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重要来客
深夜的阿格罗哈城,已经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街巷深处,到处都是火把。回鹘军一队队穿街过巷,靴底踩在石板、泥路和碎砖上,踏出杂乱而沉重的回响。有人拍门,有人翻墙,有人举着火把照进暗巷;被惊醒的百姓缩在门后,孩子哭声刚冒出一点,就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城头上也有人影来回奔走,火光照着墙垛,把兵刃映出粼粼冷光,像一群夜里睁眼的兽。
李漓被众人护着回到住所门前时,门外早已站了两队亲卫。巷口的风从城墙方向刮来,夹着灰土、马汗和火把松脂烧焦的味道。门前的亲卫一见李漓回来,立刻把矛尖压低,左右让开一条路,却没有一个人敢放松神色。今晚的刺杀来得太突然,连这些久经阵仗的人,也像被无形的弦绷住了。
李锦云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到了门前,她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踏在地上。这声响让门口几名亲卫同时挺直了背。
李锦云没有进去,先扫了一眼门内,这才把缰绳甩给一旁的士兵,沉声道:“人交给你们了。”她顿了顿,目光从门口几名亲卫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愈发冷硬:“今晚谁敢让他再出这道门,我先拿谁问罪。”
“是!”门口的亲卫齐声应道。
蓓赫纳兹抱臂走入院门,在门槛处顿了一步,回身斜了李锦云一眼,“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内宅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里兹卡没有接话,只伸手扶住李漓向院子里走去。
蓓赫纳兹和李锦云的目光同时落过来,一个冷,一个沉,盯得李漓颇为不自在。他知道自己今晚确实莽撞,可要在李锦云面前低头认错,那个口实在开不了。见李锦云转身就要走,只好抢先开口,语气尽量轻描淡写:“我先回府了。你也忙了一天,早些休息去吧。搜查刺客同伙的事,交给瓦西丽萨就行了。”
李锦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漓一眼。那眼神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平静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后道:“好生在府上待着。搜城的事,我亲自去。若还有刺客同伙,一个都不能漏。今晚,我就不回来住了。”
李漓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点点头,由蓓赫纳兹和里兹卡一左一右扶着,迈进府门。
院子里却比李漓想象中更乱。刚才城中的动静实在太大,府里上下几乎全被惊醒。前院火盆被重新点起,几处廊柱下都插着火把,火光照得墙角树影乱晃,像一群受惊的鬼影贴着墙根窜动。亲卫队士兵披甲持矛,站满院中,甲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叮响。
有人在查门闩,有人在翻草垛,有人把井边的水桶踢开,检查底下是否藏人。连厨房的柴房门都被打开了,劈柴散了一地,灶灰被踩得乱七八糟。
而原本住在后头厢房里的房主一家,竟也被一队士兵带了出来。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包裹,衣衫穿得匆忙,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睡梦里被叫醒的。几个孩子脸色吓得发白,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紧紧挤在大人身后。年纪最小的那个还抱着一只破布缝成的小兽,嘴巴瘪着,想哭又不敢哭。房主的妻子身体不好,被女儿卡维塔搀扶着。那妇人头上裹着披巾,脸色蜡黄,嘴唇发青,整个人半靠在女儿肩上,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像费尽气力。她身上也背着一个小包,却显然连站稳都困难。他们显然正要被赶出院子。
看见李漓进来,卡维塔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她隔着围住他们的士兵,急急向前半步,却又被横过来的矛杆挡住。
“阿里维德先生!”卡维塔的声音发颤,却仍努力说得清楚,“我母亲身体不好。就算要撵我们出去,也等到明天吧。半夜里,叫我们住哪里去?我父亲出远门收债去了,此刻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得很急,却不敢太大声,像是怕一句话惹怒了这些披甲的外来士兵。说完以后,她仍扶着母亲,肩膀绷得很紧,眼里已经泛起了水光。
李漓眉头一皱,目光扫过院中。
潘切阿正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一根短棍。她平日里性子活泛,此刻脸上却带着执行命令时的严肃,嘴角绷得平直。另一边,雅达茨正在指挥两个士兵把房主家的箱笼往外搬。箱子没盖严,里面的旧衣、铜碗、几卷账簿都露了出来。一只小陶罐从包袱里滚出来,在石阶旁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碎响。那几个孩子听见陶罐碎了,脸上又白了一层,却没有人敢去捡。
“这是怎么回事?”李漓看向潘切阿。
潘切阿见李漓回来了,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站直了身子,道:“你二姐夫马利沙克派人来传话,说你遇袭了,所以要加强警戒。这院子里不能再住无关的人。”
卡维塔急忙道:“阿里维德先生,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绝不会和逆贼有半分关系!”
雅达茨听得不耐烦,抬手指了指她:“你闭嘴。不然小心挨棍棒。”
卡维塔脸色一白,下意识把母亲往身后护了护。那动作既害怕,又倔强。她明明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些士兵,却还是把病弱的母亲挡在身后,像一只羽毛都没长硬的小鸟,硬要护住巢里的亲人。
李漓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瞎胡闹。”
李漓声音不高,却让院中的士兵都静了一瞬。连正在搬箱子的两名亲卫也停住了手,半弯着腰,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搬。
李漓抬手指了指后院方向,又指了指脚下这座宅子,声音压得稳稳的:“这本就是他们家的房子。哪有说赶人就赶人的?我和他们处了那么久,他们哪来的嫌疑?”
潘切阿愣了一下。
雅达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可是……”
潘切阿反应快,立刻伸手拉住雅达茨的手腕,低声道:“得了。他说不赶人,就不赶人了。反正这一家人也从没给我们添过麻烦。”
雅达茨被她拉了一下,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看了李漓一眼,见他脸色不好,便悻悻地摆了摆手:“停下,东西放回去。”
两个士兵立刻把箱笼抬回廊下。
李漓转向卡维塔,语气缓了些:“没事了。你们回屋去吧。今晚外头乱,门窗关紧,别随便出来。这几天,没事就别出门了。”
卡维塔怔了片刻,像是没想到事情会就这样被拦下来。她眼眶发红,急忙向李漓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阿里维德先生。”说完,她扶住母亲,低声安慰了几句,带着一家人匆匆往后厢房走。几个孩子经过李漓身边时,连头都不敢抬,只把小包裹抱得更紧。最小的那个走得急了些,差点绊倒,卡维塔空出一只手把他拉住,自己却踉跄了一下。
这时候,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灯火随门缝泻出,在地上铺开一条昏黄的光。
苏宜和沈鲛一前一后从里头走出来——沈鲛还皱着眉,像是正要开口问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她目光一落,便看见了李漓手上那块染血的布,沈鲛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说刺客已经毙命,你人没事吗?”沈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漓面前,一把拽住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声音又急又冲,“这叫没事?赶紧进去,不洗干净会烂的!”
李漓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上门槛,苦笑道:“我这是受伤,又不是逃犯——能不能轻点?”
沈鲛根本不理会。她手劲不算最大,可动作又快又急,像生怕再晚一刻,那道伤口就能从手背一路裂到胳膊上去。她拽着李漓便往屋里走,半点不给他分辩的空隙,脚下带起的风把门边灯火都吹得一晃。
苏宜跟在后头,神情却比沈鲛沉静许多。她没有急着上前,只在灯影里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李公子,回来了?”
“嗯。”李漓一边被沈鲛拖着踉跄前行,一边艰难地扭回头看向苏宜,“听说,有重要客人来了三天。来客是谁?住在哪里?为何住在府上,而不是城中馆驿?”
苏宜脚步微微一顿,答道:“客人就在里头。刚才已经睡下,此刻正在更衣。”
李漓一怔,猛地回头——这一下用力过猛,差点挣脱沈鲛的手:“啊?你们怎么把外人领进我的卧室了?这算什么?像什么样子?”
苏宜垂下眼,不接这话。蓓赫纳兹、摩诃梨、里兹卡也跟了上来,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苏宜身上,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沈鲛却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她已经把李漓拽到屋门前,抬声喊道:“喀玛腊瓦蒂,赶紧打一盆热水来,再去厨房拿壶酒。这家伙受伤了,伤口要清洗。”
屋里当即传出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什么,他受伤了?他一进院子的时候,给他洗漱的热水我已经打来了,我这就去后厨拿酒。”
李漓脚下猛地停住。那声音在屋里回了一圈,又从门缝里飘出来,像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他转头看向众人,眼神里全是荒唐:"等等——你们说的那个重要客人,就是喀玛腊瓦蒂?"
没人回答。这种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李漓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刚从刺客刀下逃回来,喘还没喘匀,又发现自家卧房被另一场麻烦结结实实占了。他站在原地,呆了足有两三息。可沈鲛根本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抬手拽住他的袖子,直接把他拖进屋里。
屋内灯火通明。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湿热的水汽混着草药味、灯油味和残留的熏香,一起扑面而来。桌上已经摆好干净布条、药粉、几只小瓷瓶,还有一个收得极整齐的针线包。床榻旁搁着一件女子披风,颜色鲜明,布料厚实,边缘绣着遮诃摩那贵族常用的花纹,显然不是府中任何人的东西。李漓还没来得及发作,沈鲛已经把他按到椅子上。
接着,沈鲛抬手解开李漓手上的布条。那布原本只是临时缠住止血,此刻已经被血粘在伤口边缘。她动作稍微一扯,李漓的手指便猛地蜷了一下。布条一揭,伤口彻底露了出来——刀锋从手背斜斜划过,割开一道不浅的口子,翻起的皮肉被血水浸得发白,边缘仍有细细红线往外渗。伤处周围已经肿起一圈,掌背的筋络在灯下绷得清楚,看着比他方才在巷中时更加骇人。
李漓低头一看,脸色也微微变了。他刚想装作无事,沈鲛的手指已经按到伤口旁边。
“哎呦!”李漓痛得叫了一声。
蓓赫纳兹站在旁边,眉头一挑:“你刚才挨刀的时候都没叫。”
李漓吸着冷气道:“刚才是顾不上。现在被她按着坐在这里,我紧张。”
正说着,门帘一掀,喀玛腊瓦蒂已从后厨回来,一手提着酒壶,一手端着小杯,进门便看向李漓:“要把这壶酒给他灌下去吗?我已经把天竺的麻药倒进去了。”她说着,竟真伸手过来,要捏李漓的鼻子。
李漓吓得往后一仰,差点连椅子都带翻:“等等!直接往伤口上倒就好。我怕喝了,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喀玛腊瓦蒂动作一顿。她像是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于是转头看向沈鲛。
沈鲛道:“倒吧。”
喀玛腊瓦蒂二话不说,提起酒壶,便把酒液浇向李漓手背。
烈酒刚一碰到伤口,李漓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哇!”这一声叫得又急又响,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蓓赫纳兹皱眉道:“有这么疼吗?”
李漓委屈得脸都皱成一团:“不是疼,是烫!这酒怎么还是热的?还好没直接灌我嘴里!”
喀玛腊瓦蒂看着他,神情竟有些无辜:“厨房里温着的酒。”
话音刚落,沈鲛已经拿起浸过清水的布巾,继续擦拭伤口边缘。血污和酒液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进铜盆里,晕开一圈淡红。
“哇!”又是一声尖叫。
沈鲛头也不抬,冷冷道:“叫什么叫,忍着。过会儿还得让苏娘子帮你缝上。缝上好得快,这么大的伤口,难免要留疤。”
李漓疼得额头冒汗,还不忘嘴硬:“能不疼吗?你来试试!”
沈鲛抬眼看他:“你若再乱动,我就真请蓓赫纳兹帮忙按住你。”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已经走到李漓身后,两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双肩,平静道:“好的。”
李漓立刻僵住。
苏宜这时走到桌边,打开那个针线包。针线包外表朴素,布面甚至有些旧,可一展开,里头却收拾得极为整齐——细针、弯针、丝线、麻线、药粉、小剪、银镊,各自分格放着,没有半点杂乱。灯火照在那些细小器物上,泛出一点冷光,显然不是寻常女红用具。
苏宜卷起袖口,淡淡道:“我尽力而为,力争让你不留疤。”
李漓看着那包东西,眼神愈发古怪:“你真的会缝合伤口?教坊司还教这个?”
苏宜抬眼瞪了李漓一下,李漓识趣地闭了嘴。
苏宜没有再解释。她把针夹起来,在火上慢慢燎过,又蘸了药酒,随后低头查看伤口。她神情极稳,眼睛只盯着李漓的手背,仿佛屋内那些审视、疑惑、古怪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沈鲛把清洗过的伤口托稳,蓓赫纳兹按住李漓的肩,防止他乱动。里兹卡站在一旁,虽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盯着苏宜手里的针。摩诃梨则稍稍侧过身,像是第一次重新打量这位正在给李漓缝合伤口的震旦女子。
针尖刺入皮肉时,李漓肩膀猛地一僵。他下意识转过头,死活不肯看自己的手,只盯着旁边的墙壁,像那堵墙上突然长出了什么稀奇东西,“哎呦……轻点。”
苏宜不答话,只管缝合,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多余。针线一进一出,把翻开的皮肉细细合拢。她的手指纤长,落针却很稳,收线时也不拖泥带水。灯火下,那根线一点点收紧,血痕被压住,伤口终于不再张着狰狞的口子。
李漓的伤口还在痛着。那针线每穿过一次皮肉,他肩背便绷紧一分。偏偏蓓赫纳兹两只手按在他肩上,力道稳得像两块铁压着,叫他连躲都躲不开。没有别的法子,他只好把目光从自己的手背上挪开,硬生生钉住喀玛腊瓦蒂——总算找到个地方可以看。
“喂。”李漓吸了一口气,对着喀玛腊瓦蒂说道,语气尽量漫不经心,“我大人有大量,之前,好心放你回去。你倒好,自己又跑回来了。怎么?遮诃摩那国的饭不好吃,还是你太能惹事,又被别人打发出来了?”
喀玛腊瓦蒂站在灯下,手里还提着那只酒壶。方才她泼酒泼得干脆,此刻听见这话,眼皮却轻轻一跳。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酒壶搁到桌边,指尖在壶柄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把某种难堪悄悄压回去。
屋里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喀玛腊瓦蒂身上,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仍有遮诃摩那贵族女子特有的骄矜,可眼底已经少了几分被俘时的锋利,多了一点长途奔波后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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