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 五花八门
“欧陆一统,不是终点。”他低声自语,目光越过舆图,望向更远处的大西洋,望向未知的美洲、非洲,“是沧溟走向世界的,又一个起点。”
他想起了林辰的汽车,想起了墨云风的万宗论道,想起了孔新的杏坛书院,想起了那些在农田里、在工坊里、在学堂里,认认真真过日子的百姓。
科技兴国,文化交融,民生安稳。 这些,才是一个王朝真正的底气。
窗外的秋风卷着金黄的落叶,掠过宫墙,掠过殿角的铜铃,叮铃作响。
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而万里之外的北海之滨,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新港城的城楼上。 玄色的凤凰旗迎着海风高高飘扬,旗面猎猎作响,像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也像在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曾经战乱不休、人人尚武的蛮荒之地,如今炊烟袅袅,书声渐起,商船往来,百姓安居。 文明的光,正越过森林与沼泽,越过北海的风浪,一点点浸润这片土地。
欧陆一统,四海同风。 属于沧溟的时代,还在稳稳地向前走。 从东海到大西洋,从漠北到南洋,万里疆土,万千生民,都在同一片秩序之下,向阳而生,稳步向前。
而这,只是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又一段崭新的开篇。
沧溟十七年 · 公元六十四年,秋。
北辰城的桂香飘进御书房,案头半人高的账册摞得齐整,封皮上都按着规矩印着双轨纪年——只是翻开细看,内里就五花八门了。
邓晨捏着美洲新沧洲的户籍册,指尖点着“王大、李二、张三”一溜儿汉名,眉头挑了挑。再翻南洋满剌加的税单,光杂捐就列了十七种,有的记“沧溟十六年”,有的写“公元六十三年”,还有的沿用葡萄牙旧历,三份账册对不上同一个日子。
台湾府的田赋册里混着“祠堂捐”“族老印耗费”,北海郡的旧贵族庄园还偷偷藏着农奴,连海南的黎峒都还在按“峒主旧规”收私税。
“这哪里是四海一统,分明是一锅夹生饭。”邓晨把账册往案上一放,笑着摇头。 下首站着的邓公望捻着花白胡子,吹了吹茶沫子:“老臣早说了,疆土扩得太急,各地自搞一套,迟早出乱子。
前年定的双轨纪年、一统规制,到了地方全打了折扣。山高皇帝远,谁都想当土皇帝。” 户部尚书苦着脸接话:“陛下,不是臣不尽心。
台湾宗族势力大,南洋商帮盘根错节,美洲移民和土著天天闹,欧洲旧贵族还攥着特权。硬推吧,怕激出民变;软着来吧,政令出不了都护府。臣是鞭长莫及啊。”
邓晨伸手从案头拿起一卷明黄封皮的《四海一统规制十六条》,封面上端端正印着两行字:沧溟十七年钦定 · 公元六十四年颁行。
“夹生饭就回锅慢慢焖。”他指尖敲了敲规制卷,“选个人,代朕巡阅全球五大据点,把官制、税制、律法、纪年、度量衡全理顺了。
记住,治国如同烹小鲜,不能大火乱翻,也不能小火焖糊。得精准下料,因地制宜。” 这趟差事,最终落到了户部主事苏墨头上。
苏墨年方二十八,科举出身的愣头青,算账是一把好手,认死理也是出了名的,连邓公望的远房亲戚偷税漏税,他都敢堵着门追了三条街。邓晨钦点他为“四海巡按御史”,赐铜符令箭,许“六品以下先撤后奏”之权,扛着一箱子规制文书,从天津港登船出发了。
临走前邓公望特意把人叫到府里,吹胡子瞪眼:“小子,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各地有各地的难处,别上来就喊打喊杀,捅了娄子老夫可不替你兜底!”
苏墨腰杆挺得笔直:“邓公放心,臣按规制办事,绝不徇私,也绝不莽撞。” 等他走了,邓公望着他的背影跟邓晨嘀咕:“这愣头青,别到时候被人套着麻袋扔海里。”
邓晨笑了:“叔公放心,愣有愣的好处。再说,朕给的方子,够用了。”
苏墨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意气风发,只觉得是趟“奉旨清弊、扬名立万”的美差。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路查下来,奇葩事能装一船,哭笑不得的场面能凑出一本书。
沧溟十七年的秋风裹着台海的咸湿,吹过台湾府城的石板街。
苏墨刚从码头上岸,踩着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往县衙走,没走半条街,就被眼前的乱象晃得眼花。
街旁的布庄门口,两个掌柜正脸红脖子粗地吵架,手里各攥着一份契约。 “明明是沧溟十七年三月交货!你这都拖了半个月了!”
“放屁!契约上写的是丁酉年三月,按老黄历算还有五天!你懂不懂规矩?”
旁边县衙的粮差更狼狈,蹲在台阶上,怀里摊着三本历书——一本官印的沧溟历,一本民间沿用的嘉庆老黄历,还有一本舶来的公元历。
他翻来覆去地扒拉,嘴里念叨着:“不对啊,张大户说按老黄历九月缴粮,县衙按沧溟历催,这差了小十天,到底听谁的……”
苏墨走过去亮了御史铜符,粮差“扑通”就跪下了,苦着脸道:“御史大人,您可来了!这台湾府的日子就没算齐过!宗族算宗族的,商户算商户的,我们收税得带三本历书,算错了还要挨骂。”
进了县衙,县令王怀安更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完。
这是个从福建调过来的老儒,性子软,在台湾任上三年,头发白了一半。 “苏御史,不是下官不作为。”
他指着案头摞得老高的宗族文书,“陈、林、郑三大族,族老比县令说话管用。税粮先过宗族的手,他们扣完香火钱、族学钱,剩下的才缴县衙,去年就截留了三成,下官上门要,人家拿族谱出来,说‘洪武年间祖宗就定了族产留成’,下官也没法子。”
“断案就更离谱。”王县令叹了口气,“乡民闹纠纷,先找祠堂断,族老拍了板,就算县衙判了也不算数。
上个月有个佃户欠了租,按律法该罚粮,结果祠堂按族规打了三十大板,把人打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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