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 章 走为上策
刘东也是连夜走的,事情紧迫,容不得半点拖延。
火车是凌晨一点四十的,只买到了硬座,车厢里一股子脚丫子味和方便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瓜子疼。
他靠在窗边,外头的夜色黑得跟墨汁泼过似的,偶尔闪过一两盏灯,像鬼火一晃就没了。
他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思索着孙玉琴这个人。
孙玉琴这个人,太干净了。活人哪能没个三亲六故?活人哪能没个磕磕碰碰?可她偏偏就没有。
父母没了,丈夫没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大连老家就剩一个十几年不来往的远房表哥。这种人,你要么信她真是命苦,要么就得信她是故意让自己断了后路。
刘东在情报口干了好几年,他不信命。
中午的时候火车进了大连站,刘东在车站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腐脑、两个包子三两口扒完,嘴一抹,直奔大连二十八中。
学校还在,老校门扒了,换成了铁栅栏的,但里头那几排红砖平房没拆,只是刷了层新漆。刘东找到教务处,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接待的他。
“孙玉琴?”
女老师想了想,“六几届的?时间太长了,我得给你翻翻。”
她钻进档案室,半个钟头后抱出两本发黄的登记册,纸页脆得跟干树皮似的,一翻就掉渣。女老师戴着老花镜,手指头顺着名字一行行划过去,忽然停住了。
“有了,孙玉琴,初二四班,一九六O年入学,六三年毕业。班主任叫赵桂芬,语文老师,退休了,住得不远,就在学校后头的家属楼。”
刘东又去找赵桂芬。
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使,刘东喊了三遍她才听明白。她颤巍巍地接过那张照片,凑到窗户跟前,眯着眼看了足有两分钟。
“嗯……是有点像。”
老太太把照片还给他,摇了摇头,“可我教过的学生太多了,这一个……我实在记不太清了。她那时候坐哪排?第几桌?我都想不起来了。”
刘东心里一沉,老人年纪实在是太大了,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他又跑了两个孙玉琴当年的同班同学。一个在菜市场卖咸菜,一个在街道办。两人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看着像,又不太像,这么多年没见了,哪敢认。”
刘东道谢,把照片收好,转身就走。
这种反应,他太熟悉了。情报口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像又不像”——说明这个人要么真的被时间冲淡了,要么,有人把她的脸换过。
下午两点,他到了大连石化。
厂子还在,但早不是当年那个厂子了。老设备拆的拆、换的换,年轻工人连“援建”是什么都不知道。
刘东在厂办泡了半个钟头,最后找到一个快退休的老干事,姓马,说是当年经手过援建人员名单的。
马干事在档案室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卷脏兮兮的牛皮纸档案,绳子一解开,灰尘扑了他一脸。
“一九七四年进京那批……大连籍的……三十几个人……孙玉琴……”他手指头点着一个名字,“对,有这么个人。化验室的,石化技校毕业,当时算是骨干。”
“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马干事看了看照片,又把照片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又看了一遍。
“嗯……脸盘子好像大了点,那时候她脸挺瘦的。”他挠了挠头,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
"你说"。
“当年刚进京,孙玉琴就得了一场病,说是急性肾炎,全身浮肿,听说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后来好了,脸型都变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刘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事您是亲眼见的还是听说的?"
"听说的,我自打那以后也没见过孙玉琴"。
"她当时在哪个医院治的病?”刘东好像摸到了一点曙光急忙问道。
好像是京都市里……对,人民医院,京都市人民医院。”
"好,谢谢您"。刘东站起来,椅子差点翻过去。
全身浮肿,脸型变了,所有人都觉得“像又不像”。所有的老同学、老同事、老领导,对她的印象都停留在“好像是这个人”的层面上,没有一个人能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她”。
刘东从大连石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厂门口的电话亭里拨通了京都的长途。
“我是李怀安。”
“处长,我是刘东,大连这边查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说。”
刘东把这一天的调查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你再说一遍那场病。”
“一九七四年,孙玉琴刚进京就得了急性肾炎,全身浮肿,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在人民医院住了一个多月。马干事说是听说的,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孙玉琴本人。”
“血型。”
李怀安只说了两个字。
刘东一愣,随即脑子里就明白了。
“处长,你的意思是验血……”
“肾炎住院,必定验血。一九七四年的住院病历,人民医院应该还有存档。只要查一查她入院时的血型和现在孙玉琴的血型对不对得上,真假立辨。血型这东西,肿成什么样都改不了。”
刘东的手紧了紧:“我明白了,我现在立刻返京。”
“孙玉琴的事,我让洛筱去查,内奸的事我们等不得。”
一个小时后洛筱推门进来。
“头,肖主任今天下午去了刘东家,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后在路上沉思了一会,还抽了支烟。”
"没被他察觉什么吧?"
"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他肖爱国确实是个老情报员,但更多的时候是坐办公室的,我可是实打实的一线战斗员",洛筱不屑的说道。
“你立即去人民医院查孙玉琴。”
李怀安把刚才记录孙玉琴的纸递过去。
“重点查两条。第一,去人民医院查她一九七四年急性肾炎的住院病历,看入院时登记的血型。第二,弄到孙玉琴现在的血型和当年记录是不是一样,越快越好。”
洛筱翻开纸条看了一眼,“如果血型对不上——”
“立即抓捕。"
……
肖爱国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媳妇正在刷碗,见他进门拿围裙擦了擦手,“还知道回来?这都几天了,饭也不在家吃,觉也不在家睡,我还当你把铺盖卷儿搬办公室去了。”
肖爱国笑了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吃了没有?”媳妇问。
“吃了。”
“又吃了?上回也说吃了,结果半夜饿得起来翻柜子找桃酥,当我没听见?”媳妇声音里带着点火气,“你说你这主任当的,比总理还忙。好几天不着家,回来就跟住店似的,拿了东西就走。爱国,我跟你说,实在不行就打报告转业吧,咱不干了行不行?”
肖爱国走过从身后搂住媳妇,语气放得很软:“行了行了,忙过这一阵就好了。局里最近事多,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和孩子去北戴河玩几天。”
媳妇白了他一眼,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已经把他的搪瓷缸拿起来,倒了半缸热水递过去:“你就画饼吧。这话你去年就说过,前年也说过。”
肖爱国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正想再说两句宽慰的话,腰间的传呼机忽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缸子,伸手把传呼机从腰带上摘下来,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后面缀着三个字:寥先生。
肖爱国的心猛地一沉。
寥先生,孙玉琴的紧急联络代号。不是重要的事,她不会用这个名字联系他。
他把传呼机塞回腰间,转身从门边拿起外套,边穿边说:“我出去一趟。”
“又走?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呢,爱国,你当这是住店呢?进门喝口水就走,合着这家就是你的茶馆?”
肖爱国把外套扣子系好,回过身来,双手扶着媳妇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真有事,局里的电话,我快去快回。”
“你哪回不说快去快回?”
媳妇把水壶往炉子上一坐,声音高了起来,“上回说快去快回,一走三天;上上回说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孩子都发烧住院了,肖爱国,你要是不想过了你直说——”
“行了。”
肖爱国用手拍了拍媳妇的胳膊,“我知道你辛苦。等忙完这阵子,我跟你保证,一定打报告转业,咱好好商量商量。”
这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媳妇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但她看着肖爱国那张平静的脸,“去吧去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肖爱国“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快步走到街口,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掏出传呼机又看了一眼,"然后钻进旁边的一个电话亭"。
电话亭是铁皮的,漆成墨绿色,里头一股子铁锈味和旧报纸的霉味混在一起。他拿起话筒,却没有拨号,只是把话筒贴在耳朵上,眼睛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窗,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外面的街面。
街口卖西瓜的老头正在收摊,慢吞吞地把西瓜往三轮车上码。两个下班的工人骑车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远处有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细。
肖爱国这才弯下腰,伸手摸到电话亭底座下面一道不起眼的铁皮缝。缝很窄,锈迹斑斑,一般人拿手指头抠都费劲。他用指甲一挑,一块松动的铁皮翘起来,底下凹槽里塞着一个纸团。
他把纸团拿出来,揣进裤兜,直起身,又把话筒搁回叉簧上,推门出了电话亭。
街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肖爱国站在电话亭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一闪,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转身朝家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跟出来遛弯乘凉的人没什么两样。
进了门,媳妇正收拾房间,见他回来,头也没抬:“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又得后半夜呢。”
“电话打完了,没事了。”肖爱国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走到桌边端起那半缸水,一口喝干。
“真没事?”媳妇瞟了他一眼。
“真没事。”他笑了笑“我写点东西,一会就好。”
“你写你的,我还有衣服要洗”。
肖爱国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听了听外面媳妇一边哼着歌一边洗衣服的声音,这才回到桌前。
他把那个纸团掏出来打开,平铺在桌子上面,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碘酒,对着纸片,微微倾斜瓶身。
一滴碘酒落在纸片上。
深褐色的液体洇开,像墨滴进了清水,缓慢地向四周蔓延。纸面上原本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发生变化——一道道淡黄色的字迹像被水冲过的沙画一样,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肖爱国眯着眼,屏住呼吸。
字迹是秘写药水写的,只有遇到碘酒才会显色。这种手法是情报系统常用的老法子,几十年没变过。
他等了几秒,等碘酒洇得均匀了,才把瓶子放下,低头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渡边昨日被刺,山田抵京劫杀刘东小组,需提供详细资料。”
"刘东"两个字让肖爱国的手指微微一缩。
纸片上的字迹显出来之后,又慢慢开始变淡。碘酒挥发得快,几十秒的功夫,那些黄色的字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再过一会儿,就什么也剩不下了,只留下一张被碘酒染黄的小纸片。
肖爱国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把纸片对折,再对折,然后划着一根火柴,把那张纸凑到火苗上。
"刘东没有死",这件事让肖爱国浑身发凉,这一瞬间他有种虚脱的感觉。
从接到刘东死亡,到孙玉琴的被查,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而且还是被李怀安这个老战友、老伙计盯上了。
刘东的死就是对方给他设计的一个圈套。刚开始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认为孙玉琴的被查只是个意外,现在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作为老情报员,内奸的下场是什么他太了解了,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走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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