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只有这种程度吗？

少女安静地侧卧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收在被褥下方，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她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在极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似透明的质感，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细密的青色血管。灰蓝色的长发从枕上铺散开来，从腰部以下逐渐变得透明，发梢消失在空气里，像融化的冰。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偶尔睫毛会颤一下，仿佛在梦中触碰到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事物。

白夜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犹如徘徊在房间内的幽灵。

极光在身后缓缓流动，那些斑驳的、黯淡的、奄奄一息的色彩从窗棂上流淌下来，落在少女的脸颊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毛骨悚然，却又深深地感到震撼，仿若被生命与生俱来的美丽给折服了。

是的，最脆弱的灵魂却要承载最沉重的情感，最无暇的躯壳却要容纳最污秽的恶意，世人追求的一切凄美而强烈的反差，怎能不令人为之动容呢？就像流星将在沉入水中时熄灭，就像冰雪将来迎来日出时融化，世人是先看到了它们毁灭的结局，因而才能够欣赏它们毁灭前的姿态，由衷地称赞一句举世罕有。但若是流星夜夜不坠，冰雪昼昼不融，那便只是像寻常的星辰或腐朽的泥土般，一无是处了。

假使眼前便有一个自出生以来便注定走向毁灭的灵魂、假使眼前便有一个明知自己在走向毁灭仍不肯回头的灵魂、假使眼前便有一个发自心底畏惧着毁灭却坚信自我的毁灭能够为更多人带来希望的灵魂，那是多么诱惑而致命的美丽呢？即便是最吹毛求疵的评论家也不能否定她拥有一种超越了生命本能的力量，叫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绽放后的结局。

但是，更准确地说，不是“她”，而是“她们”才对。

降生于这片土地的无垢灵魂，最终都只能走上同一条道路，继承同一个名为“圣女”的意志，最终迎来同样的结局。少女的生命总是如此单薄啊，如雪般初绽，又如花般凋零，太过相似了，因此才总让见证一切的人忍不住感慨：圣女们都是同样的人呢。

即便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白夜难免失望。在真正见到这个神秘的灵魂之前，她曾经有些幻想，觉得自己如果见到了一个能够驱使情感的巫师、能够欺骗情感的骗术师、哪怕是一个试图利用情感的野心家，或许都是惊喜。但最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少女其实如此单纯，她吸收他人的情感并不是因为真正理解了它们，而是坚信自己这么做一定就能拯救谁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将那些情感容纳于自己体内的意义，也无法体会到一个能够容纳那么多沉重情感的灵魂究竟有多么珍惜，甚至不曾设想过，吸收情感不是达成任何目的的手段，恰恰就是目的本身；拯救国家与人民也不是苦苦追寻的希望，而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她不理解这一切，所以注定和那些前辈一样，盲目地在风雪中追逐火焰，直至力竭而亡。她不会给自己的世界带来任何改变，也不会给这个国家留下什么东西；她曾拥有着的情感全都不会消散，却也无法带走；她向他人吸收的情感注定慢慢积累，却也将抵达尽头；她知道自己在追求虚幻的事物，却无法摆脱它的纠缠；知道现实中的灵魂本应更加自由，却难免沉沦于风雪。或许必须有一日撕裂自己的喉咙，让流淌出来的鲜血都融化了积雪，她躺在冰冷蔓延的黑色土地上露出最后一抹安详的笑容，就像心灵蜘蛛在思念的网中吐出了最后一根丝，于是世界上最狂野最汹涌的力量才会彻底苏醒，以比时间的洪流更加无可阻挡的姿态肆虐这片雪原，吞没万有的事物与开辟的混沌，于是人间的迷宫才会打开，孤独的契约由此解封，只是到那时候，已不会有人来为她们哀悼了，因为所有人都将死去。

所有人都将死去，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世人一定会认为这是个悲伤的结局，白夜却无法不将其视为一种解脱，毕竟，这一整座城市的活生生的亡灵都在等待死去，难道有谁可以将它们复活吗？至少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的少女是做不到，她暂时还不能拥有那样的觉悟。

微微摇头，白夜熄灭了最后一点兴趣，她觉得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已无意义，便转身打算离去。

恰是此时，听见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呢喃——

“姐姐……”

将要离开的脚步微微一停，白夜没想到会在这时惊动了熟睡的少女，她认为自己应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对。那究竟是天生的本能，还是后天所致的灵光？事到如今追究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可不是你姐姐。”

许久听不见回音，只有空气中仍弥漫着虚弱而绵长的呼吸声。

白夜忽然想到，她该不会，其实并没有发现自己吧？

那为何突然发出这样的呼唤呢？

人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呼唤本不存在于此的人，就像将希望寄托在了虚幻的世界上。

也就是做梦的时候。

你在做梦吗？你也会做梦吗？被无穷无尽的情感压迫着，至今找不到出路的你，也拥有着继续做梦的勇气吗？白夜回头，凝视着床上熟睡的少女，看见她的灵魂中一片漆黑，无数象征着压抑与阴暗的情感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灰暗的憎恨、阴沉的哀伤、野蛮的愤怒、强烈的后悔、钢的苦痛、铁的忧郁、云的悲霾、还有雨的孤独……由这些情感构成的梦境，至少也该是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噩梦才对。

那么，又为什么，你的脸上会露出笑容呢？

白夜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少女的额前，并未触及。

对于她来说，入梦并不需要物理上的接触。她只需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如同水滴落入水面，自然地渗入另一片精神领域。这个过程对她来说犹如呼吸般简单，只是偶尔也会遇到意料之外的波折，譬如眼前这位少女的灵魂，因吸收了太多人的情感，也间接吸收了他们的梦境，此刻，千以万计的梦正如同泡沫般层层叠叠地包裹在她的灵魂之外，犹如一个巨大的茧。

必须穿过无数的梦境，才能抵达你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吗？

然而，对于心灵王权来说，人心中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只要存在，便无孔不入。

意识悄然流淌，缓慢渗透。

这是一个混乱无序的世界，梦境堆叠在一起，描绘出千奇百怪的想象，但由于梦的本质都基于现实，所以它们也无一例外，全都与痛苦、孤独、死亡和悲伤联系起来了。白夜时而坠向天空，看见雪花落在云上烧出一个个漆黑的洞口，洞中伸出无数只手，紧紧攥住每一片飘落的雪，将它们塞进自己的喉咙里，借一时的冰冷缓解永不会消散的怒火；时而沉入大地，看见周围的一切都在向上攀升，街道、路灯、建筑物还有河流，包括一千座坟茔中埋葬的二千七百万具尸骸，此刻已化身为一支浩浩荡荡的亡灵军队，向地上的世界发起了辉煌的远征，迫不及待地逃离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直至最后被孤独击败。

有时，她则亲眼目睹了语言难以形容的奇迹，时间逆流的壮举：一座城市从废墟中重新矗立起来，断壁残垣逆着地心引力归位，焦黑的木梁重新变回完整的木材，裂缝愈合如初，仿佛从未被毁坏过。她看见人群中有人死去，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倒退着走回自己的家中，走回孩子出生的那个夜晚，走回更早以前，直至走回母亲温暖的胎盘中。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倒退着走过一生，面容从苍老变为青春，从疲惫变为天真，从绝望变为希望，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一动不动。

整座城市就这样定格在某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时刻，像凝固于树中的琥珀。这时，有人在耳畔低语：“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另一个声音却充满悲观：“凡人永远不会吸取教训，时间倒流只是重蹈覆辙。”

“我们早就学会了吸取教训。”

“而那正是你们从未学会吸取教训的证据。”

“我不想死。”

“活着也好辛苦。”

“凡人从来就很辛苦，神明也无法得到解脱。”

“真是个令人悲伤的世界……”

无数声音，无数喧哗，无数矛盾的思想和言语，无数激烈的辩论和反调，足以刺破耳膜，令人烦躁。但白夜面无表情，完全不受影响，因为她早就明白，那其实是同一个人的声音，只是被分裂为无数个不同的自我而已。这就是吸收情感的代价，这些情感来源于他人，所以也会倒映出他人的梦境，但本质上，当它们融入菲莉丝的灵魂之后，就已经成为了这位圣女大人的所有物，她必须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情感都归属于自己，也归属于同一个意识的掌控，才能彻底接纳它们，否则，便会像现在这样，被它们分裂。

她可能至今都认为，自己正在被无数人的梦境困扰着吧，可实际上，那些梦境的内容确实来自于他人，来自于白河喀山乃至整个圣契隆境内无法入梦的凡人，但做梦的主体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菲莉丝自己。如果她能够意识到这点，所有的梦境都会瞬间融合，只留下唯一的核心。但不止是她，恐怕历代圣女都没能做到这一点，她们终其一生都被自己的梦境困扰着，不得解脱。而这种现象又会伴随着圣女体内的污秽与恶意，传承给下一位圣女，日积月累，愈发严重。到最后，被分裂的人已不是菲莉丝了，而是这个名为“圣女”的意识体。

多么可悲……但也不出意料。

白夜想到，但这不是她觉得凡人的意志也就只有这种程度，所以会沦落至这样的下场也是理所当然；而是她由此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被无数个身份、无数种情感和无数个梦境困扰的人，其实总有许多的，正如她第一次见到菲莉丝时所言，在尘世间，这样的人并不罕见。但是，如果连心灵王权都无法摆脱情感的纠缠，凡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所以，这不是菲莉丝、也不是雪落教团历代圣女的错，对于凡人来说，她们做得已经够好了。

白夜穿过这些纷乱无序的梦境，继续下潜，她知道，只要自己潜入灵魂的最深处，就能找到那个真正属于菲莉丝的梦境，或者说，是菲莉丝认为“真正属于自己的梦境”。而实际上，这里的每个梦境都属于她，因为每一种搭建梦境的情感，早就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了。

周围的光线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道柔和的白光仿佛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渗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终于抵达了这里。白夜循着光的方向继续沉没，感觉周围的阻力正在一点点减弱，那些纠缠不休的情感碎片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得几乎要让人落泪的温暖。

在光的最尽头，白发少女看见了……一片花海？

没有冰雪，没有尘埃，没有阴沉惨淡的天空，只有正沿着视线的边界延伸，无穷无尽的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丘陵上开满了五彩斑斓的鲜花。有金色的蒲公英，淡紫色的薰衣草，粉白色的野蔷薇，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唯独可以确信绝不会在雪原上开放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低声哼唱一首温柔的歌谣。

白夜愣愣地站住，竟以为自己进错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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