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汉越国之于益州,就像当年的巴蜀之于秦国
帐中彻底安静了。
连帐外山风卷动帅旗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严颜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巴蜀的山川、关于骑兵的无用之地,在司马徽铺开的这张新舆图面前,并没有被驳倒,而是被绕过去了。
汉越国的平原不是巴蜀的天府之地,汉越国的山口也不是蜀道之难。
他想到这一层,脸上的倔强松动了几分,变成了一种老将面对陌生战场时本能的审慎。
张任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德操先生说的,是灭国之利。
可灭国之后呢?汉越国离蜀郡几千里,中间隔着南中诸郡,隔着那加山。
我们占下来,守得住吗?当地的夷民,肯服我们吗?刘益州真的愿意允许我等率军前往吗?”
司马徽没有回避这些问题,仔细分析道:“张将军问到了要害。汉越国三面环山,东面那条路是我们益州进去的路。只要益州是一个统一的整体,除了我们,没有其他势力能从东面进去。
所以我们只需在汉越国的西面筑关,在东面山口设戍,把两条路都卡住,这片区域就是一只扎紧了口子的口袋。
至于当地夷民,汉越国本就是诸部杂居,没有统一的民心。
我们取其都城,抚其大部,以汉法治其平原,以粮食、茶利,以及大汉的盐铁诱其山民,慢慢消化,不急在一时。
况且……”
他看了一眼王翦,轻笑道:“南中四郡是怎么平定与治理的,汉越国就可以怎么平定与治理。
汉越国的各部落与南中四郡的各部落,本质上并没有多大差别。
至于刘益州愿不愿派遣军队出征?
若是兵源与粮饷皆是南中提供,且占领汉越国后,每年还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茶叶、水果等各种物资运往成都,刘益州又为什么会拒绝呢?”
甘宁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但在寂静的帐中格外突兀。
他直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副鲜卑鞍镫,又抬头看了看王翦,拱手道:“王兄,末将不懂什么水利技术,更不懂种植茶叶与水稻。
末将只知道一件事:锦帆军能从长江顺流而下,也能从泸水(即金沙江,汉称泸水)逆流而上。
如果有一条河从西边的大山里冲出来,锦帆军的船就能沿着那条河走。
汉越国有河,我们就有了水路。有水路,粮食就能通过水路运输,锦帆军就有了用武之地。
德操先生说的那条布拉马普特拉河,末将没去过,但只要是河,锦帆军就能把它变成粮道。”
王翦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来,绕过矮案,走到舆图前。
他的身影覆在图上,把永昌以西那片空白遮住了大半。
他低下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那片空白处重重按了一下。
“德操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已经定了下来:“你说汉越国军力不强,可有实据?”
司马徽示意吕凯。
吕凯翻开手中旧档的另一页,向众人言道:“长期沿着西南丝绸之路进行贸易的永昌郡商队中,有我们安排的密探。
他们给到的消息:汉越国数十年并无大战。其王所居之城,周不过三十余里,甲士不过数千,各部落兵凑起来或许能有两三万,但号令不一,甲仗不齐。
他们连铁甲都少见,多用藤甲、皮甲,弓箭也是竹矢居多。”
王翦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严颜的审慎、赵充国的专注、张任的严肃、甘宁的跃跃欲试、司马徽的笃定,一一落在他的眼里。
“严将军方才说,除非我有逐鹿中原之心。”
王翦的声音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逐鹿中原,现在说还太远。汉越国不是中原,可汉越国是益州或者说是南中的后院,就像当年巴蜀之于秦国一样。
巴蜀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为当年的秦国提供了稳定的粮食和物资供应,成为长期战争的后勤保障。
巴蜀的盐铁、布帛等资源充实了当年秦国的国力,使其在战国争霸中拥有更雄厚的经济基础。
司马错当年主张先取巴蜀而非攻韩,可避免中原诸侯警觉和联合对抗,让秦国在暗中积蓄力量。
巴蜀易守难攻,成为秦国可靠的后方基地,在秦末战乱中也是少数保持安定的区域。
这样一看,汉越国之于益州,是不是与当年的巴蜀之于秦国一般无二?”
严颜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垂下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传令。”
王翦转过身,面朝帐外,山风正把帅旗吹得平展,旗面上那个“王”字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块烙铁,朗声说道:“从今日起,于滇池北岸设冶坊三处,抽调随军工匠中善锻铜铁者、善鞣皮革者、善木作者,分为三班,昼夜轮值。
照这副鲜卑鞍镫的样式,打造双马镫与配套马具。
镫环用铁,踏板上加一层熟铁皮防滑,鞍桥加高,鞍翼加宽,以适应西陲马种。
第一批,先打五百副。”
他回头看了赵充国一眼,嘱咐道:“赵老弟做事细心,此事由你监造。
每一副马镫都要过手验看,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做,不许含糊。”
赵充国抱拳:“诺。”
“张任。”
“末将在。”
“你从无当飞军中挑选五百名骑术尚可、胆大心细的士卒,编为一营,专门操练新式鞍镫。
先练上马下马、持矛冲刺,再练马上张弓、下马结阵。
德操先生说的那个班哨山口,你去过永昌郡的西部,熟悉那条路的走法。
这一营练成之后,拉到永昌以西的山地里试一次长途奔袭,看看双镫在那种地形里到底能走多远、冲多快。”
张任抱拳,没有多话。
“甘宁。”
“末将在。”
“你派遣两百名锦帆军扮作商队,进入汉越国后,乘船沿布拉马普特拉河自东向西行去,不但要探明此河的水路,还要记录汉越国的周遭地理,我们不能仅靠商队给出的信息。
能行船到哪一段,哪里需要陆路转运,哪里可以设水寨囤粮,三个月内,给我一份详图。”
甘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王兄放心,末将的水手,水里能游,岸上能走,一条河有几道弯,他们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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