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往事如烟
苏凌远支撑着起身，将苏澈睡姿摆正，盖好被子。
他伤势颇重，不过挪动寸许，便已冷汗涔涔。他抬眸望向屋顶，那里布满了符文，此刻正不安地跳跃着。
这应该是一种结界。
苏凌远隐隐听见了爆炸声，似乎还有打斗声。但那些声音穿过结界之后，只留下了沉闷的轻响。他无法判断君识的去向，压下心底担忧，盘坐起来调息。
他不知道，此处并非实地，而是虚无之境，这座木屋都是君识用灵力幻化的。整个空间结界就藏在阿依木府邸之中，本来是君识给自己准备的安全屋。
此刻，空间结界的第一层已被攻破。君识被一掌劈落，重重摔在地上。
结界展开，与周遭实景重又连成一片。七个黑袍人分立于七星方位，联手开启了七星镇神诀的完全体。风云变幻，电闪雷鸣，将君识牢牢束缚在了当中。
“我道何人有这般好本事，原来是浮虚山逃出来的小杂种。”七人之外，另一人的声音隆隆响起，“二重结界的门在哪？说出来，免得受罪。”
“有本事，便自己找。”君识浑身被捆仙锁缠住，锁链绞入肌骨。鲜血淋漓而下，他神情却仍旧淡淡。
这些人自诩聪明，却也只当他是浮虚山余孽，并未往深处猜测他的身份。
不过，倘若不是因为灵力不济，他连这点破绽都不可能留下，真是给老祖宗丢脸了。
君识苦中作乐，无奈自嘲，但当捆仙锁继续收紧时，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他咬紧牙关，眼前一阵阵炫光，到最后竟是生生被绞晕了过去。
他的血滴答落下，在地面蜿蜒，绘成繁复的纹路。
整个结界亮起红光，接着轰然一震，七星镇神诀倏然垮塌。灵波扩散，一连摧毁了阿依木府邸中十余间房屋。
七个黑袍人踉跄落地，皆都难以置信，旋即，又都兴奋起来：这般厉害的结界，这人显然不是小角色！他们要立大功了！
纹路绘成的那一刻，木屋之内，一滴血穿过了符文结界，落在苏凌远的手掌上。
几乎是沸腾的温度，烫得他一下睁开了眼，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他抬眸看去，只见血接二连三落了下来，由液滴逐渐汇聚成线，落在他方才坐着的地方，竟直接将木板消融了一块。
不是实体！
苏凌远瞬间厘清了状况，大声吼道：“君识！”
这无异于在君识脑中炸了个雷，硬是把他震醒了。他伏在地上，暗骂道，忘记告诉苏凌远别出声了。
其实就算苏凌远不出声，二重结界也早晚会被打开。
黑袍人们变了阵，改用最原始也最暴力的方式破阵——强攻。二重结界以君识的血肉为基，他们进攻一下，君识身上的捆仙锁就收紧一分。待到他的血流干，结界即便还没被攻破，也会自动消解。
苏凌远这一声，让黑袍人锁定了位置，加快了攻击的速度。
“君识，快开结界！”苏凌远着急的声音出现在君识脑中。
君识道：“你打开床板，带团团走。信我，我能把你们传走。”
“我是故意出声的。”苏凌远沉声道，“不要赌命。若有后路，也该我们一起走。”
他说完，许久都没等到君识的回应。二重结界已经被磨得很薄，从他的视角，能看到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君识。
苏凌远又唤了几声君识，见他双目失焦显然是陷入半昏迷状态，当即不再犹豫，单手搂起苏澈，另一手凝气在掌，朝着血滴下的位置猛地推出。
一刹那，天地巨震。
纵是黑袍人们修为高深，这一下也被冲得气血翻涌，本能地后退闪避。
那一直隐藏在背后的首领也被迫显了形。他神色阴郁，周身灵压暴涨。
府邸之上，乌云翻卷，飓风呼啸，残砖碎瓦被裹挟在其中，转瞬夺走了数人性命。
因结界是从内打开，唯有君识没被冲击。结界消解转为灵力回归身体，他瞬间暴起，猛地挣脱了捆仙锁。
他半跪着喘气，看向身后，只见尘烟消散，苏凌远抱着苏澈走了出来。
君识别过头：“为何不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苏凌远看了眼君识身上的伤。他不知道君识要怎么把他们送走，但想想就知道代价不轻，否则他早就把他们送出去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再落到神殿手里，必然没有好下场。
“交给我，你抓紧疗伤。我们一起走。”他将苏澈塞到君识怀里，一面传音道，“援兵很快就到。”
苏凌远并非完全孤军深入。为防止手下精锐无辜损耗，累及前线战事，他只在阿依木府邸外安排了两个眼线，这两人会在他得手后见机行事。倘若他状态不错追兵又不厉害，他们会接应他直接离开；而倘若情况不妙——比如眼下，他们就会趁乱直接离开，到约定地点去搬救兵。
虽然此刻的对手是黑袍人，即便搬救兵回来也是一场苦战，但俗话说输人不输阵，而且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苏凌远余光瞥见布下天罗地网阵法朝他们扑来的黑袍人，岿然站立，闭目诵念。
他生而勇武，于灵术一道却稍显愚钝，故而所修多为大开大合的进攻之术。防守非他所长，但此刻不得不勉力一试。
随着灵压增长，伤口纷纷崩裂，鲜血溢出。
这倒省得他再取血了。他用指尖沾取鲜血，快速书写咒文，以血为祭弥补了灵力的不足，在黑袍人的灵压即将触碰到他们之时，无相结界惊险地合拢，将他们三人罩在了当中。
天罗地网的灵压重击在结界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凌远脚底的青砖倏然碎裂。他只觉有恢宏的梵音裹住了他，压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嘣作响。
女帝固然教过他们心法，但他们修为都远不及她，光是完成结界已经很困难，能够在八个高手的围攻下撑多久，苏凌远心里没底。
果然，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结界就豁出了一个口子。他咽下口中血沫，闭目运功，灵气释出，很快将结界修复。
他也是凭着一腔骨血在硬顶，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
君识眼前有些模糊了。
他看了眼怀里的苏澈，这孩子应该是被封了睡穴，都天崩地裂了还在呼呼大睡。
他勉强撑了起来，盘坐调息，想道，好歹恢复些力气，把孩子送出去。
但没过多久，他就看见苏凌远身体一软，“噗”地吐了口血。
苏凌远本就是靠着一口气在强撑，这口气一岔，无相结界就彻底垮了。灵压对冲加上结界反噬，他整个人顿时飞了出去，砸在地上，生死不明。
君识骇然起身，却因灵力逆行栽倒在地，偏头也呕出一大口血。他顾不得管，快速运功凝结灵盾护在三人头顶，但哪里是对手，天罗地网一寸寸下沉，将灵盾吞噬殆尽。
就在天罗地网就要将三人吞没的一刹那，烈焰排山倒海席卷而至。火舌顺着天罗地网盘旋而上，咬上了黑袍人的衣角，很快扩散成燎原之势。
这火乃是灵火，在绝对力量压制之下，用任何东西都灭不掉。黑袍人慌了，再顾不上天罗地网，纷纷逃向水系灵力的队友，大家将灵力凝聚在一起，才勉强扑灭身上的火。
火海之中，一支金吾卫杀了进来。
南疆人本因阿依木之死乱了阵脚，在宇文昭带来黑袍人后才稍稍镇定下来，眼下被这火一烧，又被金吾卫一冲，眼前全是热浪和烟灰，便又乱了，纷纷抱头逃窜。
第八个黑袍人修为最高，只是被灵火烧掉一截衣袖。他皱眉看向灵火来源，只见那人乌发金瞳，额角也有金色纹路，身形比旁边的人都高大许多。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砖石便应声碎裂。
“烛龙，你还活着？！”黑袍人咬牙道，“妄动灵火杀人，你不怕遭天罚！”
烛龙置若罔闻，微抬手指，黑袍人便动弹不得。
他这般一路走到苏凌远身边，跪下来时，大地都为之震颤。他极小心地收起了浑身的威压，轻轻抱起了苏凌远。
另有几个金吾卫小跑过来，抱起苏澈，又扶起了君识。
君识已经没有力气，任由金吾卫把他背了起来。
这场仗如何结束的，他们如何离开的南疆，他都一概不知，再睁眼时，已是在平南县了。
守着他的是萧凌梦的亲信乔生，三言两语简述了他的伤情，又喂他喝水。
君识坐起身，隐约听见外面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问道：“你们殿下怎么样？”
乔生垂下双眸，眼眶泛红。
君识心一沉，摇摇晃晃起身，出了门。
乔生跟在他后面跑出来，给他披上衣服，一面同他讲这里的情况。
苏凌远伤势危急，在回来的路上呕血不止，数次呼吸全无。烛龙等人用灵力一路给他吊着命，待回到平南县，才知一支陇西叛军越过了边境防线，与南疆大军两路夹击镇南关，萧凌梦和君墨带兵迎敌去了，而青阁中懂医的也都随纪世耘去了平章府城。眼下，军医们给苏凌远处理好了外伤，用丹药暂时保住了性命，只是不知人何时才能醒。
让他别赌命，对自己倒是挺狠。
君识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感觉。他离开留仙谷已有时日，孤身背负身世秘密，与神殿中人斗智斗勇，即便伤重也不敢松懈分毫，但到了这里，他却忽然放松下来。
金吾卫瞧见他醒了，都很高兴，扶着他往屋里走。
萧靖华亲自守着苏凌远。他如今伤势好转许多，以他的修为，散功替苏凌远疗伤绰绰有余。但他的力量霸道，苏凌远难以承受，再度呕血，倒是将淤堵的血吐了个干净。
萧靖华将他抱起来靠着自己臂膀，以防他被呛到，又给他擦汗。
原来是家风传承，君识想道。他走上前，低头行礼道：“国父。”
萧靖华已经听金吾卫和苏澈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知道君识救了苏凌远父子本来十分感激，打算重礼相酬，又因此事牵涉沧渊，君识也是萧凌梦和苏凌远的朋友，便打算开诚布公。他点头道：“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君识直起身，抬头。他并未上前，果然看到了萧靖华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站着，脸上又露出那般戏谑而冷漠的神情。
萧靖华看着他，也许久都没有说话。半晌，他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亲信们连忙都退出去，潜伏的影卫们也都退至数丈之外，封闭了五感。
“坐吧。”萧靖华不复先前那般热络，但仍旧温和，“你这双眼睛……你是凤家人？”
“算是。”君识道。他本就是为了看萧靖华的态度，见他除了开始的些许诧异，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便控制眼睛又恢复了正常。
“我与你父亲也算故友。”萧靖华端详着他的容貌，“你很像他。”
此话一出，君识古井般的眸光有了波动。他垂下眼帘，不远不近地坐下，小声说：“是吗？我不知道。”
他看了眼苏凌远。叱诧风云的梁王殿下，被父亲护在怀里，睡得很安稳。他突然觉得鼻头很酸，很想大哭一场。
“当年，我与蓝斓若不走，凤霄或许不会这样。”萧靖华叹息一声。
“与你们无关，是他自找的。”君识无意识地掐着手指，语气狠戾。
“是他自己选的。”萧靖华纠正他，“他守护了万千生灵，是英雄壮举。”
“世人只知，他自甘堕落，被混沌邪祟勾了魂。”君识缓缓道，“我，便是他的罪证。”
“世人也知，我和蓝斓违背天命，大逆不道，他也是我们的罪证。”萧靖华替苏凌远掖了掖被子，含笑道，“你觉得他是吗？”
“我知道不是。”君识说，“我母亲是为族人甘赴险境，才被邪祟侵蚀心智。”他说这话时，又刻意泄露了混沌的力量，外人看去，他半身笼在黑色光晕之下，十分邪性。
他们说的不完全是一件事。
萧靖华看出来了，君识心里一直很清楚，并不需要他开解，只是一个人绷的太久，太需要休息了。这样展露自己身上的混沌力量，是准备迎接他的厌弃么？真是傻小子。
“藏回去吧，我还能被你吓到？其实你很爱你的父母，在我们这里，不用矫饰。”萧靖华伸手，灵力从君识肩头注入，他一下便探清了他的伤势，皱眉道，“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君识最后一点强筑的心防也垮了。他头脑空白，愣愣地“哦”了一声。
他父母的故事，其实没过去多久。
十大世家中世代镇守浮虚山的凤家家主竟爱上了混沌邪祟，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事实自然不是这样，但也不像炎旭和蓝斓那样轰轰烈烈；凤霄和月凝的一生，潦草无声，直到谢幕，也没几个人知道。
月凝是九州冰原上霜华部的族长。为了抵御拉什人的侵略，少女孤身穿越冰原，攀上昆仑最高峰，去寻求传说中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实际上就是被封存在山脊之中的混沌力量。她用灵魂与混沌完成了交易，率领族人大败拉什人，成为了冰原上的新王。
不久之后，月凝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对劲，这远远超过了她事先预想的极限，于是她再度来到昆仑山，想要把力量还回去。她却没找到之前的地方，水粮耗尽，她只能下山。
就在下山的路上，她遇到了闻讯来此收服混沌的凤霄。
凤家嫡脉都生了一双特殊的眼睛，能够辨别任何人的灵根。凤霄一眼便看出，混沌附在了她身上。可他却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个身怀混沌之力的九州女子，有一双太过干净的眼睛。
他下不了手。
月凝对此全然不知，将他带回了部落——她看出他修为不俗，想要招揽他留在部落里。
凤霄想给自己找一个动手的理由。起码，她要动用混沌之力伤害无辜。他这样想着，就在部落里留了下来。
可这位冰原上的新王，实在太有魅力。
在他找到动手的理由之前，他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洞房，把自己混成了王夫。他就这样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和她一起将霜华部的领地扩张得越来越大。
他最终放过了她。那是他尽忠职守的一生里，唯一的一次私心。
但他终究还是要回去的。他挣扎了许久，选择了不告而别，回到了浮虚山，继续镇守山门。他隐瞒了所有经过，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神殿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勒令他即刻杀掉月凝。
凤霄求教了长老，想要在不伤害月凝的前提下将混沌剥离。他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了方法，可当他赶到霜华部时，整个部族竟消失不见了。
拉什人已经占领了原本霜华部的地盘，筑起了他们的堡垒，对于霜华部的消失，他们只道是上天赐予的惩罚。
凤霄找了许久，都不曾听到月凝的一点消息。她就这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凤霄回到沧渊时，他和月凝的事已经传遍了。凤家已立新主，并不想费力气为他澄清。凤霄那时满心愧疚，一度自厌，待到他振作起来时，已是积毁销骨。
他回到了浮虚山。大家都道他早与混沌沆瀣一气，他再如何尽忠职守，也只当他是作秀。他对此没什么想法，只做他的事，不争辩，也就与人慢慢疏远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的事。起初只是有人说起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然后大家才想起来去找他。
身经百战的战神凤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次普通的战斗当中。只隐隐听去给他收尸的人说起，他是被毒杀的。至于什么毒，那就不知道了。
君识后来去找过那个收尸的人。那人一口咬定是他喝醉了酒胡说，凤霄就是被混沌邪祟杀死的，没有什么毒。
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像当年那一夜消失的霜华部一样。凤家仍旧是十大世家之一，仍旧是众人追捧的浮虚山的守护神。
凤霄至死都不知，月凝和他有一个孩子。
纵然凤霄没有说过自己的来历，但朝夕相对的人，怎会全然不知？身为族长的月凝，早就知道了一切。可她同样抱着侥幸心理，祈求什么都不会发生。
凤霄不告而别时，她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她清楚沧渊的力量，提前送走了妇孺，带着青壮做好了准备。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必死的战斗。可全族无一人退缩，最终长眠在了冰原之下。
月凝因身怀混沌力量，活了下来。她带着妇孺退至雪谷，在那里生下了君识。
那几年她是如何想的，君识不得而知。大约在他十三岁时，她也离开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此后再也没听见过她的消息。她留给他的，除了混沌的力量，就只有那对青铜戒指——那是凤家家主的信物。
月凝的失踪成为了压垮霜华部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将丧夫丧子之痛以及多年来的苟且偷生都归咎于月凝，将君识赶了出来，另立了新主，集结起一支队伍，誓要报当年的血仇。
彼时，拉什人已经成为了冰原上新的霸主。君识试图阻止族人，但没人听他的。
那天，他本来是远远看着的，也不知为什么头脑一热，抄起一把斧头就加入了战斗。
那时的他还没正经修过灵力，只懂得蛮干，很快就力竭了，被斩落马下，昏迷过去。
他是被师父救下的。他睁眼看去，下雪了，白茫茫一片，人和马都被埋在了底下。天地广阔，只有他和师父两个活人。
师父说，跟他走。他点了头，一晃便是十多年。
留仙谷修行也修心，他自认如今心境平和，想起这些往事，也并无太多情绪。只是单打独斗多年，又见过这世间太多恩怨情仇，有时还是会陷进去。
二姐，姐夫，小七，他们已经给了他太多家的感觉。他知道不该这样把他们拖进来，可也许，家人之间就不叫拖累。
就像母亲从来没有怨过父亲一样。他虽然没见过父亲，但想来父亲也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月，却爱了彼此一生。在漫长的思念里，母亲说起她的少女时代，还是那般明媚。
“力量无对错，但人有善恶。好好修炼，学会收放自如，它会是你最锋利的武器。”萧靖华道，“若有委屈，我们一道杀上去论个清楚。”
君识垂眸掩下眼角湿润，轻轻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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