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两种贼
【调整】尼洛费尔带李漓来到城中监狱时,外牢里已经关了八个塔格贼,她的手下已经审过一轮。审讯结果很简单,也很难看:这八人原打算等九夜节大市散场后,盯住返程商人下手。
那目标此刻也在监狱里,却没关进牢笼,而是坐在笼外一角,抱着膝盖发呆。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南方商人,个头不高,身子圆胖,肚腹把细棉衣撑得微微鼓起,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吓坏的钱罐。手上戴着金戒,耳垂坠着金环,衣服虽被搜过,料子和绣纹却一看就不便宜。如今他脸色发白,眼神空空,肥厚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像是人还在这里,魂已经先抱着钱袋逃回南天竺了。
李漓看了看那八个塔格贼,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商人:“这个矮胖子就是目标?”
“是个从南天竺朱罗王国来的商人,叫阿鲁摩利·曼尼迦姆。”尼洛费尔道,“他一路北来,带着珍珠、细棉布、香料和几匣精巧铜器,原打算在九夜节大市上把货卖了,再换马、换银、换些北地货物南归。”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塔格贼安排得很细。一个装作也是南方人,能说几句泰米尔话;一个装作熟悉北路的护卫;还有一个装成病弱的苦行者,准备在路上骗他停下来,施舍水和药。等他离开大市三十里,到了旧水井旁,他们就动手。”
阿鲁摩利听到这里,脸白得像刚磨出来的米浆:“腊迦,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同他们喝过两回乳酒,又听他们说北路不太平,愿意护送我回去。我还给了订钱!”
李漓看他:“给了多少?”
阿鲁摩利伸出两根手指,低声说道:“两小袋银钱。”
牢里一个塔格贼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漓叹了口气:“你花两小袋银钱,请八个塔格贼护送你回家?”
阿鲁摩利急忙道:“我不知道他们是塔格贼!”
李漓没理阿鲁摩利,转向尼洛费尔:“这八个贼人,审实了?”
“审实了。”尼洛费尔道,“他们自己招了三起旧案:一个马商,一个布商,还有两个替商队赶牛的脚夫。尸体埋在哪儿也说了,其中一具就埋在我们的领地内,已经派人去挖了。”
“尸首继续挖,案子不用等!”李漓点头:“拐骗杀人,谋害商旅,扰乱大市。明日市口,全部当众处死。告示写清楚:新跋蹉堡欢迎商人,不欢迎专把商人送去见阎摩的人。”
几个塔格贼脸色大变,纷纷扑到铁栅前喊冤。
“腊迦饶命!”
“我们还没杀这个泰米尔人!”
“只是打算杀,还没来得及!”
“对,对,还没杀成!”
“那些从前的罪行,都是我交待的,我自己没杀过人,只是个跟班。”
李漓看着他们:“那是你们运气不好,不是你们心地好。跟班也杀头,主动交代的也杀头。反正只要是塔格贼,抓住都杀头!我就是要杀得其他塔格贼再不敢踩进我的地盘!”
尼洛费尔一挥手,士兵把他们拖了回去。牢里顿时响起铁链声、哭喊声和拳脚声。文吏在旁边低头写得很认真,仿佛怕漏记一个字,塔格贼死后到了阎摩殿,还要嫌申诉程序不合规。
阿鲁摩利总算松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颤声道:“多谢腊迦救命!我这就回商棚,明日便带人离开——”
李漓指着阿鲁摩利,对尼洛费尔道:“把他也关起来。”
阿鲁摩利的话戛然而止。他缓缓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腊迦?”
李漓对士兵道:“找个干净点的笼子,把他关十天。给饭,给水,不许打他,也不许他出门。”
阿鲁摩利顿时急了:“腊迦!我冤枉啊!我是被他们骗的!我是苦主!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贼!”
“我知道。”李漓道。
“那为什么关我?”阿鲁摩利问。
李漓看着阿鲁摩利:“因为你太蠢。”
阿鲁摩利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里兹卡在旁边点头:“这个罪名很少见,但很准确。”
蓓赫纳兹看了里兹卡一眼:“若按这罪名抓人,你未必跑得掉。”
李漓没理她们,继续对阿鲁摩利道:“你今日能花两小袋银钱请八个塔格贼护送,明日就能花三袋银钱请十个更会骗人的送你上路。九夜节还没散,外头全是商人、骗子、护卫、线人、杂耍的、苦行者、假苦行者、真乞丐、假乞丐。把你这种人放出去,跟把一只肥羊洗干净、挂上铃铛、再写上‘请勿宰杀’没什么两样。”
阿鲁摩利满脸悲愤:“可我是商人,不是羊!”
李漓道:“过了节再放你走,我是为了保你的命。这十天,你在牢里好好想一件事:遇上陌生人忽然对你太好,未必是女神保佑,也可能是对方已经替你挑好了埋人的地方。”
阿鲁摩利几乎要哭出来:“可我没罪!”
李漓道:“有。愚蠢,危及自身性命,还连累官府搭上一趟救援,关十天,我就这么判你。”
士兵把阿鲁摩利往旁边一间空笼带去。那朱罗商人一边走一边喊冤:“我是苦主!我是南天竺良民!是曼尼格罗摩商会挂名的行商!我交过这次大市的摊位费了!”
李漓头也不回:“吵死了,再加五天。我不能让你这种蠢货死在我的地盘上,砸了新跋蹉堡治安好的招牌。”
阿鲁摩利被关进笼子,铁门一锁,整个人抱着栏杆,神情比那八个塔格贼还委屈。
李漓回头看向尼洛费尔:“把那八个塔格贼的供词抄一份,发去各商棚传看。让他们知道,大市散了,不等于危险也散了。钱袋装满的时候,人的脑子最容易空。”
尼洛费尔点头:“明白。”
李漓这才看向内牢的方向:“塔格贼处置完了。你说还有一窝乔罗迦众?”
尼洛费尔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是的。乔罗迦众门下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
“乔罗迦众门下尼沙恰罗分舵?”李漓问。
“他们自己这么叫。”尼洛费尔道,“这伙人从前在西边几个市镇和商道上活动,专偷商棚、驿站、账箱和贵人随身的财物。比塔格贼讲究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杀人,但手更脏,嘴更毒。”
里兹卡立刻来了精神:“听起来像有故事。”
尼洛费尔冷冷地看了里兹卡一眼,推开内牢的门。
潮冷的气味先涌了出来。这里比外牢安静得多。火把插在湿漉漉的石墙上,火光照着一张张涂满黑灰和油脂的脸。十几个被重点看押的盗贼分开关着,有人盘腿坐在草堆上,有人靠墙闭着眼,有人嘴里低声念咒。那些人大多只穿一条兜裆布,肩背、胸口、手臂上刺着乌鸦、毒蛇、月牙和咒符,脖子上挂着小骨管,外头缠着红线。
李漓扫了一眼:“这些就是尼沙恰罗分舵的贼人?”
“是。”尼洛费尔道,“刚到新跋蹉堡不久。原本在西边商路上流窜,听说腊迦府要办九夜节大市,又看出这里往后会变成商贸集散之地,便赶了过来。”尼洛费尔冷笑,接着说道:“他们原打算在这场九夜节大市上大展身手。白天混在脚夫、卖艺人、旧货贩、香料客里,筛选今晚该偷谁;夜里涂黑灰,抹油脂,拜过拉瓦和时母,再像泥鳅一样钻进商棚、客栈和车队。”
李漓眼睛一亮:“他们倒也挺有眼光,这么看好我办的九夜节大市。而且,准备得很周全。”
“是很周全,但还是全栽在我们手里了。”尼洛费尔道,“他们以为自己是贼里的精英,结果遇上了真正懂贼的人。”
牢里几个乔罗迦众抬起头,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贼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同行抓同行。”
尼洛费尔正色道:“呸!我现在是兵。”
牢里一个瘦贼忽然嗤笑一声:“沙狼女,这话说给别人听就算了,别说给尼沙恰罗分舵听。”
尼洛费尔的脸色一下冷了。
李漓转头看尼洛费尔:“沙狼女?”
尼洛费尔沉默片刻,道:“从前的旧号。”
那瘦贼靠在铁栅后,阴阳怪气地笑:“从前?你们这伙俾路支人当年在西道上抢马队、劫药商、卖护路的消息,哪一样不是从前?要不是我们尼沙恰罗分舵把你们的窝点、销赃人和暗号全揭给了遮诃摩那的兵,你尼洛费尔夫人也不至于一路逃到木尔坦,投到这位贵人门下当兵吧?”
李漓看了尼洛费尔一眼:“这么说,你们彼此认识。”
尼洛费尔咬牙道:“对。”
牢里另一人冷笑道:“何止认识。当年她的人见了我们,远远就要绕道。如今倒好,穿上皮甲,站在牢外审我们了。”
尼洛费尔一记鞭柄砸在铁栅上。铁栅轰然一震,牢里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现在,”尼洛费尔盯着那人,“我站在外面,你们在里面。这就够了。”说完,她转头道:“来人,把他拉出来,吊起来打一顿。贼人辱骂现任治安官一次,十鞭,旧账揭短一次,另记五鞭,合计十五鞭,立即执行!”
里兹卡小声道:“这句话很有兵味。”
蓓赫纳兹淡淡道:“也很有贼味。”
两个身强力壮的俾路支士兵已经打开牢门,冲进去把那嘴碎的贼人拖了出来。那人还想骂,刚张口,便被一拳打得闷哼一声,随后被拖进旁边的审讯室。很快,里面传来鞭子抽肉的声音,夹着一声声压不住的惨叫。
李漓没有阻止,也没有评论,只是看向尼洛费尔。
尼洛费尔继续禀报:“尼沙恰罗分舵这趟来了五十多人。真正能开锁、翻墙、探路、销赃的有十几个,其余是望风的、递消息的、抬赃物的、混乱时帮着起哄的。他们原打算在九夜节第三夜动手——第三夜人最多,贵客最累,护院最容易喝醉,香料棚、布棚、铜器棚和马畜棚之间也最乱。他们选了三处下手。第一处是外来铜器商的车队,第二处是古吉拉特香料客的仓棚,第三处是一个阿格罗哈粮商的账箱。我们提前把空箱子摆进去,又让人假装喝醉。等他们钻进棚里,门一关,网一撒,就拿住了。”
里兹卡问:“一个都没跑掉?”
“跑了几个。”尼洛费尔道,“他们身上涂了油,确实不好抓。所以我让人别去抓人,去抓脚踝。抓不住脚踝,就撒灰。油上一沾灰,人就不滑了。俾路支山路上抓野羊,也是这么抓的。”
李漓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尼洛费尔指向最里面那间石牢:“那个老的,叫曼古拉姆,是尼沙恰罗分舵的舵主。他不是本地人,却已经把本地的暗巷、客栈、水井、旧货摊都摸了个大概。要不是我们下手早,再过半个月,他们就能在新跋蹉堡扎下根。”
曼古拉姆坐在草堆上,脸色阴沉。他身上也涂着残余的黑灰和油脂,肩上有鞭痕,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他不像寻常小贼,倒像个被迫提前退休的黑市账房。
李漓走到铁栅前:“你看出了新跋蹉堡会变成商贸中心?”
曼古拉姆没有回答。
李漓继续道:“所以带着尼沙恰罗分舵赶来,先在九夜节大市里捞一笔,再留下人手,把销赃、探路、偷马和暗巷的消息一手攥住?”
曼古拉姆仍旧不说话。蓓赫纳兹接过短鞭,走进牢门。啪的一声,鞭子落在曼古拉姆的肩背上。老贼身子一震,咬牙不吭。
李漓看着曼古拉姆:“你不必装得像个殉道者。你不是为神受苦——你是偷东西没偷成,被旧仇家看穿,又叫旧仇家逮了。”
尼洛费尔立刻纠正:“腊迦,我现在是兵。”
李漓道:“对!叫兵给逮了。”
蓓赫纳兹第二鞭抽下去,曼古拉姆终于闷哼一声。
隔壁牢里,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腊迦想问什么,不如问我。我爹老了,嘴硬,骨头也硬,打起来费鞭子。”
众人转头看去。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头发散乱,脸上涂着黑灰,却遮不住底下端正的五官。一双眼睛清亮灵动,手腕戴着铁镣,坐在阴暗的牢房里,仍透着几分从容。她肩上披着粗布,发髻里还藏着半截断锁簧——搜身的士兵显然漏了。
尼洛费尔冷冷道:“拘牟陀。曼古拉姆的女儿,尼沙恰罗分舵的小头目。香料棚、铜器棚和粮商账箱,都是她挑的。”
拘牟陀笑了笑:“尼洛费尔说得,倒像是我挑得不好。若不是您的人醉得太像真的,我原本不会栽。不过,栽在行家手里,不丢人。”
尼洛费尔再次纠正:“我们是兵!”
拘牟陀眨了眨眼:“那就是栽在懂贼的兵手里。”
李漓看向拘牟陀,忽然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牢里一片安静。拘牟陀没听懂,尼洛费尔没听懂。蓓赫纳兹也没急着解释,只看向里兹卡。
里兹卡大概明白了意思,替他翻译:“腊迦是说,长着一张能骗开城门的脸,偏偏要去撬锁。”
拘牟陀想了想:“因为好看不能换饭吃,开锁可以。”
里兹卡一怔,随即点头:“有道理。”
李漓看向里兹卡:“你不要每次都觉得贼有道理。”
拘牟陀抬起手腕,铁链轻响:“腊迦,我们是坎遮罗种姓。别人一见我们,就先认定我们是贼。既然他们早替我们把活路选好了,我们也不过是走得熟一点罢了。”
李漓冷冷道:“少拿出身遮丑。别人骂你是贼,不等于你就有资格去偷人。”
拘牟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李漓继续道:“新跋蹉堡要做商贸中心,不是给你们开猎场。商人敢来,是因为他们信得过——货卖得出,契约算得清,路上走得通,夜里睡得安。你们若把这里偷成贼窝,商队转头就走。你们偷走的不是一只钱袋,是整座城的信用。”
拘牟陀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么说,我们投靠腊迦,反倒对这座城有用。”
尼洛费尔冷笑:“你倒会转弯。”
拘牟陀看着李漓:“腊迦想要商贸中心,就一定会招来贼。商队越多,货越多,钱越多,贼也越多。您杀了我们,还会有别人来。塔格贼会来,桑西人会来,米纳山贼会来,偷马的、割袋的、开锁的、卖消息的,都会来。因为新跋蹉堡有利可图。”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您若留下我们,尼沙恰罗分舵就能替您盯着他们。外来的贼一进城,我们先知道。谁踩点,谁找销赃,谁收买脚夫,谁夜里摸车轴,我们都看得出来——因为我们自己也这么干。”
里兹卡眼睛一亮:“腊迦,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李漓道:“你果然又觉得贼有道理。”
里兹卡理直气壮:“有一伙听话的贼,很有必要。尼洛费尔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尼洛费尔脸色一沉:“我现在是兵。”
里兹卡摊手:“所以才更说明收编有用啊。昨天是贼,今天是兵,明天还能去抓贼。多省事。”
尼洛费尔道:“我不是昨天才当的兵。”
曼古拉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乔罗迦众尼沙恰罗分舵不做狗。”
李漓看向曼古拉姆:“那就做人。人犯法,受罚;人立功,减罪。狗我还得喂肉,你们暂时不配。”
牢里安静了一瞬。
拘牟陀忽然低笑:“爹,他骂得比婆罗门还干净。”
曼古拉姆瞪了拘牟陀一眼。
李漓道:“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明日,把你们所有人押到闹市口,全部处死。第二,交出名册、暗号、销赃点和联络人,往后听腊迦府的密令:不许偷本邦百姓,不许拐童,不许私通其他这个贼那个贼。你们替我盯外来的盗贼、敌国的细作、哄抬粮价的奸商,还有大市里纵火投毒的人。立功减罪,犯禁处死。”
“偷外邦人呢?”拘牟陀问,“不在本邦领地内下手,到外邦偷外邦人,偷完了跑回来避祸。”
李漓淡淡地说道:“不许偷打算赶来新跋蹉堡的商队。”
“偷外邦来的,过境去外邦的商队呢?”拘牟陀追问。
“少啰嗦,”李漓冷冷看拘牟陀:“总之,别动挂着新跋蹉堡官府发的通行木牌的人;也别把麻烦带回新跋蹉堡!”
拘牟陀立刻会意:“行!”然后看向曼古拉姆,“爹,他没把我们的活路彻底封死,而且我们还有了落脚点。”
曼古拉姆盯着他:“我们替你做事,算什么身份?”
李漓道:“密探杂役。”
曼古拉姆脸色难看:“乔罗迦众也有乔罗迦众的规矩。”
李漓冷笑:“粮油商的行会缴税,布商的行会报价,铁匠的行会出器械。你们缴什么?夜里的黑灰和油脂吗?”
拘牟陀道:“那我们要粮,要钱,还要保住护身符,不能没收。”
尼洛费尔冷声道:“他们的护身符里装着死人骨粉。”
拘牟陀理直气壮:“没有那个,我们的人夜里不敢出门。”
蓓赫纳兹道:“做贼还怕黑?”
拘牟陀认真地看着蓓赫纳兹:“越会做贼,越知道黑里头有什么。”
李漓想了想,道:“护身符可以留,但不许再血祭。杀鸡、杀猪、杀羊、杀牛,都行;杀人不行。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为了养护符去杀人,我就把你们全挂到城门上,替别人驱邪。”
拘牟陀一愣:“杀牛也行?”
“我知道天竺人敬牛。”李漓道,“但你爱杀就杀,不敢杀就别杀,反正又不是我叫你杀牛的,不关我事。”
拘牟陀迟疑了一下:“杀狗呢?”
“这个绝对不行!”李漓斩钉截铁。
众人都看向李漓。
李漓正色道:“因为本腊迦是爱狗人士。”
牢里牢外顿时一阵唏嘘。
曼古拉姆看着李漓:“我们要立血誓。”
李漓答得很爽快:“可以。”
尼洛费尔皱眉道:“腊迦,那是他们江湖黑道的规矩,您根本不必理会。”
李漓摆了摆手:“诶!此言差矣!我这人,最尊重江湖规矩,从不仗着权势欺压别人。”
说罢,李漓便叫人取来陶碗、粗布、铁刀和腊迦府的铜印。
曼古拉姆被带出牢房时,手上仍锁着铁链。拘牟陀仍旧被押了出来,站在一旁,脸色比方才老实了许多。
李漓握住曼古拉姆的手,在他掌心划了一道浅口。刀口不深,血却立刻渗了出来。李漓便捏着他的手,对着陶碗滴了好几滴。
曼古拉姆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进碗里,脸色越来越难看:“差不多够了吧?”
“多放几滴血,又死不了。”李漓道,“立誓这种事,心要诚,不要斤斤计较。”说罢,李漓又等了好几滴,这才松手。
随后,李漓在自己指尖轻轻一点,只挤出极小一滴血,落进碗里。
曼古拉姆立刻抬头:“怎么我出了这么多血,你自己就出一滴?”
李漓看了他一眼:“谁说血誓就必须一样多?”
曼古拉姆一怔。
李漓道:“你说。有这规吗?哪部法典写了?是哪位神明定的,还是哪位古圣先贤定的?又是哪门哪派有这规矩!你倒是说来听听啊!”
曼古拉姆被问得一时接不上话。
李漓把手指上的血抹在粗布上,淡淡道:“我没用鸡血替代,就已经足以证明我的诚意了。”
拘牟陀在旁边低声道:“爹,腊迦确实守信,也出了自己的血。”
曼古拉姆怒道:“闭嘴!你到底是谁家的人?”
拘牟陀看了他一眼,竟认真说道:“爹,说实话,他比我们更坏,我们根本玩不过他。我们千万别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曼古拉姆气得说不出话。
李漓把那碗血推到一旁,又道:“好了,江湖规矩,我已经履行了。接下来,该讲讲法度的规矩了。”说罢,他看向曼古拉姆,又看了看拘牟陀:“你们自己决定,到底谁留下做人质。老的,还是小的?”
文吏铺开粗布,提笔写下誓词:“乔罗迦众尼沙恰罗分舵,自今日起,听腊迦府密令。不得偷盗本邦百姓财物,不得偷窃挂有新跋蹉堡官府通行木牌之人,不得拐卖人口,不得私通外贼,不得私藏军械,不得私自伤人取命,不得扰乱新跋蹉堡大市。若违此誓,舵主曼古拉姆、其女拘牟陀及名册所列诸人,皆按叛贼论处。若有功,则按功减罪,给粮给钱。旧案登记在册,暂不追究;若日后再犯,一并清算。”文吏写完誓词,李漓命人把粗布一角浸入血碗,又用腊迦府铜印压在誓词末尾。曼古拉姆和拘牟陀也被押上前,各自在粗布上按了血指印。
“给粮给钱……”
拘牟陀盯着誓词,眼神微微一动,低声念了一遍。紧接着,她抬头看向李漓:“腊迦,我留下来做人质。你打算安排我住在哪里?”
李漓道:“牢里。”
拘牟陀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不应该是你府里吗?”
里兹卡立刻道:“想得美。你是人质,又不是贵客。”
拘牟陀道:“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李漓道:“先做人质。等我什么时候信得过你们了,再准你离开牢房。”
拘牟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灰和油污,终于叹了口气:“人质也要维持体面。那……至少给热水,给个单人牢房,让我能每天洗热水澡。”
李漓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这贼还挺讲究。”说罢,李漓转身往外走,只撂下一句话:“给她。还有,按当兵的伙食给她送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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