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春季九夜节到了
春季九夜节到了,新跋蹉堡从没这样热闹过。节庆还没正式开始,城外南面的旷地就被木桩、绳索、彩布和临时棚屋划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大市。这里原本不过是城外一段略高的干地,东边靠水渠,西边连驿道,往北能望见新跋蹉堡灰白色的城墙,往南是通向遮诃摩那、都摩罗以及更远河谷的道路。可这几日,它像忽然长出了一座新城——不是石头夯土砌的城,而是车轮、牛铃、骆驼、马嘶、木箱、毡帐、布棚、香料、皮货、铜器、粮袋和人声堆起来的城。
清晨的风从水渠那边吹来,带着湿土气,也带着酥油、烧木、胡麻油、干枣和新染布匹的气味。各色帐棚一层层铺开,白布棚是粮商的,青灰毡帐是北路胡商的,挂贝壳椰绳的是海边来的商队,朱红彩幔下坐着那些讲究排场的贵客。绳索上系着花串、灯盏和小铃,铃声被人声一搅,就成了一种停不下来的市集声。
市集最外一圈是车队营地。
遮诃摩那的贵族车驾停在东南角,车辕绑着彩绸,随从把帐篷支得比别人高一截,帐门前铺了毡毯,唯恐旁人不知道他们来自旧王族封地。迦哈达瓦腊来的商人更谨慎,车队之间隔得很开,箱笼盖着厚布、压着绳网,旁边拴着几条不叫的狗,只伏在车轮边盯人。商队管事比狗还安静,手里握着账板,眼睛从不在一处停太久。都摩罗来的队伍最杂,有富商妇人,有带弯刀的护院,也有几个自称“来看热闹”的乡间小贵人——他们嘴上说着闲话,眼睛却一直往腊迦府的税桌、粮仓和军营方向瞟,仿佛这场九夜节真正值得看的不是灯,不是女神,而是新跋蹉堡究竟有多少粮、多少兵、多少规矩。
城门外两侧竖起两排高杆,挂着彩布、花环和灯盏。白天看是节庆,夜里点起便是灯河。几名木匠还在给最后一座临时牌楼钉横梁,斧锤声笃笃地响。牌楼上用梵文、波斯文和阿拉伯文写着相同的话:春季九夜节大市,诸路商旅平安入场,按规交易,照价纳税,不许私斗,不许强买,不许冒充腊迦府收钱。最后一句字格外大。
这不是李漓的意思,是祖拜达的意思。祖拜达说,真要让商人安心,必须把他们最怕的东西写在最显眼处。李漓觉得有理,便让人把“不许冒充腊迦府收钱”写得比“女神赐福”还大。
阿伦达蒂看见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腊迦的虔诚,实在别具一格。”
庆典开始那日,天还没大亮,主祭台前已经亮起第一圈火光。
鸠苏摩带着神庙的女祭司们到了祭场。她是新跋蹉堡的大祭司,今日她穿一身洁白衣裙,衣缘压着细金线,额上点着金粉,颈间挂着女神小像,手中捧一只铜盘,盘里放着花、白米、灯芯、酥油、香木屑和九种谷粒。身后的年轻女祭司捧着水罐、花篮、铜勺和小陶钵,步子整齐,神情庄重得像要迎接一场大战。
对鸠苏摩来说,这的确像一场大战。她从没主持过这么大的九夜节。过去的新跋蹉堡,所谓节庆,不过是神庙前摆几盏灯,妇人献些花,商户捐些灯油,孩子绕火盆跑几圈,再由婆罗门唱诵几段颂文。可今年不一样——腊迦把九夜节办成了一场大市。神庙旁多了税桌,祭台旁多了货棚;唱诵还没起,旁边已经有人在争论一匹粗布该按城内价还是外来价缴税。
主祭台前的地面被清扫过三遍,女祭司用水洒净尘土,又以细沙铺出四方祭域。祭域中央是一座新垒的小火坛,砖边抹着湿泥,四角插着青枝,坛前草席上放着铜勺、木勺、盛酥油的小罐、盛谷粒的陶碗,以及一束束削净的祭木。
鸠苏摩今日不打算只办一场热闹的献花礼。她要按吠陀的礼仪开祭:火先行,水净场,草定界,颂词立序。凡献给女神的花与灯,都要先经火见证;凡进入大市的商旅,也要让他们看见,新跋蹉堡的规矩不是写在牌楼上给人看的,而是在火前、神前、众人眼前立起来的。
“都记住。”鸠苏摩对身后的女祭司说,“今日不是只给本城人主持祭祀。遮诃摩那的人在看,迦哈达瓦腊的人在看,都摩罗的人在看,胡商在看,连海边来的商人也在看。灯不能灭,花不能乱,颂词不能错。谁把献给女神的花篮放到收税桌上,我就让她在后院背三十遍赞歌。”
一个年轻女祭司小声道:“大祭司,昨日已经有人把账册放到供桌上了。”
鸠苏摩眉头一动:“谁?”
“莲迦姑娘。她说那张桌子光线好,能看清账目。”
鸠苏摩闭了闭眼:“今日她若再来,把她和账册一起请到旁边去。账册不是祭品——至少现在还不是。”
说完,鸠苏摩把铜盘交给身旁女祭司,自己在火坛前跪坐下来。阿伦达蒂作为腊迦府的御用婆罗门站在另一侧,手持圣线和铜勺。她今日穿得极端正,额上的标记画得一丝不苟,身旁放着一卷写好的祝辞。那卷祝辞原本由她亲自拟定,措辞典雅,颂女神,颂丰收,颂道路平安。可李漓昨日看过之后,又让莲迦添了几句“明税、明价、明秤、明契”的内容。阿伦达蒂当时脸色复杂得像有人往清水里倒了一勺酱汁,现在她也只能接受现实。
鸠苏摩没有急着点火。她先以水净手,又将几滴水洒在火坛四角,接过年轻女祭司递来的草茎,沿祭域边缘轻轻放下,像用一圈看不见的线把喧闹的大市和庄严的祭场隔开。
鼓声没有响,市集声也没有停。可祭坛周围的人不知为何慢慢安静下来。先是近处的妇人低声示意孩子别乱跑,接着是几名商队管事停下争执,再往后,连牵马的护院都下意识拉紧缰绳,让马离祭域远些。
鸠苏摩取过两根祭木交叠放入火坛。阿伦达蒂低声起诵,声音清而稳,梵音一字一字落在晨风里,女祭司随声应和。酥油被铜勺舀起,在木柴上拖出一道亮痕。火绒落下,火苗先是细小一线,随后忽然咬住干木,噼啪一声,金红色的火舌立了起来。
鸠苏摩举起铜勺,第一勺酥油入火。
“娑婆诃。”
鸠苏摩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压过附近所有杂声。
第二勺酥油入火。第三勺谷粒入火,米粒、芝麻和大麦在火中炸出细碎声响。
祭火渐旺。香木屑撒入火中,白烟先直直向上,随即被晨风卷开,带着酥油和香木的气味飘向人群。许多远来的商人本只是看热闹,此时也不自觉收敛神情。几名遮诃摩那贵族的随从低下头,迦哈达瓦腊的商人把账板放低,都摩罗几个乡间小贵人也终于停止了东张西望。
鸠苏摩起身绕火坛缓步而行,每走一步,脚腕上的小铃便轻响一下。女祭司捧花、持水、执灯依次跟随。九列酥油灯摆在火坛前,每列九盏,灯后是花环和谷物。九夜节的九夜,被她压缩成眼前九列火光。
阿伦达蒂开始宣读祝辞。
“女神护佑道路,护佑粮仓,护佑商旅,护佑契约。”
念到这里,阿伦达蒂眼角轻轻跳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念完:“凡入新跋蹉堡大市者,照明价交易,按明税纳付,不可欺秤,不可毁约,不可冒名敛财。违者神明不佑,腊迦府亦不轻恕。”
台下有人听得一愣。一个遮诃摩那来的小贵人小声问随从:“这是祭词?”
随从也不确定:“听着像契约。”
旁边一名阿格拉瓦尔商人却认真点头:“好祭词。”
鸠苏摩听见了,脸上没有表情,只把下一盏灯点得更用力了些。
这时候,李漓一行已经从城门下出来。
李漓今日没穿全套甲衣,只一身便于行走的浅色袍服,外罩短披风,腰间仍佩刀。李锦云走在他右侧,衣着利落,神情平静,眼睛却一直扫视人群和通道。扎伊纳布披着轻纱,笑意淡淡,像来看热闹,又像在把每一处摊棚和每一张陌生面孔都记进心里。蓓赫纳兹比往常更安静,手中捏着一串香木珠,偶尔低声同李漓说几句。里兹卡兴致最高,一出城便被满场旗幡、火光和香气勾得眼睛发亮。苏宜和沈鲛跟在后面,一个看人,一个看货。
李漓站在城门外高处往下一看,也怔了一下。他知道人会多,却没想到多到这地步。远处驿道上仍有车队往这里赶,骆驼披着毡毯,牛车上堆着麻袋、陶坛和木箱。穿白衣的本地人、披毡的中亚人、裹头巾的海商、戴金臂环的富商妇人、牵羊的牧民、背竹篓的山民,全混在一起。市集中间的旗杆上,几面写着货区名字的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粮油区,布匹区,马畜区,铜铁器区,香料药材区,海货区,皮货刀剑区,乡村土产区,艺人台,祭礼台,税桌,验货棚,争讼处。
最后还有一面小旗,上面写着:迷路者问此处。那面旗下,已经挤满了人。
李漓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谁想出来的?”
李锦云道:“祖拜达。”
扎伊纳布轻轻笑了一声:“很实际。”
“实际是实际。”里兹卡盯着那处人堆,“可那边的人不像迷路,像在打听哪里有免费的粥。”
沈鲛道:“粥棚在另一边。”
里兹卡立刻转头:“哪里?”
苏宜面无表情地看了里兹卡一眼:“你又不是穷人。”
“节庆嘛。”里兹卡理直气壮,“女神赐福,粥也该赐一点。”
李漓没理里兹卡,先带人往祭台那边走。
鸠苏摩已经开始组织开场祭礼。几名女祭司把第一批花篮分给各处代表,另有人引着各地贵客依次绕火。绕火不是随便走一圈——每人都要在祭域外净手,接过花、谷粒和一小撮香木屑,随鸠苏摩的手势向火中献供。火为见证,烟为传达,女神受花,阿耆尼受供,大市的规矩也在众目睽睽下被人承认一次。
李漓走近时,鸠苏摩正用铜勺把酥油滴进火里。火焰一亮,她低声诵了一句,随即抬眼行了一礼。
“腊迦,火已立,灯已点,颂词已起。”鸠苏摩说,“只是今日来的人太多,若每一个都要在主祭台前献花,太阳落山前也献不完。”
李漓道:“那就分祭台。主祭台给各地贵客和商帮代表,乡村来的人到两侧小祭台。别让人排得太久,排久了就会吵。”
鸠苏摩点头:“我也是这样想。只是有人把一车羊毛毯推到祭台后面,说要献给女神。”
“谁?”李漓问。
“不知道。他说若女神不收,腊迦府也可以收,价钱好商量。”鸠苏摩说道。
李锦云低声道:“很有大市的精神。”
李漓忍不住笑了一下:“让他把羊毛毯推去畜牧区。告诉他,女神收心意,腊迦府收税,商人收货,不要放错地方。”
鸠苏摩沉着脸点头,让人去传话。
祭台不远处,已经搭起一座说唱台。台子用粗木架起,四周挂着彩布、铃铛和红线,台前插着两支小旗,一支写女神名号,一支写腊迦府立市之约。台角放着一只铜盘,盘中有米粒、红粉、花瓣和几枚铜钱。下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连卖糖饼的小贩都只能把托盘举到头顶。
毗阇梨还没正式开唱。她站在台中央抱着弦琴,神情却罕见地端正。她今日打扮得鲜亮,头发梳得高高的,额上贴着金片,手腕挂满铃环。可她没一上来就嬉笑逗趣,而是先向祭台方向低头,右手沾了点红粉,点在琴身上,又点在自己额前。查兰的歌不是普通艺人的歌。她们记谱系,记赠予,记战功,也记背信。她们能把一位王公唱成太阳之子,也能把一个吝啬鬼唱到三代人抬不起头。她们的舌头是琴弦,也是刀刃。
所以毗阇梨今日开场,也按查兰的礼仪来。她先把一撮米粒撒在台前,像给自己的话立下根,随后将右手按在弦琴上,低声念过师承、祖辈和护佑歌者的女神名号。两个鼓手站在身后,没有敲鼓,只用指节轻扣鼓面。台下原本哄闹的人群渐渐安静——几个本想听笑话的年轻人也收了声,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台上的毗阇梨不像在卖唱,更像在请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到场。
毗阇梨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今日我所唱,火听见,女神听见,路上的商人听见,城上的兵也听见。”毗阇梨声音清亮,像清水越过石头,“我若虚夸,愿琴弦断在我手里;我若漏唱,愿铜铃不再响;我若见恶不讥,愿查兰之舌失去锋刃。”
台下一片寂静。
鼓声忽然咚地一响。毗阇梨手指拨弦,嗓音骤然拔高:“听啊——诸位听啊!北路来的商人听,南路来的富翁听,骑马来的听,坐车来的听,牵羊来的也听!今日新跋蹉堡开大市,女神点灯,火为见证,腊迦立约,市中有秤,欠账有册,偷税有罚!若有人说自己替腊迦收钱——先问他有没有腊迦府的铜牌!”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
毗阇梨并不急着往下唱,把琴身一转,铃环哗啦一响,像给这阵笑声盖了一个印。“若有铜牌,照牌验名;若有账册,照册纳税。若没有铜牌还敢伸手——腊迦府的规矩里,可没有‘好商量’三个字。”
台下笑声更大。
毗阇梨远远看见李漓来了,眼睛一亮,立刻把弦一拨,声音更高:“看!腊迦来了!他不坐在高台上等人叩拜,他走在市中,看秤,看税,看货,看百姓有没有被欺负!他不贪商人的铜钱,只收该收的税;他不听恶人的谗言,只问受害人的哭声!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公道!”
鼓声又响,毗阇梨趁势高唱:“他的手若按在账册上,短斤少两的人就要发抖;他的眼若看向粮仓,囤粮害民的人就要腿软!他的刀不向良民出鞘,他的令不为恶商开门!寡妇在他门前哭,能得回被夺的田;孤儿在他路边喊,能讨回被吞的粮;行商在荒路上遇盗,便知道新跋蹉堡还有一位不睡觉的腊迦!”
台下有人大笑,也有人跟着叫好。
毗阇梨越唱越起劲,手腕铃环乱响:“仁慈的腊迦啊,他让饥饿的人得粥,让远来的客人得水,让害怕的人得庇护,让作恶的人得应得的下场!他像雨落在旱田上,又像火烧在贼人的胡子上;他像母亲护着孩子,也像债主盯着欠账!”
这回连几个军士都笑出了声。
有人在人群里喊:“查兰大人,这话是不是太满了?”
毗阇梨立刻回敬:“满?正义的碗若不盛满,难道要留半碗给短秤的奸商吗?”
台下轰然大笑。
人群立刻转头。有人行礼,有人欢呼,还有一个卖糖饼的小贩趁机高喊:“腊迦看过的糖饼!甜而不腻!”
李漓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人说:“以后让毗阇梨宣传之前,先给她写好词。”
李锦云平静道:“她不会照念。而且,我们需要她用本地人喜欢的方式宣传。”
“为什么?”李漓问。
扎伊纳布低声说:“因为此前,我已经给了她文稿。但她说,照念不好听,没有诗意,还不押韵。”
事实证明李锦云是对的。毗阇梨的歌越唱越活。她先按查兰旧例颂了立市者,颂其开路、护商、明税、平秤;又颂其仁慈,颂其肯听穷人说话,肯让富人按规矩纳税,肯让外乡人进市,肯让本地人守位。接着她话锋一转,唱那些想趁乱冒名敛财的人,唱那些神前献花、转身却在秤上偷半两的人,唱那些嘴里喊女神、手里扣欠账的人。
毗阇梨每唱一段,鼓手便跟一声重鼓;每讥一句,台下便爆出一阵笑。可笑过之后,不少商人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秤杆和账册。
查兰的礼仪本就不只为取乐。她们在王侯面前唱,也在众人面前作证。今日毗阇梨站在台上,一半是歌者,一半像替女神、腊迦府和整座大市立下口头契约的人。
“谁欺寡妇,名字入歌!”毗阇梨拨弦一响,“谁夺孤儿,名字入歌!谁短秤少税,名字也入歌!谁敢借腊迦的名号敲商人的钱袋——他的祖父、父亲、儿子、孙子都要在我的歌里听见自己的姓!”
台下有人笑骂:“查兰大人,你这歌也太狠了!”
毗阇梨立刻回道:“不狠怎么记得住?好人进颂歌,坏人进笑话。诸位自己选!”
台下掌声如雷。
李漓没再听下去,赶紧带人离开。他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会被毗阇梨唱成女神派来清理欠账的化身。
从说唱台往西,是一片留给本地百姓与外来信众共庆的空场。这里没有主祭台那样庄重,也没有货区那样喧闹,却自有一股热烈劲儿。伊纳娅正带着苏麦雅和曼殊梨在那里。
伊纳娅是天方教圣裔,今日衣着素净,头巾覆得端正。她身旁的苏麦雅笑容温和,正把一篮甜饼分给几个本地孩子。曼殊梨——也就是拉齐娅——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裙,手中端着水壶,神情还有些拘谨,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她们旁边,几名本地妇人正在挂花环,几个天方教信众帮着搬水。有人点灯,有人分粥,也有人用波斯语和本地话混着说笑。
李漓走过去时,一个本地老妪正拉着伊纳娅的手,认真说道:“女神看见你们来帮忙,会高兴的。”
伊纳娅微微一笑:“愿独一的真神也赐你平安。”
老妪听不大懂,但听见“平安”二字,便满意地点头:“平安好,平安最贵。”
苏麦雅把甜饼递给李漓:“腊迦尝一块?没有胡椒,也没有姜汁。”
李漓接过来,谨慎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我亲自盯着做的。”苏麦雅说,“自从上次暖厅那顿饭后,我已经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怜悯。”
里兹卡立刻伸手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头道:“这个能活。”
曼殊梨听见这话,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像是还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放松。李漓看了她一眼,问:“这里还适应吗?”
曼殊梨低头行礼:“比我想的好。原本我以为,本地人会不愿意让我们靠近节庆。”
伊纳娅道:“有人不愿意,也有人愿意。关键是别抢他们的位置,也别假装自己没有位置。”
扎伊纳布轻轻点头:“这样确实更有利于改善我们和本地人的关系。”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漓心里稍稍松了些。
苏麦雅对李漓说道:“而且,我们今日不但热情招待了本地的异教徒愚民,还破例热情关怀了一些阿尔扎尔。这都是为了彰显腊迦的仁慈。”
李漓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却又立刻收敛神色。他不喜欢这套把人一层层分出尊卑高下的说法,可也没有当众驳斥。毕竟,在眼下这座城里,许多秩序本就是靠这些人心里默认的高低远近维系着。
九夜节是女神的节日,但新跋蹉堡不是只有一种人。这里有吠陀的火,有查兰的歌,有商人的账册,有骑兵的刀,有天方教信众递出的水,也有本地老妇递来的花。若这座城将来真要成为商路枢纽,就不能让每一种信仰、每一种口音、每一种来路的人,都像临时借住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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