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5章 远航
杨革勇跟他那个哈萨克斯坦老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叶雨泽就坐在旁边。那头答应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着这通电话了。
放下电话以后,杨革勇说:“船在地中海停着,下礼拜就能开过来,船员都是现成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问我们是不是要去查岗。”
叶雨泽正在倒茶:“我还纳闷你咋就突然回来,原来是憋大招呢,想孙子了?那你怎么说的?”
杨革勇说:“我说不是查岗,是旅游。”
叶雨泽倒茶的手没有停,水流落进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直到杯面与杯沿平齐才缓缓收住。
消息传出去以后,反应不太一样。叶归根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们要坐船过来?”
叶雨泽说:“不是过来。是路过。”
叶归根又问:“那你们会在中美洲停?”
叶雨泽说:“会。但不通知你。”
叶归根说:“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来了?”
叶雨泽说:“船靠岸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叶归根没有追问,但视频挂断以后,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航线的走向,用笔在几个港口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轨迹,然后将地图叠好收进了抽屉里。
杨成龙那边的反应更直接。杨革勇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太平洋岛国港口的新泊位边缘检查护栏的焊接点。
他听到“我们会路过你那边”时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你们什么时候到?”
杨革勇说:“还不确定。到了会告诉你。”
杨成龙说:“那我把新泊位收拾一下。”
杨革勇说:“不用收拾。我们停一晚就走。”
杨成龙说:“那也得收拾。”
说完挂断了电话,继续蹲下来检查焊缝。
游轮是第五天到的,停靠在华夏南部一个商用港口。
杨革勇和叶雨泽提前一天到了,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缓缓靠岸时,杨革勇看了一会儿:
“这船比我想象的大。”
叶雨泽站在他旁边:“你想象中的船多大?”杨革勇说:“我以为是那种游艇。”叶雨泽说:“那是游轮。不是游艇。”
船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荷兰人,姓范,黑头发,蓝眼睛,普通话说得不错,以前跑过远洋货轮,后来转行做游轮。
他在舷梯口等着他们上来,跟他们握了手:
“杨先生,叶先生,欢迎登船。船已经检查过了,燃油、淡水、食品都备好了。厨房里有个华夏厨师,以前在远洋船上干过,手艺不错。如果航行途中有什么特殊要求,随时告诉我。”
杨革勇站在甲板上,四下看了看:“能钓鱼吗?”
范船长说:“可以。船尾有钓竿。”
杨革勇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游轮驶出港口的那天,天气很好。船速不快,船身平稳,在蔚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色航迹。
杨革勇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了一会儿那逐渐远去的海岸线,转身走回船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玉娥给他备好的,装在一个保温壶里,还有大半个月的量。
他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垫上,听着远处引擎低沉而均匀的震动声,没有去调空调的温度,也没有关窗。
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从船体外部传进来,隔着舱壁和水密隔舱,被压低了一层,变得比船尾的直接撞击声更接近一种持续的呼吸。
第一天的航行没什么波澜。傍晚的时候,杨革勇和叶雨泽在餐厅吃了晚饭,厨师做了清蒸鲈鱼和炒时蔬,鱼是早上在码头买的。
杨革勇吃了一半,放下筷子:“这鱼比北疆那边的鱼鲜。”
叶雨泽也夹了一块:“海里的鱼跟河里的不一样。”
杨革勇点了点头:“跑了一辈子陆路,第二次从海上走。”
叶雨泽说:“那你以后可以多走走。”
杨革勇说:“那得看船还在不在。”
叶雨泽没有接话,继续吃鱼。
第二天早上,杨革勇起得很早,站在船头甲板上,海风迎面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有拢。
叶雨泽后来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杨革勇说:“看海。以前开车跑北疆的时候,觉得路已经够长了。现在从海上走,才知道路有多长。”
叶雨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天相接处有一条隐约的弧线,被晨光镶了一道浅金色的边,像是贴在天边的箔片。
远处有一艘货轮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船身很小,像一枚被按在画板上的银色图钉。
杨革勇说:“那种船,在归根的港口停过吗?”
叶雨泽说:“不知道,但有可能。”杨革勇没有再问。
游轮经过马六甲海峡的时候,两岸的船只明显多了起来,海面上来往的货轮、油轮、集装箱船、散货船交织行驶,在航道上排成几道平行的航线,朝向不同的方向,各走各的。
叶雨泽站在驾驶台旁边,看着前方的海面:“你看这些船,都在排队。”
杨革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船:“排了队,就得等。”
叶雨泽说:“等,就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钱。”
杨革勇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孙子建的那些港口,就是让船不用排队的?”叶雨泽没有回答。
游轮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以后,海面上的船只密度明显减小了。
天色逐渐变暗,甲板上的灯光亮了起来,杨革勇坐在船舱的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杨成龙发来的消息:
“新泊位已经铺完水泥了。你们到之前应该能投用。”
杨革勇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没有回消息。窗外海面上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船尾那盏航行灯在黑暗中亮着,红绿交替,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倒影,随着船身微微晃动而变形又恢复。
游轮进入印度洋的第三天,海面忽然安静了下来。船速没变,天气也没变,但海面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蓝,像是有人把颜料调浓了一层。
杨革勇坐在船尾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根钓竿,已经半个多小时了,连一条鱼都没上钩。
叶雨泽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这是钓鱼,还是练坐功?”
杨革勇说:“鱼不咬钩,不是我的问题。”
叶雨泽喝了一口茶:“也可能是你的饵不对。”
杨革勇没有说话,把钓竿收回来,换了一种饵,又甩了出去。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轻轻沉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杨革勇终于钓上来一条鱼,不算大,但够吃一顿。
他把鱼拎到厨房里,厨师接过去看了一下:“这种鱼适合清蒸。”
杨革勇说:“那就清蒸。”
晚饭的时候,那条鱼被端上了桌,旁边放着一碟姜丝和一小碗酱油。杨革勇夹了一块尝了尝:“还行。”
叶雨泽也夹了一块:“跟你以前钓的不一样。”
杨革勇说:“以前钓的是河鱼,这是海鱼,当然不一样。”
两人没有再交流,各自吃完了晚饭,厨师把碗碟收走之后,杨革勇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又放回了口袋里。
叶雨泽坐在对面,正在看一本旧地图,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纸张边缘的摩擦声在舱室里持续了一阵,随着他放下地图而中断,没有新的声音接上。
夜里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航行到第八天的时候,游轮接近了非洲东海岸。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蓝绿,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渔网和渔船。
叶柔的电话在下午打了过来:“爸,你们到哪了?”
杨革勇说:“快了。明天早上能靠岸。”
叶柔说:“那我在码头等你们。”
杨革勇说:“你不用等,我们到了自己上去就行。”
叶柔说:“我等你。”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游轮缓缓驶入东非国的港口。码头不大,但干净整洁,泊位边上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叶柔,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旁边站着叶眉,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手里没有拿东西,看着游轮慢慢靠近。
舷梯放下来以后,杨革勇走在前面,走下舷梯,站在码头地面上,看了看她们:
“这边的太阳确实比军垦城大。”
叶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你瘦了。”
杨革勇说:“没瘦。结实了。”
叶柔没有反驳,叶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急着说话,然后走过来,和叶柔一起,扑进叶雨泽怀里。
铁锤也在码头上,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没有穿制服。他看到杨革勇走过来,没有上前拥抱,只是点了点头。杨革勇也点了点头。
他们在码头边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铁锤拿出几张卫星图和港口周边安全布防的简图,给杨革勇和叶雨泽简要说明了港口区域的安全情况,然后收起地图:
“东非这边的港口目前运转稳定,没有遇到大的问题。”
杨革勇说:“那小的问题呢?”
铁锤说:“小的问题都有预案,不影响正常停靠。”
杨革勇没有继续追问,叶雨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听完了铁锤的说明,然后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那这边的港口,跟太平洋岛国那边的港口,能形成联动吗?”
铁锤想了想:“如果航线稳定,可以安排船只定期经停。”
叶雨泽点了点头。杨革勇看了一眼窗外,码头上有一艘货轮正在卸货,工人动作利索,装卸流程平稳有序。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到办公桌旁,重新端起那杯茶,茶已经不烫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续热水,又放下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柔坐在叶雨泽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
“这条鱼是本地渔民今早刚送来的。”
叶雨泽吃了一口:“这边的生活还习惯?”
叶柔说:“习惯。这边有这边的好。”
叶雨泽没有再问。叶眉坐在对面,补充了一句:“姐这些年在这里经营了很多关系,比在军垦城的时候更忙。”
叶雨泽放下筷子:“忙点好。人不能闲着。”
杨革勇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一直到碗里的汤见底才放下勺子,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响。叶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铁锤带他们去看了港口的安保设施,在港区外围走了一圈,从防波堤走到岗哨,从岗哨走到监控室。
杨革勇走在前面,没有问太多问题,但经过岗哨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门口值班人员的装备和站姿,眼神在那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墙上的摄像头时间更长。
叶雨泽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慢,经过监控室时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切换的画面,确认了几处关键点位都在覆盖范围内,然后继续往前走。
返回办公室后,杨革勇在门口停了一下,隔着窗看了看远处海面上正在靠近的一艘货轮,船身吃水不深,正以正常航速缓缓驶向泊位,船头的浪花在午后阳光下碎成细密的白沫。
杨革勇没有驻足等待那艘船靠岸,也没有确认它的船名和旗号,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走回了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叶雨泽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那艘货轮正在卸货。
叶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下次什么时候来?”
叶雨泽说:“不一定。看情况。”
叶柔说:“那我到时候再等。”
杨革勇没有接话。海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海盐混合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艘货轮正在缓慢完成卸货,工人正在把最后几件设备装车,码头上的吊臂在晚风中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远处海面尽头的天际线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夜风开始转凉,吹动他外套下摆。他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那艘正在完成装卸作业的货轮上,船上的灯光逐渐亮起来,在暗下来的海面上洒出一片暖黄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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