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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猎物(4)


刘休龙从昭宪殿缓步走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

殿外风雪未停,凛冽寒风扫过宫廊。立在檐下等候的王鹦鹉,单薄身影静静伫立,一见他出来,眼底立刻漾起细碎的牵挂。

刘休龙目光落在她微凉的肩头,声音放得极轻:“鹦鹉,冷不冷?”

王鹦鹉轻轻摇头,温软应声:“奴婢不冷,殿下。”

四下宫人散尽,整段朱廊寂静无人,只剩风雪簌簌作响。

所有朝堂算计、母子筹谋、父皇偏心带来的寒凉,在此刻彻底压垮了少年紧绷的心弦。

刘休龙上前一步,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将所有锋芒与城府尽数卸下。

他埋首在她颈间,嗓音沙哑倦怠:“鹦鹉,我累了。”

王鹦鹉顺势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温柔安抚:“殿下累了,便好好歇息片刻吧。”

刘休龙收紧怀抱,不肯松开半分,闷闷呢喃:“我不想休息,我只想抱着你。”

王鹦鹉心头微软,又带着几分担忧,轻声追问:“怎么了殿下?是心里不舒服吗?”

这一句温柔问询,瞬间勾起了刘休龙心底所有委屈。

他想起方才奚成祖传来的圣意,想起父皇深夜风雪独念罗浅浅,怜惜十八岁少女的安稳安眠,小心翼翼护着一个无名无势的宫人体面。

可反观他与路淑媛,半生恭顺、步步谨小慎微,却常年被父皇漠视、冷淡、抛在一旁,所有委屈无人过问。

深宫寒凉、帝王薄情,尽数压在他心头。

刘休龙心头酸涩翻涌,微微松开她,垂眸望着她温柔眉眼。

他俯身,先是珍重轻柔一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随即指尖轻扣住她的下颌,缓缓低头,温柔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浅吻缱绻,熨帖了他满心荒芜寒凉。

一吻作罢,他抵着她的额角,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惶惑与不安,轻声自问:

“鹦鹉,我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女人,也会有很多孩子,将来会不会慢慢冷落你,冷落你和我的孩子?到最后,你满腹委屈,孩儿心生怨怼,你们都会怨恨我……就像你怨恨大哥一样?”

王鹦鹉闻言心头一揪,连忙收敛眼底酸涩,温柔摇头宽慰他:

“殿下说什么呢,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她眸光澄澈通透,坦然说出心底最真实的心境,温柔又清醒:

“若是说嫉妒,从前看见皇太子身边环伺女子,奴婢自然是极度嫉妒的。可殿下是皇子,来日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若是事事计较、时时嫉妒,这辈子是嫉妒不过来的。”

她以为这番通透宽慰,能让他宽心。

可刘休龙眼底的阴霾,反而愈发深重。

他苦笑一声,浸满身不由己的悲凉宿命,字字沉重:

“可我生来就是皇子,可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皇太子羡慕他生来储位已定,羡慕他无需步步筹谋、无需惴惴不安、无需看人眼色苟活。

这话落进王鹦鹉耳中,她心口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漫上难过与慌乱。

她最怕的、最不愿看见的局面,终究避无可避。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皇太子的。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盛满最朴素、最卑微的期盼,字字恳切:

“可我从不在意荣华权势,鹦鹉别无所求,只想和心爱的人,安安稳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风雪漫过回廊,吹乱少年鬓发。

刘休龙望着她眼底纯粹安稳的心愿,再对比自己血淋淋、身不由己的皇子宿命,心头又暖又痛。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把所有不安、委屈、疲惫尽数藏进这唯一的温暖里。

风雪簌簌,廊下余温渐凉。

刘休龙眼底温存褪去,压着一层极深、无人能懂的别扭与沉郁。

刘休龙缓缓松开怀抱,面上缱绻淡去,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怅惘。

他心中念着罗浅浅,虽然他对罗浅浅没有那个意思。而今,他与路淑媛筹谋已定,打算顺水推舟,将她送到阿父面前。而罗浅浅转眼便会成为他名义上的庶母,是他的阿姨。

他望着漫天落雪,声音平缓低沉:

“鹦鹉,我问你一事。倘若有一名宫女,日后侍奉主上,成为主上的女人,你觉得,她算是幸福吗?”

王鹦鹉微微一怔,略作思忖,语气理所应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然是造化。”

她顿了顿,如实道出心中所想:

“寻常宫女一辈子困在宫巷,日日劳作,受尽苛待,到老一无所有。若是能够得到陛下垂青,摆脱卑贱宫人身份,脱离无尽苦役,多少宫女梦寐以求。在外人眼里,便是一步登天。”

她浑然不知,刘休龙口中之人,正是她熟识亲近、朝夕相伴的罗浅浅。

刘休龙指尖微紧,心头更堵,低声再问一句,带着说不清的执拗:

“可主上……比她大太多太多。”

王鹦鹉闻言骤然一愣,眸光微微凝起,终于听出不对劲。

她抬眸定定看着他,眼底生出几分疑惑:

“殿下怎么了啦,好好的,无端问起宫女侍主、年岁悬殊之事,语气还这般沉重古怪。

刘休龙心头一紧。

他绝不能让王鹦鹉知晓,他们母子算计利用了浅浅,换自己前程圣眷。

王鹦鹉没有半分试探的恶意,只是纯粹心疼他郁结难舒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他微凉的手背,温柔包容:

“殿下若是烦闷,不妨告诉鹦鹉,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也能替殿下分分忧、听听诉。”

这份纯粹赤诚的温柔,瞬间戳得刘休龙心口酸涩刺痛。

他喉间死死一哽,心底满是难堪的愧疚与冰冷的算计。

他怎么敢说?

他抬手,反握住她柔软的手,力道微沉,语气故作松弛,强行将话题彻底按下:

“真的无事。”

“只是忽然觉得,深宫最是无情,旁人眼里的一步登天,于当事人而言,或许是福,或许是劫。仅此而已。”

他不敢再深聊半句,生怕多说一字,就会泄露心底藏着的肮脏谋划,生怕对上她清澈的眼眸,会承受不住这份良心的拷问。

王鹦鹉见他执意不愿多说,素来懂事温顺的性子,便不再苦苦追问。

她轻轻叹息,眉眼带着淡淡的悲悯:

“外人只看得见圣宠荣光、身份抬升,看不见深宫孤冷、年岁鸿沟。十几岁的小娘子,配年过半百的君王,一时新鲜恩宠,过后便是无尽空寂,说到底,终究是可怜人。”

字字诛心。

每一句体恤怜悯,都狠狠砸在刘休龙心上。

他清楚知道,罗浅浅的可怜,从来不是天意弄人,是他和路淑媛,亲手推她入了这樊笼。

他敛尽所有心绪,伸手再次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用温情掩盖心底的慌乱与阴暗。

嗓音压得低缓,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亦是自我欺骗的安抚:

“不说旁人了。”

“外头风大,我只抱抱你就好。”

王鹦鹉全然未曾察觉怀中人心底的翻涌与不堪,温顺地靠在他肩头,轻声呢喃:

“好。”

风雪依旧不息,宫城寂静无声。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寒雪还簌簌落着,罗浅浅握着竹扫帚,正一下一下清扫阶前积雪。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下立着一道人影,是月梅。

罗浅浅心头猛地一跳,手上扫帚险些脱手,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姑姑。”

往日里月梅奉路淑媛之命管束底下宫人,素来冷面严苛,动辄呵斥,罗浅浅本能绷紧身子,暗暗做好了受训的准备。

可今日月梅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厉色,没有厉声催她干活,只是淡淡开口:“浅浅。”

罗浅浅一愣,缓缓直起身,心底愈发忐忑,垂着头不敢妄言。

月梅望着满身风雪、指尖冻得发红的少女,平缓传话:“放下扫帚吧,娘娘传你,即刻随我去昭宪宫。”

罗浅浅呼吸一滞,低声试探:“姑姑,娘娘……可是因为昨日扫雪之事,还要责罚奴婢?”

“这我不知,你只管随我前去回话便是。”月梅语气平淡,不愿多言,“莫要耽搁,娘娘还在殿中等你。”

罗浅浅紧攥着扫帚杆,指节泛白,只能将工具靠在墙边,老老实实跟上月梅的脚步。

一路走去,寒风扑面,罗浅浅心口紧紧悬着,满心皆是不安。

罗浅浅心里盘旋着最坏的猜想,暗自苦笑:怕是又要挨罚,又要受辱,不知道今日又要寻什么由头刁难自己。

她一路缄默,反复回想昨日一举一动,拼命搜寻自己何处失了规矩,惴惴不安地跟着月梅踏入殿门。

可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路淑媛端坐软榻,神色温婉平和,全无昨日半分戾气。

见她进来,路淑媛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眉眼含笑,语气温和得吓人:“浅浅来了。”

罗浅浅脚步一顿,当场懵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是她入宫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路淑媛对自己这般和气。

不等她回过神,路淑媛缓缓开口:“浅浅,你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罗浅浅依言慢慢抬头,目光不敢与她直视,只落在地面青砖上。

“啧啧,这般瞧着,生得真是周正。”路淑媛轻轻叹道,“眉眼清清爽爽,不沾市井俗气,难得一副温顺模样。”

罗浅浅低声应:“娘娘谬赞,奴婢蒲柳之姿,担不起这般夸奖。”

“怎么担不起?”路淑媛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亲近,“本宫在宫里见惯了各色宫人,许多人心思活络,满肚子算计。唯独你,平日里安安静静做事,从不多言多语,性子温顺内敛,很难得。”

“奴婢只是安分做好分内差事。”

“安分便是最大的好处。”路淑媛缓缓道,“品性端庄,行事谨小慎微,不惹是非,不搬口舌。这般品性,放在深宫之中,尤为可贵。”

罗浅浅喉头微紧,勉强回话:“承蒙娘娘宽宥,不曾计较奴婢愚钝。”

“何来愚钝一说?”路淑媛望着她,笑意更深,“越细看,越觉得你惹人喜爱。若是好好收拾一番,必定更加出众。”

罗浅浅脑子嗡嗡作响,彻底糊涂了,浑身都不自在。

路淑媛笑意温柔,当即命宫人取来妆奁脂粉,要亲自给她梳妆。

宫人上前,替她打散常年一成不变的宫女低髻,挽了一个清雅别致的闺秀发髻,线条柔和端庄,根本不是卑贱宫女的制式发式。

罗浅浅坐在妆台前,整个人都是木的、懵的,手足无处安放。

她怔怔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还没缓过神,路淑媛又步步夸赞,句句温柔,将她夸得一无瑕疵。

话音未落,路淑媛亲手取过一支亮闪闪的精致金首饰,抬手轻轻插入她的发髻之间。

金饰微凉坠发,沉甸甸的贵气瞬间落在她身上。

罗浅浅大惊,下意识立刻想要起身行礼谢恩,惶恐不安。

“坐着别动。”

路淑媛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温柔却不容抗拒,让她安安稳稳坐在妆台前,不必起身。

罗浅浅只得僵硬坐回原位,心头乱作一团。

这时,路淑媛望着镜中她清丽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绵长温柔,带着几分追忆:

“浅浅,你来我宫里也有好几年了。”

“那时候你才七岁,干干瘦瘦、小小一团,怯生生站在角落,可怜得很。”

“一晃这么多年,如今你也长开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鬓,语气愈发亲昵恳切:

“本宫没有亲生女儿,你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女儿看待。”

这话温柔落地,暖意融融,听在外人耳中是万般恩宠。

可落在罗浅浅心底,只让她暗自冷笑,满心嘲讽。

还女儿?

她心里清清楚楚——

路淑媛这一生,温柔、算计、隐忍、执念,从头到尾,心里、眼里、性命里,只有一个儿子,只有武陵王,哪里有什么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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