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放进来
无形的空间之力如水般漫开,顺着礁石、灵石缝隙铺至岛沿。
七道身影自窄小空间裂缝悄然落地,动作轻得不留半点声响。
他们一身蓝星修士制式衣袍,甲胄、法器、符箓袋全是人类防线的样式,灵力波动刻意模仿修士气息,伪装得天衣无缝。
但到了他这种境界,仔细神一扫,便能看出端倪。
肌肤死白僵硬、瞳孔浑浊涣散,毫无活人的生机,一眼便能辨出是傀儡。
陆佰虽认不出这七张陌生面孔,却能笃定他们生前都是驻守防线的蓝星修士,躯体被魔族掳走炼制成探子傀儡,仅存一缕魔魂操控,用来刺探岛上布防。
这群傀儡修为参差不齐,最高不过去尘初期,并无强攻之力,只为暗中窥探情报。
陆佰指尖轻叩膝间短剑,心中有了计较。
直接斩杀治标不治本,魔族只会源源不断派送傀儡探子。
不如暂且困住它们,任由其窥探岛内看似松懈的防线,借机引诱魔族主力现身,一次性肃清隐患。
才不是因为,自己太无聊了,想找点乐子。
他五指微抬,淡银色空间之力悄然铺开,一层无形结界裹住整座孤岛。
屏障不会阻拦傀儡行动,却彻底隔绝所有向外传递的讯息,七具傀儡所见所感,半点都传不回魔族腹地,等同于囚于牢笼。
布置妥当,陆佰收回灵力,重新枕着双手倚靠树干,脚腕轻轻晃悠。
下方帐篷鼾声此起彼伏,有人梦中呓语,有人无意识蹬开被褥,帐内之人全然不知岛沿多了七具由同族尸身炼化的傀儡。
陆佰唇角浅扬,静静等候。
他倒想看看,众人苏醒后,见到身着同类衣袍的傀儡,是个什么样子。
感觉场面会十分精彩。
海风持续摩挲雪白花瓣,细碎声响不绝。
它们的脚步动了。
游解灵的帐篷在灵石基座后面,左边是谢长风,右边是林一凡。
帐篷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
防御阵法在帐篷周围亮着,淡金色的光罩将整个帐篷笼罩其中,光罩很薄,但很稳,魔气渗不进来,风渗不进来。
“赵桓”站在游解灵的帐篷外面。
它站在淡金色光罩的边缘,没有再往前。
阵法不让它进去。
它进不去。
它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散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它看了自己的手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帐篷。帐篷的帆布是灰绿色的,从缝隙中漏出天心兰的银光,还有人的呼吸声。
它微微侧耳。
听了好一会儿。
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那声音撞在阵法光罩上,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了一些。
但赵桓的声音有某种东西,某种不属于声音的东西,某种能穿透阵法、穿透帆布、穿透皮肤、穿透骨头、直接钻进意识深处的东西。
是精神力。
一种极其微弱的、细腻的、像针尖一样尖锐的精神力。
“游解灵。”
声音从梦里传来。
从枕头边,从耳朵后面,从后脑勺,从你闭上眼睛之后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片黑暗里。
游解灵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剑柄上,攥紧了半寸。
赵桓又叫了一声。
“游解灵。
是我。
赵桓。”
那根针又扎进去了,扎得更深。
游解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梦里看见了赵桓。
不是现在的赵桓,是以前的赵桓。三个月前,东线三号岛,赵桓站在他右边,举着盾,替他挡了一刀。
盾碎了,赵桓的胸口被利爪贯穿,血喷了他一脸。
赵桓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蹲下来,把赵桓的头抱在怀里,血从赵桓的胸口涌出来,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捂都捂不住。赵桓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游解灵。出来。”
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种感觉更重了,重到像有一只手从梦里伸出来,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拉。
游解灵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醒,是半醒。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沉浮。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他知道有人在叫他,他知道那个声音不属于活人。
但他还是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想看看赵桓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那双眼睛合上了。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撑在地上,准备坐起来。
旁边的谢长风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游解灵身上,压住了他。
不是故意的,是睡梦中的本能。
游解灵被压了一下,身体顿住了,意识又沉回了黑暗深处。
他没醒。
赵桓在帐篷外面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它没有去下一顶帐篷。
它走到岛中央,站在天心兰树下,站在陆佰脚边,抬起头,用那双蒙了灰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树上。
陆佰低头看着它,玩味的盯着他。
要不要出手呢?
赵桓也没说话。
似乎感觉到了危险。
它罚站了一会,见陆佰没有动作,低下头,继续走。
陆佰啧啧感叹,没想到还是个欺软怕硬的货。
陆兴的帐篷在最里面。
最大的一顶,住了好几个人。
陆兴躺在最靠里的位置。
隔壁就是布兰妮。
然而这本该是出现两个影子的地方,平白无故的又多出两个..
王矮胖站在陆兴的帐篷外面。
就是那个死在西线七号岛的矮胖修士,凝晶中期,被三头魔物同时咬住了四肢,队友把他抢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
它的身体很完整,但脖子是歪的,像被人拧断又接回去的,接反了。
手垂在两侧,手掌朝后,拇指朝内。
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安祥的笑。
它站在淡金色光罩外面,轻轻的呼唤着。
如同一阵阴风,轻柔地正在耳边吹着气。
陆兴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他睡觉本来就浅,在新野的时候,陆佰说他“跟只猫似的,风吹草动就醒”。
但今天不一样。
他太累了。
从十号岛到零号岛,从魔潮到蛛群,从战斗到撤退,他的灵力消耗了大半,精神也消耗了大半。
他的意识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周围全是黑暗,什么声音都没有。
王矮胖的精神力像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穿过层层黑暗,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像老朋友打招呼。
陆兴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在颤。
王矮胖的精神力又浓了一些,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
它在模仿一个人。
不是模仿王矮胖自己,是模仿陆兴熟悉的人。它不知道陆兴熟悉谁,所以它试。
先是陆佰的气息,不对,陆兴没反应。
再是游解灵的气息,不对,陆兴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它试了很多次,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是某个人,是一种感觉。安全感。
被保护的感觉。陆兴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种感觉,他的身体放松了,眉头松开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陆兴竟然真的坐起来了。
不是清醒地坐起来的,是梦游一般,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的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掀开被子,撑着地面,慢慢坐直。
青铜币从身上滑落,掉在睡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散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和帐篷外面那些傀儡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帐篷门口的方向。
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引着他。
陆兴站起来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帐篷门口走。
脚步很轻,很慢,像梦游,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他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微微蜷着,像抓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他走到帐篷门口,伸手去掀门帘。
然后他停了。
他的手指搭在门帘的边缘,没有掀开。他的瞳孔还是散的,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挣扎。他的意识在水底挣扎,像一块石头被一只手往上拽,但石头太重了,手太轻了,拽不动。
王矮胖的精神力又浓了一些,浓到几乎能看见形状——一个矮胖的、歪着脖子的人形,站在帐篷外面,伸着手,等着陆兴出来。
陆兴的手指动了一下,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灰白色的浓雾,是天心兰的银光,是暗红色的裂隙光芒。
还有一个人。矮胖的,歪着脖子,嘴角挂着一丝笑。
陆兴看见了它。
像是找到什么东西,陆兴闭着眼睛扬起了微笑。
陆佰看着这一幕,无奈叹气。
他作为大哥的,理应帮他。
于是乎,压抑不住嘴角的陆佰,直接用自己的精神力,冰了陆兴一下。
陆兴猛然似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意识在那团冰凉的精神力中挣扎了一下,像一条鱼被网住了,甩了一下尾巴。
然后猛然惊醒。
直面那张扭曲灰败的脸!
瞳孔从散开聚拢,只用了半息。
他看清了帐篷外面那张脸。
脖子是歪的。接反了。
那张脸在笑,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是闭着的。
死人。他在半息之内想明白了一切。
自己中招了,差点走出去了,差点把自己送到死人手里去了。
他的手从门帘上缩回来,退了半步。
面部表情逐渐扭曲。
“你TM敢吓小爷,,去鼠吧!”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一刀捅进那张脸的眉心。
他的手穿过门帘的缝隙,匕首从门帘的缝隙中刺出去,精准地钉在傀儡的眉心。
傀儡没有躲,因为它没想到他会醒。
魔魂被匕首上的灵光绞碎,傀儡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像一袋被倒空的面粉,瘫在帐篷门口。
陆兴把匕首拔出来,在门帘上擦了一下,插回腰间。
与此同时,他转身看到布兰妮的传来的咀嚼骨头的东西。
在定睛一看。
帐篷门他喵的打开了!!!
一瞬时间头上的软毛全都炸开了。
陆兴颤抖着手,去呼唤着布兰妮的名字。
这小妮子不会真的被吃掉了吧?
陆兴这会子完全被恐惧占领了大脑,全然忘记了,他哥还在这个岛上待着。
必然不会他看着他们被坑死。
“布兰妮?”
“布兰妮?”
陆兴颤抖着一手拿着青铜币,一手拿着匕首,悄然靠近。
陆佰啃着的灵果,差点把自己噎着,看陆兴那狗狗祟祟的样子。
到底谁才是魔族派过来的傀儡啊?
“在不在啊?”陆兴的声音极其轻,再加上声音因扭曲而有些变形。
把陆兴自己都吓了一跳。
“咔嚓、咔咔咔”
“咔..”
...
声音竟然真的停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靠近。
里面那东西似乎真的得贴了过来。
陆兴似乎能看见里面的黑影逐渐变圆,逐渐变大、变高。
难道?
真被那该死的东西得手了?
两边的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千钧一发之际。
不知从哪里刮过来一阵风,将帘子吹开。
“陆小兴?”
“布兰妮?”
“怎么是你?”
陆兴把凶器往后一藏,布兰妮赶紧把张的像篮球一样大的嘴巴合起来。
“那什么,刚刚有人叫我,出来透透气。”陆兴笑道。
呵呵,刚刚犯蠢的样子一定又被看到了。
“你干什么呢,刚刚里面是什么动静?”
“没有事,就是起来饿,吃了点外卖。”布兰妮顺势擦了一下嘴巴,圆圆的大眼睛提溜着转。
哦,偷偷吃人(长得像人的生物)不会被发现了吧?
几分钟前。
布兰妮她在最外面,趴在睡袋上,篮子歪在枕头边。
原本装着满满果子的篮子,如今装满各种高阶符箓。
“刘方脸”站在布兰妮的帐篷外面。
方脸的那个,死在两个月前,南线四号岛,被魔物撕碎了半边身子。
它的身体被重新拼接过,缝合的痕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线是黑色的,粗得像麻绳。
“布兰妮。”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老奶奶在叫孙女吃饭。
帐篷中的人影微动,似乎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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