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王见王
踏入凉州城的那一刻,朱棣的目光便在街道两侧不动声色地逡巡。
街道宽整,地面的青石板缝隙间甚至没有多少杂草。
虽然道路两侧并无百姓走动,但那些紧闭的商铺窗棂后,隐隐能感受到平民百姓好奇乃至探究的视线,却唯独没有寻常战乱之地的惶恐与骚乱。
更让朱棣心惊的是那些列队执勤的凉州甲士。
这些士卒身披制式统一的重甲,身形挺拔如枪,长戟直立,目光斜视前方。
对于燕王这支威风凛凛的亲卫仪仗,竟无一人的视线产生丝毫游移。
这般军纪,即便是在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北平大营中,也唯有亲军护卫方能做到。
“庆王治军,确有几分门道。”
朱棣策马缓行,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身旁的姚广孝能够听见。
姚广孝合着双掌,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那些巡视甲士的步履之间。
“气息沉凝,步幅分毫不差。这些士卒身上带着极浓的血腥气,绝非演练出来的花架子,定是刚刚经历过灭族之战的百战老卒。”
“王爷,庆王的实力,比南京那帮腐儒奏折里写的,要强出数倍不止。”
朱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最忌惮的不是朱允炆在朝堂上如何上蹿下跳,而是宗室之中当真出现一个能在军力上与他抗衡的人物。
队伍行进至庆王府门前。
王府大门敞开,门前两尊石狮子雄踞两侧。
台阶之上,并未见到朱格的身影,唯有几名王府长史与亲卫垂手侍立。
常茂见状,眉头倒竖,长刀猛然一顿。
“庆王朱格何在?燕王乃兄长,更奉旨统御北疆兵马,庆王不出门亲迎,成何体统!”
声若巨雷,震得王府门前的灯笼微微摇晃。
然而,台阶上的侍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门内,一名身着锦缎常服的长史迈步走下台阶,对着朱棣微微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得挑不出毛病。
“燕王殿下远道而来,我家王爷已在大殿设宴,特命下官在此引路。西北苦寒,王爷请入内奉茶。”
常茂勃然大怒,按刀便要上前斥责,却被朱棣抬手制止。
朱棣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旁的亲卫,整了整身上的龙袍,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他备好了酒席,做哥哥的自然要赏脸。常茂,道衍法师,随本王进去。”
“是!”常茂恶狠狠地瞪了那长史一眼,迈着大步紧随其后。
穿过三进院落,迎面便是庆王府的承运殿。
殿门大开,浓郁的酒香与烤羊肉的焦香扑鼻而来。
朱棣跨过高高的门槛,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朱格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并未着甲,也未穿亲王衮服,显得随意而散漫。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淡泊。
大殿两侧,贾诩一身青衫垂手坐于左侧首位,其后则是岳飞与马超两位大将,皆身着战甲,威风凛凛。
殿内的气氛在朱棣迈入的瞬间,骤然沉降下来。
两股无形的气场在大殿中央剧烈碰撞。一边是久经沙场、挟北平大军之威的燕王朱棣,带着久居上位的睥睨霸气;另一边则是刚刚横扫异族、封狼居胥的年轻庆王,深不可测,稳如渊岳。
“四叔远来,侄儿有失远迎了。”
朱格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酒杯微微举起,神色淡然,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敬意,但也挑不出明显的僭越。
朱棣停在大殿中央,目光如两道利刃直直刺向朱格,冷笑一声。
“朱格,在凉州好大的威风。本王派去通传的管事被斩了一臂,如今本王亲至,你甚至连椅子都不愿挪一下。”
“怎么,扫灭了几个不成器的塞外胡虏,这大明的长幼尊卑,你便全然不放在眼里了?”
此话一出,站在朱棣身后的常茂猛地踏前一步,浑身骨节噼啪作响,一股恐怖的煞气直逼主座。
“放肆!”
一声冷喝自殿侧响起。
马超霍然起身,手按佩剑,剑眉倒竖,身上的杀气宛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出,与常茂的气机在空中悍然相撞。
大殿两侧悬挂的帷幔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坐在马超身侧的岳飞面色平静,手中茶盖轻轻拂过茶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虽然未动分毫,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森严气度,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瞬间将常茂散发出的气势压制了回去。
常茂心头一沉,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姚广孝见状,宣了一声佛号,走上前一步,打圆场道。
“阿弥陀佛。燕王殿下念及兄弟之情,不远千里而来,庆王殿下亦设盛宴相待,此乃皇室美谈,何必让麾下将士伤了和气。”
朱格挥了挥手,示意马超坐下,随后看着朱棣,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四哥此言差矣。若是外人无礼叩门,依我西凉军规,早已乱箭射杀。斩他一臂,已是念及他是北平来的人,给四哥留了薄面。至于长幼尊卑……”
朱格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如今大明风雨飘摇,南京那位天天想着削夺诸王兵权。”
“四哥不想着如何自保,反倒千里迢迢跑来西凉,向弟弟摆哥哥的架子,岂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朱棣脸色微变,眼神阴鸷下来。
朱格这句话,直接揭开了两人心底最敏感的那层窗户纸。
南京削藩之势已如箭在弦上,所有就藩在外的皇子王爷皆是泥菩萨过江,在这个节骨眼上谈什么尊卑礼仪,确实显得可笑。
朱棣收敛起脸上的怒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驱散了原本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好!好一个庆王!”
朱棣迈步向前,径直走到客位首座坐下,常茂与姚广孝分立其后。
“果然是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本王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杯酒,本王喝了!”
言罢,朱棣端起桌上的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宛如刀割,朱棣面不改色,将酒爵重重顿在案上,双眸死死盯着朱格。
“建文帝连发数道金牌密旨,命本王与宁王提兵西进,合击凉州。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处置这道旨意?”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朱格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是最直接的试探,也是朱棣此行最大的底牌。
朱格闻言,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一杯,而后轻声吐出一句。
“四哥若想送死,尽管提兵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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