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 章 坟前倾诉
葡萄架的竹架子是新的,她还记得以前那架旧葡萄藤缠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上,她妈说那木桩是爸从山上扛回来的,粗手粗脚地埋下去,歪了一点点,后来葡萄藤长起来,缠着缠着反倒把木桩带正了。她妈说这话时笑着,眼角弯弯的,好像那根歪木桩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她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攥了攥掌心。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爸端着一杯热水从堂屋出来,轻轻搁在石桌上,杯底碰着石面发出清脆的一响。他也不说话,在旁边那张空石凳上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和她并排坐着,面朝葡萄架和月光。
"你妈以前总说这架子搭得不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干涩,"说那根柱子歪了,遮荫遮得不匀,有一块儿晒得到太阳,有一块儿晒不到。我说明年给它正过来,年年说,年年也没正。"
戴梦瑶偏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爸的侧脸比白天柔和些,眼角的褶子深深的,嘴唇抿着一条直的线,很明显,爸爸显得有些老了。她从石桌上揣起那杯水,握在手心里暖着,杯壁的热度一点儿一点儿地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现在没有人说不好了,已经换成新的了。”戴梦瑶说。
戴志远没说话!
那杯水慢慢凉透了,戴梦瑶才端起来喝完,把空杯子搁回石桌上。她站起来,膝盖僵了一瞬,活动了一下腿,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肩膀照得白晃晃的,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躺到床上。枕头底下那件桃红色的毛衣还压在那儿,边角的毛线柔软地贴着她的手心。她把毛衣攥紧,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有一股旧樟木箱子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堂屋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她不觉得吵,反倒像是这房间里唯一熟悉的东西,像她妈从前坐在院子里摇蒲扇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旧日子的味道。
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闭上眼,睫毛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泪,月光照着它,亮晶晶的,像一粒安静的、停泊在夜色里的露珠,轻轻地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来。
母亲的坟在南山坡上,背靠着一片竹林。她走到近前,看见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狗尾巴草和艾蒿混在一起,最高的已经没过膝盖。坟前的水泥台上积了一层松针和枯叶,底下压着去年烧纸留下的黑色灰烬,被雨水泡得发硬,结成一片暗色的壳。没有人来收拾过。
她蹲下来,伸手去拔那些草。草根扎得深,有些得使劲儿才能拽出来,带起一蓬蓬潮湿的泥土。她的手被草叶划了几道红印子,也不在意,一根一根地拔,就像小时候跟着母亲在菜园里干活那样——母亲在前面拔草,她在后面把拔出来的草拢成一堆,母亲总回头看她一眼,笑着说"我家梦瑶真能干"。
等她把坟头收拾干净了,她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香和一叠黄纸——她从花婶的小超市买的,当时在超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挑了最好的一刀黄纸,纸面细滑,印着金色的纹路,还在一塑料袋各种纸钱,锡纸叠成的金元宝,银元宝。她把香点燃,插在坟前的泥土里,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被巾风扯成细细的丝线,散在阳光里。黄纸叠成一堆,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来,纸灰飘飘悠悠地往上飞,有几片落在她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
"妈,我回来了。"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爸把房子重新弄过了,墙刷白了,沙发换了,窗户也换了。我站在屋里,觉得哪儿都新,就那个樟木箱还是老的,你说将来给我做嫁妆,我出嫁时,一定带上。"她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明灭的光,"妈,我回家时,就喜欢吃你做的饭,妈,你以前总嫌我挑食,说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现在什么都能吃了,可没人给我做了。"
火堆里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粒火星溅到水泥台上,明灭了一下就暗了。
"爸五一要结婚了。我知道。他跟我说,如果我不痛快就在屋里待着。我跟他笑,说我是回来参加婚礼的。可妈,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天坐在饭桌上,看着爸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围裙上全是面粉,他以前是会做饭的人,做出的菜咸淡适中,干净卫生。你走了这四年多,他一个人,本来会做饭,会做菜的,现在好像不会了,做出的饭和菜没有以前好吃,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老是往别处瞟,好像怕我问什么他答不上来的话。"
她伸手把水泥台上的松针一片一片拂掉,指尖碰到冰凉的台面,缩了一下。
"房子是新装修的,可这家里空荡荡的。爸把东西都换了,可换完了还是冷清。我看客厅角落里堆着咱家那幅花窗帘,还是你以前拼的那块格子布,他舍不得扔,叠在箱子里。还有我那件桃红色的毛衣,边上的线被人改过了,改得挺好,针脚密密实实的,可我一看见那件毛衣,我就想起你坐在院子里织它的样子,太阳照在你背上,你低着头,一针一针的,特别慢,特别认真。"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妈,我其实知道爸不容易。他一个人守着院子,进进出出就他自己,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换沙发、换窗帘、刷墙,我猜他只是想让这房子有点新样子,好让自己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可我看着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刷碗、一个人把沙发上的塑料套拆了一半又忘了拆另一半,我就觉得……妈,他还是很想你。"
这点戴梦瑶说得不错,戴志,虽然花心,在外面玩女人,但对妻子顾美玲不错,让顾美玲活成村里很多女人向往的样子。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背上洒了一片碎银。她抬起头,看见那三炷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香灰弯成一段弧,将落未落地挂着。她伸手接住那段香灰,轻轻放在水泥台上,指尖沾了一点灰烬,黑黑的。
"盼梅姐说时间是良药。她说爸往前走是对的,说田月鹅对他好,说我以后慢慢就释然了。我嘴上说是,我会慢慢想通的。可妈,我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时间走得特别特别慢。慢到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你说话的声音,记得你围裙上的味道,记得你织毛衣的时候哼的那支曲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拿出刚刚在路上摘的野蔷薇,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她一枝一枝地插在坟前的土里,摆成一圈,围着那三炷香。山风吹过来,花瓣轻轻颤动,像一群小小的蝴蝶歇在阳光里舞动。
"妈,我五一那天一定会笑的。我不让爸为难,也不让自己难堪。可我今天先跟你说一声——那天我笑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你的。谁也挪不走。田月鹅挪不走,时间挪不走,新房的新墙新沙发新窗帘都挪不走。你就在那儿,在我最里头的地方,谁也看不见,但我自己知道。"
她跪在那儿,跪了很久。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像被什么惊着了,又很快安静下去。远处山下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隔了很远。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但眼睛里的光稳了。
戴梦瑶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巴,拍了拍,对着墓碑鞠了一躬。阳光照在她妈的名字上,笔画清晰,她伸手又摸了一下那三个字,凉凉的,粗糙的,像摸着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妈,我走了。五一那天,你在天上看着我就行,不用操心我。我自己能应付。"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阳光底下,那座坟安安静静的,野蔷薇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三炷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地升上去,穿过竹叶,散在天空里,和阳光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更慢。她踩着露水一步一级地往下,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槐树底下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太阳。晚春的阳光是那么温暖。
推开院门的时候,戴志远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看见她推门进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问了一句:"去了你妈那儿?"
"嗯。"
"爸,早上我想吃你煮的粥。"
戴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点得很用力,眼角泛着一点点亮光:"好,爸给你煮,煮得稠稠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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