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 章 暗斗
刘东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两名女杀手,弯腰一把抓住绿裙女子的头发,强行将她血肉模糊的面庞抬起。
楼道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她肿胀淤青的脸上,原先清丽动人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他操着一口生硬却流利的岛国话说道“我不杀女人,如若不然,你此刻早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话音落下,他松手将女子脑袋一甩,不再多看二人一眼,疾步冲下楼梯,身形一闪钻进走廊侧边的防火门。
防火门后是酒店后厨,那边有一个后门,平日用来运送食材、倾倒垃圾之类的。
一大早接连两轮火警,刺耳的警报余音仍在楼宇间回荡。后厨早已人去楼空,打杂的帮工、后厨厨师慌不择路尽数逃窜,锅灶冰冷、推车歪斜,偌大的操作区死寂一片。
刘东脚步不停,几步踏出后厨后门。
就在巷口晨光之中,一名身着素雅和服的女子正款款缓步而来。木屐轻叩地面,步履悠然,长发垂肩,看似温婉无害,好像是个居家主妇一般。
"哼,牛鬼蛇神"。
刘东眼底寒芒骤起,没有试探,没有废话。电光石火之间,骤然暴起,整个人如脱缰烈马、奔袭猛虎,腰身拧转,肩背发力,一记铁山靠悍然轰出。
这一招没有花哨招式,尽是近身搏杀沉淀的蛮力与杀势。整劲合一,后腿蹬地,所有力量顺着筋骨一路贯通,尽数凝在肩膀一点之上。
短短数米距离转瞬即至,速度快得不给人半分反应空隙。
和服女子脸上的那股从容瞬间撕碎,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她久经厮杀,一眼便认出这记硬靠的凶险,慌忙抬手想要格挡,可对方突进之势太快,身子如同迎面碾来的攻城撞木,避无可避。
“嘭!”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刘东这一下撞得太狠了,让女子觉得仿佛有重锤狠狠砸在脑口一般,浑身猛地一颤,嗓子眼里当即涌上一股腥甜,纤细的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凌空倒飞了出去。
木屐当场摔飞,和服下摆散乱翻飞,落地时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一声痛闷的呻吟脱口而出,头一歪昏了过去。
一招之间,高下立判。铁山靠,进如惊雷一般,讲的就是迅猛狂暴,蛮横不讲道理,一旦撞上,便是摧枯拉朽。
干净,利落,残暴。
一招定局,毫无悬念。
刘东站在原地,身形稳如泰山,气息未乱分毫。他根本懒得去看地上昏过去的女人,余光快速扫过后巷,左右无人。
一扭身,他竟然又返回了酒店后厨。
眼睛快速一扫,很快盯住了墙上一块木板。掀开木板,露出一个黑黑的洞口。
那是酒店的垃圾管道,上面楼层的服务员收拾完后的垃圾可以通过管道直接扔到下面,省去了上下楼的过程。
管道是白钢的,笔直地贯通上下楼层,里面的内径约莫六十公分,宽窄恰好容一人挤入。刘东双手扒住管道边缘,身形一缩钻了进去。
白钢内壁冰凉湿滑,空气里弥漫着剩饭与油污混杂的酸腐气味。刘东用后背与脚尖顶住管道两侧管壁缓缓向上蠕动,最终在六楼的垃圾投放口停下。
轻轻打开翻盖,刘东警惕探头确认走廊暂时无人,悄无声息翻出来,隐入六楼一扇关着的门中。
二楼楼梯口,绿裙女子樱田强忍两处腕骨断裂的剧痛,借着扶手艰难爬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血水模糊视线。她费了很大劲才挣扎挪到一楼大厅,恰好撞上闻讯赶来的真寻子。
真寻子见她满身伤痕,脸色骤变,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樱田,你怎么伤成这样?谁动的手?”
樱田牙关打颤,剧烈的疼痛不断蚕食她的力气,喘着粗气艰难开口:“寻子……那个人打伤我和优奈子,从后厨后门逃走了!”
“什么?逃了?后门那边有原本纱丽在那。”真寻子心头一沉,转身向后门跑去。
"纱丽,纱丽……"
她一眼看到昏在地上的和服女人,心底不由一惊,目光望向远处,如两柄刀一般,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伊娜小姐,目标打伤我们三个人,从后门跑了",她捏着对讲机如实汇报。
"什么,跑了,一帮废物"伊娜气得差不点把对讲机摔了。
所有人都会顺着线索涌向酒店后门展开搜捕,谁也想不到,本该逃离大楼的刘东,非但没有离开,反倒借着垃圾滑道重回高层。
伊娜布下层层杀局,红粉军团倾巢出动,可刘东早已看透美人陷阱,根本没有入局。
六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了一些浓烟,这里两边都是客房,没有窗户,显得有些昏暗,只有那些没有关上的客房门处露出一些亮光。
刘东迅速扒下身上带着污秽气息的衣服,又在客人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里找了两件穿上。
刚搞定这些,楼梯处响起了"扑腾、扑腾"的脚步声,接着是喘气声,粗重间夹杂着几句抱怨。
"……大清早两回,两回都是火警,这他妈谁吃饱了撑的。"
"少说两句吧,队长心情不好,回去还要写报告。"
"我这腿,上回崴的还没好利索,今儿又爬七楼……"
对面那栋大楼里,山田推门出来的时候,门轴吱嘎一声拖得老长。他走起路来右腿明显比左腿慢半拍,脚落地时总有一个微微顿挫的滞涩——那是定州城外的老伤了,几年了,阴雨天还隐隐作痛。
他刚踏上人行道,一个"清洁工"便从垃圾车后面闪了出来。那人推着一辆铁皮翻斗车,车斗里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
"山田先生,樱花会那边失手了。"
"怎么回事?"
山田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
清洁工跟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后巷被铁山靠撞昏的和服女人、二楼楼梯间两个美艳杀手被重拳破相折断手腕,一桩一桩,时间地点细节俱全。
"哼,去向不明?呵。女人——"他停了一下,撇了撇嘴,"女人永远是不能成事的。好看的脸蛋、软绵绵的身子,全堆在明面上,三板斧砍完就没有后手了。伊娜那个断了脚的娘们儿还跟我叫板,说什么'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素倒是没吃,吃的是拳头。"
清洁工没接话,微微躬着身子。
山田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步子虽跛,但眼神一点也不慢。他望着酒店方向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问道:"他下一步去神户还是大阪,你猜。"
清洁工微微一愣:"先生的意思是,他打算从关西走?"
"也许吧,京都这边没有他的目标,他从酒店出来,地铁往南坐三站是品川,换新干线往西,最快两小时到大阪。要是去神户的话,那目标就是有码头……"山田说着,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但他要是真往西跑了,那就不是刘东了。那小子狡猾得像条泥鳅,别人往东他偏往西,别人往西他偏往东。你越是觉得他该跑了,他越可能——"
话到这儿停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酒店。
清洁工眨巴了一下眼皮:"你是说还在楼里?不能吧。樱花会那帮女的亲眼看见他从后门跑了,怎么还会在楼里?"
山田侧过头看他,目光里裹着一层凉意。"你干情报多久了?"
"……八年。"
"八年了,还不知道什么叫虚虚假假,真真实实?"山田笑了一声,"那小子比你沉得住气。我在定州城外吃过他的亏,在港岛又中了他的埋伏,你以为我这条腿怎么瘸的?就是拜他所赐。"
清洁工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
"跑神户、跑大阪、甚至跑北海道,都是摆在台面上的选项。"山田伸出三根胖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但他最有可能的是哪都不去,就在原地等着。等人散,等风过,等咱们自己把自己绕晕了,他再慢悠悠地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走出来,抽根烟,跟没事人一样。"
他说完这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街上有辆出租车鸣着喇叭拐过弯,尾气喷了他一裤腿。
"先生,那我们现在……"
"现在看来,想用他当鱼饵把华国在京都的全部特工钓出来,有点难。"山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人不好掌控,他脑子里装的不是路线图,是棋谱。你走一步他算三步,你布一个局他拆一个角,整块棋盘在他眼里是活的。"
"那怎么办?"
山田沉默了一会,"派两个人,盯住那个没有脚的疯女人。伊娜那脾气我清楚,她折了三个人,今晚之前肯定要发疯似的搜人,让她疯,让她在前面搅浑水。其余的人继续在这一带布控,地铁口、公交站、出租车候客区,每一个出口都给我盯得死死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含在嘴角嚼了嚼烟嘴。"
"必要时,干掉他。"
"是。"
清洁工应了一声,推着翻斗车拐进旁边巷子。
山田独自站在路边,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捏成一团,扔进下水道铁篦子里。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街对面十几米开外的梧桐树下,一辆人力黄包车停在树荫里。车篷撑开半扇,遮住了大半车座。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一件碎花短褂,下面是一条深色阔腿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双白底黑布鞋。
她手里捏着一条白毛巾,正不紧不慢地擦着额角和后颈的汗。
岛国的人力黄包车,据说起源于明治维新初期,一百多年了。如今在旅游区、商业街、老城区,常见年轻大学生穿着改良短褂当车夫,既挣学费又练体力,家里人也觉得体面,亲戚朋友看见了还要夸一句"独立能干"。大街上一个女人拉着一辆空车歇脚,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
山田从她车前走过的时候,连余光都没看她一眼。
那女子弯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慢吞吞地把黄包车调了个方向,朝清洁工走的那条巷子慢慢拉了过去。
车篷顶上系着一枚很小的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脆生生的。
清洁工推着翻斗车拐进巷口,这里是酒店的后面,巷子窄,但也有三四米宽。翻斗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辘辘地滚,声音特别单调。
身后铃铛声越来越近。
叮当,叮当,叮当,不紧不慢。
清洁工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余光看了一眼——碎花短褂,阔腿裤,一双白底黑布鞋,女子弓着腰拉车,额角还有没擦干的汗珠,脸上带着一丝微微潮红。
太寻常了,京都街头一天能见几十个这种拉车的女孩子,嗓门亮,腿脚快,见了客人就笑。
这个女孩也没什么出奇,眉目间虽然透着一些成熟,但年纪并不大,拉车的姿势也熟练,一看就是干了有些日子的。
清洁工收回了目光,把翻斗车往右边带了带,贴墙让出一条路来。这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合情合理。
"谢谢关照。"
女子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一点地方口音的软糯,不急不躁,客客气气的。
话音落时,铜铃又响了两声,车身从他左侧擦过去,带起一小股风,混着洗衣粉和淡淡汗气的味道。
清洁工嘴角动了动,下意识地准备点头回应。
不过,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眼睛骤然睁大,两只手还扶在翻斗车的把手上一动不动,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漏气的皮球被踩扁时的嘶嘶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铃铛声已经飘出去七八米远了,轻到巷子里的几个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左肋。
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那个位置清洁工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做过解剖训练的,人体模型的胸腔被切开过无数次,每一根肋骨的间隙、每一条大血管的走向、每一处要害的深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心脏斜向左下,肋间动脉在主脉的外侧包着一层薄薄的筋膜,只要刃口够窄、角度够刁,避开骨头从下方斜插进去,穿过膈肌,扎入左心室——不会有太多血涌出来。
而此刻,他左肋间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正插着一截细细的刀柄。
一截不足两寸长的圆柱,末端削平了,没有任何纹饰和标记。从外面看,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把刀是怎样精准地插进了两肋之间,怎样干净利落地刺穿了心脏。
他想抬头。
他想张嘴喊。
铜铃声还在远处响,叮当叮当的,已经拐过了巷子的弯,连车篷的最后一片影子都消失在墙角后面了。
清洁工的眼睛大睁着,瞳孔里映着巷口那一条窄长的天空,灰色的水泥墙,墙头一截绿藤在风里微微晃动,然后他整个人缓缓地、无声无息地矮了下去。
巷子深处,那串铜铃声早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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