活,然后停在了这里。
莉菲丝没有解释。奥萝拉的委托只是“救活他”,她照做了。
至于手臂、膝盖、以及这个男人未来能否站立——那是他自己的事,或者说,是那个愿意支付代价的人该考虑的事。她不是慈善家,只是一个按约定办事的医者。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在等——等眼前这个破碎的男人理清思绪,然后,提出他想问的问题。
“有给我留下什么口信吗?”
“今晚,你的恩人会来找你,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好生休养。”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陈阳正站在外二环76号——一个怎么看都像是被世界遗忘了至少二十年的破旧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被塞进来的扫帚。
事情要从五点整说起。
那时天还没完全亮,陈阳刚在车上眯了一小会儿,系统的提示音就像催命符一样开始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阿卡姆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内容从“伙计,该出发了”到“怎么还没到”再到“你不会放我鸽子吧”层层递进,最后干脆变成了每隔三十秒一个“?”。
陈阳被这阵仗搞得彻底没了睡意,揉着太阳穴发动了引擎。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灰尘,终于明白了阿卡姆为什么这么急。
“咳咳……咳咳咳!”
陈阳挥动扫帚,扬起的历史尘埃几乎把他整个人埋了。
他一边咳一边环顾四周——头顶是挑高十几米的铁架棚顶,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年代不明的木箱,粗略估算,这片要打扫的面积少说也有五百平方米。
“这片地……是你们当年开黑市的老地方?”
“嘿嘿,伙计,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宝地!”阿卡姆挥舞着扫帚,脸上洋溢着捡到便宜的自豪,“最关键的是,咱们没上报,没申请,所以——场地费?零!”
陈阳手里的扫帚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阿卡姆那张写满“我真聪明”的脸,一字一顿地问:“搞了半天,你说的黑市……是没有营业执照的那种?”
“营业执照?”阿卡姆眨了眨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外星词汇,“伙计,咱们是黑市,黑市要什么执照?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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