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君子诺
庚戌年四月十三日晨，九州风雨如晦。
这是彪炳史册的一日。七星镇神诀普照大地，邪祟消融。据说，当时山倾海啸，万兽争鸣。后世据此编写出数十个版本的戏文，广为流传。
局中人却无暇顾及。
白狼军披坚执锐，涌出城门。
七星镇神诀融化了大部分的尸兵，余下的已经不成气候。
“找人！先找人！”褚文达策马在前，嘶声喊道。
七星镇神诀崩裂，七人全部冲散，落向不同方位。
叶臻有太极封印保护，落地还有缓冲，是自己站起来的。
她在摇光位，离得最远，只隐隐看到了最后入阵的那人，但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怎么可能是苏凌远？
一把气势如虹的宝剑，刷地横在她眼前。
是天枢！
它围着她急切转圈，见她看过来，倏地往前飞去。
叶臻下意识跟着它跑去，一路还提刀杀了好几个摇晃着向她攻来的尸兵。她看见了远处闭目跪坐的人，心跳骤停。
谁能告诉她，他是怎么过来的？
“哥？”
叶臻探出手去，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呼吸。她运起疗愈术，注入他心脉。
苏凌远睁开了眼睛。
天枢径直扎入他身前的地面，供他支撑。他在叶臻搀扶下，拄着剑站了起来。
褚文达带兵赶到，看清苏凌远的面容，眼泪再度夺眶而出，拜道：“殿下！”
“殿下，是殿下来了！殿下！”
将士们一浪浪将消息传开去，白狼军顿时沸腾了。
叶臻有点想哭，故作轻松地虚虚捶了苏凌远一拳：“你好威风呐，我们忙活半天，你一来，他们光看见你了。”
“别打，别打，我站不住。”苏凌远低声讨饶，“这些以后再说，帮我去找阿凌好不好？她在阵眼，肯定伤得很重。”
“我要去找延之。”叶臻轻哼道，“他们哪个不是我要紧的人？要不是天枢求我，我才不找你。”
“好好，允许你去找他。”苏凌远失笑，接着有些心虚道，“他可能……确实不太好。我灵力空虚，是他借我的。”
“什么？！”叶臻当即变了脸，给他输了点冰系灵力，匆忙道，“我剩的也不多了，先借你点，你自己站会儿啊。”
她话音未落，蹭的一下拔地而起，消失在空中。
褚文达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就听苏凌远道：“牵匹马来。”
他连忙应是，将自己的坐骑让了出来。他见苏凌远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滞涩不少，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只低头道：“臣为殿下牵马。”
苏凌远点头道：“有劳。”
他其实一步都走不动，这会儿有叶臻的疗愈术和灵力注入，才勉强能骑马。但他心里挂念着许多人许多事，提着一口气，坐得笔直。
玄天承在天枢位，离苏凌远很近，叶臻凭着寒光刀和太极封印的感应摸过去，先看到了玄月剑。她放慢脚步，踏过堆叠的尸体一寸寸搜寻，将玄天承从废墟里扒拉了出来。
有太极封印在，伤害又全加在他身上了。再加上苏凌远的那一份，他承受了三倍不止的反噬。
叶臻抱起他，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成线。她抓着他手腕给他输灵力，只见他左手伤口早已崩裂，渗得全是血水。
“都这样了，还借灵力给他，就你大方啊。”她哭着骂道，使劲吸了吸鼻子，继续注入灵力。
疗愈术加持下，他微微睁眼，见是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便又昏睡过去。
“回去就把封印解开吧。”她贴着他的脸，轻声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搂着他，试图站起来。两个人都已浑身湿透，无比沉重，她脱力之下，竟然没能成功。她跌倒在地，想着还不知在何处的嫂嫂和师兄们，更是又急又气。
“殿下。”
她回过头去，是师洪良。他身后，天武军肃立着，人人满脸敬意。
叶臻顿时收起眼泪，绷直脊背。
天武军士兵上前，卸下盔甲来给他们挡雨。
师洪良亲自上前，搀扶起叶臻。
“送镇北侯回城。”叶臻说。
师洪良恭敬称是，低声吩咐下去。他又道：“梁王殿下让我等护送您回去。”
叶臻遥遥望去，苏凌远直直坐在马背上，那一身银甲经雨幕冲刷，愈发光辉夺目。她摇头道：“我留下来一起找人。”
她帮着天武军将玄天承送上马背，解下他的剑鞘，收回玄月剑背在身上，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往前走去。
师洪良见她脚步拖沓，让士兵们匀了马给她。
“多谢。”叶臻不多推辞，提剑上马。她见苏凌远那边围过去一群人，好像是找到了萧凌梦，便依此大致推算了天玑位君识落下的位置，带着天武军赶了过去。
苏凌远他们是跟着天枢剑找到的萧凌梦。
她在中央天权位，反噬比头尾的天枢位和摇光位还重。
天衡剑悬浮在半空，自动结了个疗愈术，神木之力倾泄而下，将她拢在当中。见得天枢来到，天衡光芒倏然黯淡，散成了万千青色光芒，汇入她心口。
苏凌远有心无力，无法下马去抱起她，只能让白狼军上前。所幸雨足够大，能让他肆意流泪。
士兵们小心翼翼将她放上担架，瞧见她身上涌出的血水，个个都掉了眼泪，纷纷用盔甲甚至身体替她挡雨。毛毡和蓑衣很快从后面递送过来，他们仔细地做了个防风防雨的罩子，才将人抬起来。
苏凌远沉默地看着队伍走远，哑声道：“走吧，继续找人。”
叶臻先找君识，固然有距离的原因，但也是真的担心他。他原本伤势就重，比起苏凌远都不遑多让。他非说他没事了要一起来，她真是昏头了才信他。
雨势仍旧不减。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泥水血水混在一起，大风一吹，透心彻骨的冰冷。
叶臻忽然感觉手上一阵灼热。她抬手一看，左手拇指上的青铜戒指骤然脱出，径直飞了出去。
她福至心灵，翻身下马，跟着找过去。
戒指忽地落了下去。
叶臻看见了君识，他在一道裂出来的地缝里。她攀着边缘溜了下去。
天武军士兵跟过来，却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怎么也下不了地缝。
叶臻十分诧异，就见戒指又自己升起到她眼前。她顾不得探究，正要检查君识伤势，戒指猛地一下飞过来把她弹开了。
“什么意思？”叶臻捂着被砸痛的手背，恼道，“到底信我还是不信？”
戒指在她手背上晃了晃，跳了起来，最后缓缓落在了君识胸口。
叶臻试探着伸手碰它，见它没再乱动，才把它拿起来。她想了想，把它戴回了君识的手上。
戒指自动扩了一圈，落在他拇指上，而后又收紧得严丝合缝。他右手上另一枚戒指有所感应，二者齐齐一亮。
忽地一阵飓风拔地而起，将叶臻掀飞到一边。她再看去时，君识已经直直坐了起来。
叶臻对上他漆黑的瞳孔，不自觉颤栗了一下。是混沌？
“四哥？”她浑身紧绷，掌下已经蓄起了灵力。
君识却又双目失焦，仰面倒了下去。叶臻连忙接住他。
天武军士兵们发现自己能动了，但一时无人敢上前。还是师洪良当先下来了。
叶臻实在摸不清君识的体质，怕他和上次在崖州一样醒来后发疯，想了想，用定身术锁住了他，才将他交给天武军。
白狼军已经找到了君墨。他是浑身骨裂加上反噬脱力，相对来说问题不大，找到他时，他尚且清醒。
他仰面躺在担架上，见着将士们为他忙前忙后，总算有了点当大王的享受。
他瞥见端坐在马背上的苏凌远，嗤了一声：“终于肯现身了？”
苏凌远垂眸不语。
“你的枪被我弄折了，算我欠你的。”君墨道，“这大王还是你来当吧，忒折磨人。”
苏凌远牵了牵嘴角，道：“大哥，多谢你。”区区一个谢字太轻，他又说，“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尽力满足。”
“等我睡醒再说吧。”君墨闭上眼。片刻，他又睁眼道：“我师弟师妹们，就劳烦殿下帮忙照顾了。”
“好。”苏凌远应下。
他看着白狼军送走了君墨，一时没再动作。雨水混着汗水浸透了他的盔甲。他知道自己在发烧。他浑身寒颤，视线开始模糊。再强悍的意志力，也撑到了极限。
褚文达让白狼军退后，低声劝道：“殿下露了面，大家已安了心。臣派心腹送殿下回去，悄悄的，不让人知道就是。”
他知道苏凌远的顾虑。镇南关的仗打完了，陇西那边却还没有消息。将士们只当苏凌远及时杀到力挽狂澜，才会对声称他被俘重伤的陇西叛军深恶痛绝，军心振奋之际，他怎能倒下？
叶臻正往回赶，准备去开阳位和玉衡位附近找君墨和君执。她看到白狼军护送走了君墨，往这边一望，就见苏凌远摇摇欲坠，连忙策马奔来。
褚文达看她简直如救星降世，传音道：“小姐，殿下都这样了，还不肯回，您快劝劝吧。”
叶臻扬手让师洪良等人都退后，下了马走近，仰头看向苏凌远。
苏凌远闭目抵抗着眩晕，说道：“我不是让他们送你回……”
“你让我回我就回？那我让你回去，你听话吗？”叶臻径直打断他。
苏凌远无言以对。
叶臻掏出火麒麟符，道：“御赐符节在此，我现在命令你回去。”
“你别胡闹。”苏凌远叹道，“我还有事。”
“苏凌远，你敢不回，就是抗旨！”叶臻提高声音，“你不肯的话，我把你打晕也一样，只要你不怕难看。”
苏凌远别过头，厉声道：“褚文达，把她带走。”
褚文达垂首：“殿下，臣不敢抗旨。”
苏凌远昏昏沉沉难受得厉害，不想与他争辩，正要策马离开，叶臻反应比他快，一下把缰绳扯住了。
“你就听我一回怎么了？”叶臻红着眼睛说，“你不抓紧回去休息，要是陇西那边再有什么消息，你难道要一直撑着？铁打的人也没有这么熬的。”
她顿了顿，道：“我知道你要去找三哥，他们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那我去总行了吧？”
苏凌远看向她，见她都要哭出来了，顿时有些无措。
“你再不回去，我真打你了啊。”叶臻哽咽，“已经在发烧了，真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的，你就这么糟蹋？”
她说着说着，真的哭了出来。她浑身湿透，血水泥水糊了一脸，再这样一哭，实在狼狈又可怜。
苏凌远看不过眼，道：“行了，别念了，我回。”
“真的？”叶臻一下收住，眨巴眼道，“那就说定了啊。”她看向褚文达，“快快，赶紧给他送回去。”
“你……”苏凌远反应过来，气笑了。
但话已出口，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他清楚叶臻比他还犟，她又有火麒麟符，他一走再无人拦得住她，只好曲线救国，对她道：“注意安全。若敢胡来，我连天武军一起罚。”
“知道了知道了，独断专行，早晚治你。”叶臻闷闷道。
虽然是做戏，但也有真情流露，这眼泪一时半会还止不住了。叶臻别过头去，不想让苏凌远看见自己这般软弱模样。
“好，是我不对。”苏凌远见状，软下语气，伸手把她乱七八糟的头发捋到后面去，“记得早点回来。”
“哦。”叶臻应声，又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慢点啊。”
苏凌远笑了笑，扬声吩咐师洪良道：“舍妹安危，便托付给怀化大将军了。”
师洪良心中一凛，连忙称是。
苏凌远接着又从白狼军中调了一支队伍听叶臻指挥，而后才带着褚文达一行回城。
叶臻亲眼见得他被围拥着进了城，才放下心。她沉下脸，拔出寒光刀，道：“全军戒备。”
君执可以说是卧底，但他现今的身份是乌家家主，不管他什么立场，他身边定然有南疆立场的人。
齐军无人见过君执，苏凌远必定会亲自去找。君执今日穿的还是南疆的衣服，实在太容易被浑水摸鱼了。以苏凌远现在的状态，敌军偷袭，他未必能躲开，叶臻是不会让他冒这个险的。
果然不出叶臻所料。夜里打完那场仗后，齐军没来得及清理战场，尸堆下面有不少活口。他们听不懂齐国话，但观叶臻行为举止，觉得应该是个重要人物，此番她走在最前面找人时露出了破绽，他们便动手了。
叶臻虽然打不动了，但躲还是可以的。她疾步后退，早有准备的天武军士兵冲上前，将他们擒住了。她余光瞥见什么，甩出寒光刀去，只听一声清脆的“叮”，一枚袖箭被她打落。
师洪良对此十分羞愧，沉着脸呵斥道：“都仔细些。”他走到叶臻前面，将自己的枪倒转过来，一个个去戳那些尸体。
雨渐渐停了。
云开雾散，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他们找了很久，将附近的尸山都翻了个底朝天，但只有漏网之鱼的偷袭，没有半点君执的踪迹。
叶臻生了疑。
她同师洪良耳语几句，后者一脸复杂，终是迟疑着答应了，转身吩咐士兵。
叶臻继续往前走去，慢慢与众人拉开了距离。
一个装死的“南疆兵”忽然爬了起来，直扑她面门。
她往旁边一让，不料另一侧空门射来暗器。师洪良等人离她有一段距离，赶不及。
危急时刻，一枚飞镖流星般划过，将暗器击落在地。
叶臻一个侧手翻凌空落地，捡起那枚飞镖，扬声道：“三哥，我知道是你！你出来！”
无人应声。
“你早就醒了。”叶臻笃定道，“你是故意藏起来的。”
仍旧无人应声。
“你不肯出来，那就听我说。”叶臻四下环顾，大声道，“三哥，八年前的事不怪你，没有人怪你，你别因为这个折磨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无论你想回哪个家，总得告诉我们一声，大家都很担心你。”她继续喊道，“如果你想回自己的家，那也好好和大家告个别，好吗？”
不远处，君执现出了身形。
“小七，回去吧，别找我了。”
叶臻道：“总要给我留句话，我好向师兄师姐们交代。”
“就刚才那句吧。”君执说，“别找我了。”
“这句不行。”叶臻道，“我这么说，他们得把我吞了。”
君执笑了一下，但这笑很快就消失了。
“我是为了弥补以前的错误才来的，但我发现，我弥补不了。”
“他们……我是说这些孩子，”他看着脚边堆叠的尸体，目露悲悯，“他们真的该死吗？可他们为南疆而战，你们要杀他们，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家人对我很好，但他们要害你们，这也是没法否认的事。”
阳光铺洒下来，但好像照不到他。
叶臻垂眸。好半晌，她才道：“那你今日为何来，现在又为何走？别这样犹豫，你选一个就好了。只要你过得好，我们都为你开心。”
“你问我的，我回答不了。我只是觉得我该来。现在又觉得该走了。”君执看着她，说，“或许哪一天我想明白了，就会回来的。”
“好，那我们等着你。”叶臻道，“三哥，我会把你的话转述给他们。你保重。”
她顿了顿，又追道：“记得写信。”
“好。”君执道，“告诉他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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