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3 章： 莫桑比克的意外
莫桑比克，马普托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空调冷凝水混合的潮湿气味，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将那些从海关通道涌出的人流照得面色苍白。
李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衣料在莫桑比克午后潮湿的空气中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
“李总。”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从人群侧面快步走来，胸前的标识牌上印着“马岛农垦集团”的字样。“车在外面，迪亚洛先生在车上等您。”
李琰微微点头，跟着年轻人走出航站楼。一辆深灰色的丰田越野车停在临时停车位上，车身蒙着一层细密的红土粉尘。
车门打开，苏里曼·迪亚洛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
他是塞内加尔人，皮肤在非洲常年的烈日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焦黑的深褐色，颧骨下方的线条利落，下颌蓄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须，看起来像是刚从美国西部的牧场回来的牛仔。
“李总。”迪亚洛伸出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路上辛苦了。”
李琰握住那只手，“迪亚洛先生，电话里你说的那个情况，现在有多严重？”
迪亚洛松开手，侧身让出车门，等李琰在后座坐定后才回到自己这一侧，关上车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很严重。”迪亚洛的声音在车内显得格外低沉。“莫桑比克总检察长办公室前天发布了一份声明，说政府正在审查三家国有企业与外国银行之间的贷款协议。声明里没有点名马岛农垦集团，可其中提到的一家名为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企业，是我们农垦集团在莫桑比克的合资公司。”
李琰的眉头微微收紧，“审查的理由是什么？”
“他们说这些贷款协议存在程序违规和信息披露不完整的问题。”迪亚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递给李琰，那是一份葡萄牙语的政府公告复印件，某些段落被人用铅笔圈了起来。“总检察长办公室引用了莫桑比克宪法中关于国有资产管理的条款，声称国有企业在与外国实体签署重大协议时必须获得财政部的预先批准，而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几笔贷款协议没有经过这一程序。”
李琰快速扫过那些被圈出的段落，葡萄牙语的措辞虽然晦涩，依旧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背后的阴影，那就是莫桑比克政府正在寻找法律依据，试图重新审查甚至撤销马岛农垦集团在该国的土地租赁和农业开发协议。
“这笔贷款是谁经手的？”
“是马岛发展银行在2015年提供的，总额约四亿美元，用于尼亚萨省的土地清理、灌溉系统和机械化设备的采购。贷款协议当时是在马普托签署的，莫桑比克财政部和农业部的代表都在场，他们当时并没有提出异议。”
李琰将文件折好放在公文包侧面的夹层里，目光转向车窗外的马普托市区。
越野车正在沿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主干道向北行驶，道路两侧是成片的蓝花楹树，那些紫色的花朵在旱季的阳光下已经有些褪色，被风卷起的花瓣散落在路肩上，像一层被遗忘的碎纸。
“莫桑比克政府为什么突然要审查这些贷款？”
迪亚洛沉默了片刻，“我怀疑这件事和伦敦那边最近爆出的新闻有关。英国《金融时报》上周发表了一篇调查报道，说莫桑比克政府在2013到2014年期间隐瞒了大约二十亿美元的国际贷款，这些贷款没有出现在政府的公开账目中。报道里提到了瑞士信贷和俄罗斯外贸银行，还说这些贷款被用于三家国有企业的资本支出，其中一家就是负责为天然气项目提供安保的Proindicus公司。”
Proindicus公司是莫桑比克政府为北部德尔加杜角省的天然气项目设立的海上安保公司，由瑞士信贷牵头安排了大约六亿美元的贷款。如果《金融时报》的报道属实，这意味着莫桑比克政府在过去几年里一直在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隐瞒部分国家债务。
“所以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审查，是莫桑比克政府在向国际社会展示正在清理隐藏债务的姿态？”
迪亚洛微微点头，“很有可能。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贷款虽然是在正规渠道签署的，可贷款协议的某些条款可能没有完全按照莫桑比克国内的政府采购程序来执行。如果总检察长办公室想要找一个外国贷款存在程序瑕疵的案例来证明他们的审查力度，我们的贷款协议就是一个现成的靶子。”
李琰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道上。
马普托的市区建筑大多建于葡萄牙殖民时期，那些带有拱形窗户和铁艺阳台的三层小楼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褪色的暖黄色，墙上偶尔能看到被海风侵蚀后剥落的水泥碎块。
“律师怎么说？”
“我联系了马普托的一家葡萄牙律师事务所，他们的合伙人叫若昂·平托，在莫桑比克司法界有很深的根基。平托的初步判断是，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审查可能只是第一步。如果审查结论认定贷款协议存在程序违规，下一步可能是冻结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在莫桑比克的资产，或者要求重新谈判贷款条件。”
李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冻结资产，那尼亚萨省的种植进度就会立刻中断。第一批扩种的土地清理已经完成了六十万公顷，如果资产被冻结，所有的进度都会停下来。”
“比那更麻烦的是……”迪亚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莫桑比克政府以程序违规为由撤销贷款协议，他们可能会同时收回已经租赁给我们的土地。尼亚萨省的那一百五十万公顷租赁权，是用贷款协议作为对价签署的。贷款如果被撤销，租赁权的法律基础就会动摇。”
李琰的眉头深深皱起，脑海里面已经是风云变幻。
马岛农垦集团在莫桑比克的布局是整个非洲大豆种植计划的核心，如果尼亚萨省的土地租赁被撤销，整个计划的时间表至少要推迟两到三年。而在这两三年里，全球大豆市场的格局可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李亘那边有没有关于莫桑比克政府内部动向的情报？”
“我还没有跟情报中心联系。不过平托律师在总检察长办公室有一些关系，他说审查的发起人是一个叫卡洛斯·马辛加的副总检察长，这个人在莫桑比克执政党内部属于改革派，与现任总统纽西的关系比较近。马辛加推动这次审查的动机可能不仅仅是清理隐藏债务，他可能想通过打击外资企业的程序违规来树立自己的政治形象。”
马辛加是改革派，这意味着他的审查行动可能不完全受政府的控制，而是一个有自己政治议程的官员在独立推动。这种人比单纯的政府行为更难应对，因为他可能不需要上级的明确授权就会采取行动。
“让平托律师安排一次会面，我要亲自跟马辛加谈一谈。”
“直接跟他谈？”迪亚洛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是在推动审查，直接接触可能会被解读为试图干预司法。”
“不谈审查的事。”李琰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皮革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以马岛农垦集团向莫桑比克政府汇报投资进展的名义去谈。告诉他我们在尼亚萨省创造了多少就业机会，建设了多少学校和诊所，为当地经济带来了多少税收。如果他是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他会明白马岛农垦集团的存在对他的政绩是有利的。”
越野车在此时拐入了一条两侧种着棕榈树的林荫道，道路的尽头是一座白色的三层建筑，阳台上晾着几件晾晒中的衬衫，在午后干燥的风中轻轻摆动。
“到了。”迪亚洛将车停在建筑门前的碎石车道上。“这里是我在马普托的临时办公室，平托律师在里面等我们。”
李琰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地面上时感觉到一股干燥的热气从鞋底升起。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马普托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无机质的深蓝色，几朵极薄的卷云在高空缓慢移动，像被风吹散的白色棉絮。
走进办公室时，若昂·平托正站在一张铺满法律文件的桌子旁边。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葡萄牙人，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极为锐利。
“李先生。”平托伸出手来，握手时力度适中，“迪亚洛先生跟我详细说明了情况。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审查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他们正在调取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贷款协议和相关的政府批文。”
“平托先生，你的判断是什么？”李琰在桌子对面坐下，迪亚洛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的林荫道上。
平托推了一下眼镜，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我的判断是，总检察长办公室目前手里只有程序问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贷款协议存在欺诈或腐败。可他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法律上的理由来启动审查程序。一旦审查程序启动，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的资产就会被冻结，直到审查结束。”
“审查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可能需要六个月到一年。可如果马辛加把这个案子当作政治任务来推进，他可能会要求法院加快审理，争取在三个月内做出裁决。裁决的结果不外乎两种，要么认定贷款协议有效但存在程序瑕疵，要求罚款或补办手续，要么认定协议无效，要求退还贷款并撤销土地租赁权。”
李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我们在审查期间主动提出补办手续呢？”
平托微微摇头，“问题不在于手续本身，而在于马辛加需要一个典型案例来展示他的审查成果。如果尼亚萨农业开发公司主动补办手续，他会认为这是外资企业在压力下低头，反而会把他推到更加强硬的位置上。”
“那如果我们选择法律对抗呢？”
“法律对抗的周期会更长。我可以向莫桑比克高等法院申请对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审查令进行司法复核，可司法复核的过程至少需要四到六个月。在这段时间里，资产冻结是无法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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