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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一战,智计之争


“比斗助兴?”

  朱格端起酒杯,深邃的目光在姚广孝和常茂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如何看不出朱棣这番举动的心思。

  无非是在言语交锋上吃了瘪,心有不甘。

  想要凭借麾下的精锐部属找回场子,顺便探一探西凉军真正的底细。

  既然对方主动将脸凑了上来,自己若是不狠狠抽回去,倒显得凉州小家子气了。

  “四哥既然有此雅兴,弟弟自然奉陪到底。”

  朱格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

  “只是刀剑无眼,智计无常,若是伤了北平的体面,四哥可莫要怪弟弟招待不周。”

  朱棣冷笑一声。

  “大明天下乃是马上打下来的,些许皮肉之苦何足挂齿。”

  “若真是我北平的人技不如人,本王绝无半句怨言!”

  “好。”朱格微微颔首,看向下首,“那这第一场,四哥想怎么比?”

  话音未落,身披黑衣袈裟的姚广孝已然从朱棣身后走出,缓缓来到大殿正中。

  他单手立掌,神情从容自若,浑浊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算尽苍生的精芒。

  “阿弥陀佛。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武夫斗勇,不过匹夫之争;天下大局,终究系于帷幄运筹之间。

  “这第一场,便由贫僧斗胆,向凉州的文臣讨教一番推演之术。”

  说罢,姚广孝宽大的袍袖一挥,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与数十枚黑白棋子。

  常茂会意,立即上前,将一张宽大的檀木矮案搬至大殿中央,将羊皮地图铺展其上。

  那赫然是一幅囊括了北平、中原、南京乃至大漠西北的山川地形总图。

  姚广孝立于案前,将黑色棋子归于己方,白色棋子推向对侧,淡淡开口。

  “以天下为棋盘,以山川为壁垒,以十万甲士为子。”

  “贫僧执黑子,推演建文朝廷三十万南军北伐之局。凉州哪位先生可愿赐教,执白子破贫僧之局?”

  此言一出,朱棣眼中满是自信。

  姚广孝精通兵法韬略,对于中原与北方的关隘地势了如指掌。

  他曾在北平王府与诸多宿将推演沙盘,数十战未尝一败。

  在他看来,西凉这等蛮荒之地,即便有些谋士,也多半是些通晓异族习性的边鄙文人,

  如何能与姚广孝这等纵览天下的妖僧相比?

  大殿左侧,贾诩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那张清瘦古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随后对着主座上的朱格躬身行礼。

  “主公,属下愿陪这位大师消磨片刻时光。”

  朱格微微一笑:“文和随意施为便是,切莫让大师败得太快,失了兴致。”

  贾诩微微欠身:“属下明白。”

  听到这话,姚广孝那两道灰白的眉毛微微挑了挑,目光落在贾诩身上。

  眼前这个青衫中年人看似文弱,甚至走起路来脚步虚浮。

  但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却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竟让他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悸动。

  但姚广孝很快收敛心神,道门术数与释家禅定让他的道心坚如磐石。

  贾诩行至案前,在姚广孝对面盘膝而坐,神态自若,甚至没有看那张地图一眼。

  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师远来是客,请先落子。”

  姚广孝也不推辞,拾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按在地图上的真定府一带!

  “朝廷若伐北平,必先出真定,聚粮于德州,以耿炳文为帅,结硬寨、打呆仗,步步为营,倚仗国力耗竭北疆。”

  姚广孝声音沉凝,黑子连连落下,瞬间在中原与河北交界处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贫僧以重兵扼守滹沱河,分偏师截断粮道,诱敌深入,而后聚十万铁骑决战于滹沱河畔。不知先生如何破之?”

  这一手推演,完全基于实战。

  攻守兼备,稳扎稳打,不仅封死了中原大军的推进路线,更是精准算到了南军粮道弱点,堪称无懈可击。

  朱棣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自得之色。

  这一套推演,正是他们日后起兵对抗朝廷的核心战法之一。

  然而,贾诩看着那枚黑子,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嘲弄。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白子。

  甚至未曾多做思量,便极为随意地落在了地图上一个极其偏僻、甚至看似与主战场毫无干系的位置。

  大宁!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大殿内回荡。

  姚广孝瞳孔骤然收缩,捏着棋子的手指悬在半空,脸色微微变了。

  “先生落子大宁,是何用意?”姚广孝沉声问道。

  贾诩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大师所谓滹沱河决战,不过是一厢情愿。”

  “南军拥兵三十万,即便溃败一阵,亦能退守德州、济南,凭坚城而守。”

  “而你北平孤悬北疆,兵力不足十万,每战必倾巢而出。”

  “一旦战事陷入焦灼,大宁朵颜三卫引十万甲士自古北口长驱直入,直插北平后背,届时大师那滹沱河畔的十万铁骑,该回师救巢,还是继续南下?”

  贾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宛如重锤,狠狠砸在姚广孝的心头!

  姚广孝死死盯着大宁卫那枚白子,后背竟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宁!

  宁王朱权的封地,麾下拥有最为精锐的朵颜三卫骑兵!

  朱棣一直在打宁王的主意,试图将其兵马收归己用。

  但在今日的推演中,姚广孝潜意识里将大宁视作了盟友,却完全忽略了大宁若倒向朝廷、或是坐山观虎斗的致命危险!

  贾诩这一子,根本不是在破解他的正面防线,而是一柄直插死穴的毒刃!

  朱棣坐在椅子上,虽然不懂这细致的推演。

  但见到姚广孝那凝重至极的神色,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原本自傲的笑容渐渐敛去。

  “先生好狠辣的眼力。”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强定心神,收回悬空的黑子,反手落在了山海关。

  “大宁虽重,但若贫僧以精骑抢先扼守山海关,断其入关之路,同时分兵袭取大宁大营,裹挟宁王,此患立解!白子又当如何?”

  贾诩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再次拾起一枚白子,这次,落下的位置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南京,宗庙!

  “大师错了。”

  贾诩收回手,目光如鹰隼般直视姚广孝。

  “你以为你在与朝廷大将争胜负,实则大错特错。这盘棋的根源,不在真定,不在大宁,而在金陵城中的人心。”

  贾诩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白子既落宗庙,南军主帅必为李景隆。”

  “此人乃膏粱子弟,不知兵事,喜大好功。你袭取大宁,他必趁虚猛攻北平。”

  “北平城中兵力空虚,仅凭世子与老弱残兵防守。”

  “若破,你全军皆成流寇;若不破,天下人皆知朝廷无能。”

  贾诩顿了顿,眼神骤然冰冷如铁,吐出八个字。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大师,你的老巢,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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