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吴起的经验之谈
太史慈从马上下来,站在地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中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脚底下……有了东西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从底下托住了。
从前夹马,夹的是大腿内侧,是软的,会累。
现在踩住镫,力从脚到腿到胯,像多了一条骨头。”
吴起从他手里接过马镫,在手里掂了掂,淡然道:“你说对了一半,确实感觉像多了一条骨头,这是其一。
还有其二。”
只见吴起走回桌案边,把马镫放下,用手指在浆水碗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两道竖线,又在两道竖线之间画了一个圈,解释道:“你踩住双镫的时候,脚是固定的。
脚固定了,整个身体才能从‘维持平衡’这件事里腾出来,去干别的。
从前骑马,你半边身子都在跟马背的起伏较劲,剩下一半才能拿去挥兵器、拉弓。
现在脚底下有了支点,两条腿从‘夹’变成了‘撑’,身体的重心从‘找平衡’变成了‘有根基’。
这个根基,才是一切变化的起点。”
太史慈看着泥地上的图,沉默了一会儿。
港口那边传来船匠收工的吆喝声,有人在喊把剩下的桐油桶搬回棚里去。
海风把一片槐树叶吹到桌案上,吴起把它拂开,没有急着往下说。
“先生方才在马上说的那一句,‘马的力往前走,我的力横着出去’。”
沉默良久,太史慈终于开口:“若脚底下有了根基,这两个力,能不能合到一处?”
吴起抬起头来,颔首说道:“子义此言,正是问到了要害。”
…………
天色暗下来之后,吴起在营房里点了一盏油灯。
灯焰不高,刚好把两个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桌案上摊着一卷帛书,吴起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粗线,线条不算工整,但意思清楚。
“先说力量。”
吴起把炭笔搁下,两手撑在桌案沿上,侃侃而谈道:“你方才问我,马的力和人的力能不能合到一处。
自然没问题。
但有一个条件:人的身体必须变成一根能传力的棍子,不能是一团软肉。”
他用指节沿着帛书上的一条线划下去:“脚踩实马镫。力从脚掌传到小腿,小腿到膝,膝到大腿,大腿到胯。
胯坐在鞍上,鞍是硬的,高桥鞍,前后桥把胯卡住。
从胯往上,腰、背、肩,一路传到手臂,手臂传到矛杆,矛杆传到矛尖。
这一条链子上,每一环都不能松。哪一环松了,力就在那里散了。”
太史慈听得入神,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
吴起继续说道:“从前没有双马镫的时候,这条链子在最底下那一环是断的。
脚是悬空的,力传不下去。
所以你只能用腰去顶,用肩去顶,顶到最后,矛尖上剩下的力,只是你上半身那几十斤的力气,加上手臂的挥动。
马跑得再快,那个‘快’传不到矛尖上去。
马是马,你是你,你们两个在冲锋的时候,甚至会出现互相干扰的情况。”
太史慈盯着帛书上的那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膝头上敲了一下:“所以从前骑将冲锋,多半是冲到近处,把矛往下扎,或者单手用短兵劈砍,靠的是马的冲力把敌人撞开,自己的兵器其实使不上全力。”
“正是如此。”
吴起把炭笔拿起来,在那条线的底端重重画了一个圈,把两只马镫的位置标了出来:“现在有了双镫,底下的环扣上了。脚踩住,腿撑住,胯坐住,腰挺住,肩沉住。
这个时候,马往前跑,你的身体跟着往前,矛尖也往前。
三股力:即马的冲力、你的重量、你手臂的力。
它们在同一条直线上,同一个瞬间,从同一个点爆发出去。
从前做不到的‘夹枪冲锋’,就是从这一对铁环开始的。”
太史慈把帛书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圈出来的“底环”上,看了很久,方才缓缓道,“若如此说,从前骑兵冲阵,靠的是马把步兵撞开。
冲进去之后,马一停,骑手在马上转身不便,两侧和身后都是死角。
若步兵没有溃散,围上来砍马腿、刺骑手,骑兵反而要吃亏。”
“子义说的是光武帝当年用幽州突骑的事吧。”
只见吴起接过话头:“更始年间,光武帝在河北以突骑冲阵,冲的是尤来的步兵。
尤来的兵没有溃散,退了一步又合上来,光武帝麾下的幽州突骑反而败了,死者数千。
为什么?
因为当时没有双镫,骑兵冲进去之后,极难瞬间转身。
马冲到了位置,人还在找平衡,兵器使不出力,近身肉搏的时候,双腿夹不住,腰使不上,被步兵从侧面一拽就下马了。”
吴起把炭笔放下,灯焰被他的动作带得歪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智珠在握的说道:“有了双镫,冲锋就不再是一次性的赌博。
骑手冲进去之后,脚底下有根,能在马上转身,能在近身的时候发力劈砍,能在马减速的时候仍然稳稳的坐在鞍上继续战斗。
冲阵的骑兵从‘撞开缺口就完成任务’的先登陷阵,变成了能在缺口里面继续杀人的全能型突骑。”
“谁能革新双马镫骑兵的战术,谁就能在未来的争霸中,占据主导地位。”太史慈感慨一声。
…………
第二日清晨,吴起没有去港口,而是把太史慈带到了营地西侧的一片盐碱滩上。
滩地平坦,长着稀疏的碱蓬,远处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灰白。
吴起让人在百步外立了一排草靶,又牵来两匹马,一匹备了双镫,一匹只有鞍、甚至连帮人上马的单镫也没有。
“子义,你是我们徐州与青州最好的骑射手。”
吴起把一张角弓递过去,吩咐道:“百步穿靶,在马背上,双镫和无镫,各射十箭。
我不看你中几箭,我看你射箭的时候,身体在做什么。”
太史慈接过弓,没有推辞。
他先上了那匹无镫的马。
马是小跑起来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的起伏都清清楚楚。
太史慈在马上拉弓,上弦的手很稳,撒放也干净。
十箭出去,中了七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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