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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根在吏部


“五姐,你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你想了个好东西。”刘绰说,“可你只想到‘能烧’,没想到‘怎么烧’。用它来点燃物品,一是受天气限制,需要阳光充足的晴天;二是那被照的东西得是固定的易燃物。因为活物感受到高温时,会躲闪。最后,用它时,还得架到高处才行,而且不能离被燃烧物太远。”

刘绰既不想打击妹妹的创造力,也不想妹妹成长为“手工耿”。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能让士兵在安全距离烧掉敌军粮草的透镜,要做多大多重?”

“这么大行不行?”刘嫣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接着又摇了摇头,“不对,好像还是不够远。离敌营那么近的距离,简直就是送人头。兵书上火攻的法子那么多,我想的这个的确不怎么实用……嘿嘿,那我还是不做了,省得费钱费力,多谢五姐姐教我!”

“不过,现在这种小尺寸的透镜,你倒可以多做几种物件出来。既然已经做了这种带镜架的,不妨试试一只眼的,镜架做成单手可持的。”

刘绰说得兴奋,走到书案旁,提笔画起来,“或者做成这种的。将两片凸透镜放进这个铜管里,或者放一片凸透镜和一片凹透镜进去。最难的还是在镜片的打磨和透光度。”

“前面那个好做,耳朵上架个铜制的镜框很重,久了耳朵会痛。我本就想做点手持的,兴许更好卖些。反正只有读文书上的小字时才用得到。五姐姐,你画的这两种镜子叫什么?”

“前面那个是把东西放大,叫放大镜;后面这个,是要让人看清楚极远处的东西,叫望远镜或者千里镜都可。”

刘嫣听得两眼放光,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五姐姐放心,我争取在你和姐夫回润州前,把东西做出来。到时再遇到什么难题,还得来请教你。”

试戴过老花镜后,李吉甫很满意。

“真是个好东西,戴上后再小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让武元衡他们看到,定要抢老夫的。哈哈哈哈哈,明日我就戴着它去政事堂当值。羡慕死他!”

那您还戴去政事堂显摆?

李德裕腹诽着,被桌案上那封未写完的奏疏吸引了注意力,“父亲要请辞相位?为何?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是啊。”李吉甫心情极好地道,“如今,圣人不再服用金丹,还跟着顾供奉练起了八段锦,精神瞧着一日比一日好。圣躬安康,藩镇已平,朝局稳定,为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踱步到舆图前,继续道:“知道为父当初写《元和郡县志》时为什么把河陇和安西也编进去么?那时它们在吐蕃人手中已经几十年了。我就是想让那些已经忘了它们也是我大唐国土的人想起这件事,记得这件事。如今,这片土地已然回归大唐,经过这几年的治理,渐渐稳定繁荣起来,为父却还没亲自去丈量过,探查过,岂不可惜?”

“我要在有生之年,去瞧瞧武威王镇守了一辈子的安西都护府!待圣人允准,开春后,我就出发,顺便去看看五娘治理的河陇是什么样子的。”

他兴奋地转身看向儿子,“况且,朝廷也该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中了。我去职中枢后,圣人才敢重用你。春闱在即,为父对你就一个要求,离那些浮华的进士远一些。揭榜后,他们少不得又要搞什么雁塔题名、曲江大会。一群人在那儿互相抬,抬完了结成同年、结成座主门生,把持科举,徇私背公。我年轻时就烦透了这些。”

“儿子听岳父说过,他跟您似乎就是在这种场合认识的啊?”李德裕忍不住道。

“你岳父不一样,他不但不浮华,还有些孤寒。”

“您怎么知道?”

“否则,他怎么会在彭城主簿的位子上,一待就是那么多年?彭城可是他们刘氏的地盘,他还是个顶稀罕的进士。”

“所以,您讨厌的不是进士,是那些浮华的进士?”

“这是自然。”

“儿子谨记父亲的教诲。说到这个,儿子倒也有一事要向父亲禀明。这几年,绰绰一直说,她想降低读书的成本,让更多人读得起书,继而上书陛下,扩大科举规模,让更多有能力的寒门士子能获得出仕的机会。”

“这话真是她说的?”李吉甫惊讶道。

李德裕点了点头,“儿子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推行起来怕是没那么简单。且不说,扩大科举规模的奏表能不能通过,就算真的通过了,也不一定会有那么多职位给到寒门进士。”

“你能想到这些就好。务必告诉五娘,此事急不得。寒门士子多了,挤压的是众多世家子弟的仕途前程。虽说她如今是镇国郡主,有丹书铁券傍身,同时与那么多世家为敌,也定然无法全身而退。从前,她做的冰务、棉布、琉璃、海贸,多是商道,并没有真的动到世家的利益。至于精盐,她把配方上交给了朝廷,名正言顺拿的盐引,让大家都得利,又让大家都吃到了好盐,自然也无甚阻碍。可科举取士,仕途前程,却是要动到一众权贵的切身利益,必然万分艰难。一旦做不好,不仅得罪世家权贵,还会惹恼寒门学子,两头不讨好。”

“是,儿子知道了。这件事儿子也算过。天下内外官,一万八千余员。”他说,“每岁致仕、身亡、丁忧、贬死者,约六百。此六百,是每年实缺。”

“说下去。”

“今岁取士,进士二十余,明经百二十。加上门荫、流外入流、诸使奏授,每年得官者一千三百余。选人多,官缺少,已是一千三百人争六百缺。”

“取士而不与官,是聚怨。天下多出数千个读过书、会写文章、识得律令、却无官可做的人。这不是仁政,是把几千把刀磨好了,放在长安城里,等它们砍向自己。”李吉甫说,“从我入仕那年起就是这样。寒门子弟苦读多年,即便考中进士,若没有人举荐,他连一个县尉都做不上。这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的。”

“所以她才要要助学、要印书、要立学。”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李吉甫提笔写了四个字。

他眼睛不好,字越写越大。

“这几个字,你带给她。”

李德裕低头看。

纸上写的是:根在吏部。

“你们若真想做事,先改官员的选取和考核标准。”李吉甫说,“既然怎么取都是挤,就让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自己知难而退。几年一考核?通不过,如何处罚?考核考实事:算过账没有,断过案没有,督过工没有。不考诗。”

他把笔搁下,忽然笑了一下。“她组建自己的幕府就是如此做的,想来如何用人,她是清楚的。柳宗元和刘禹锡,诗写得好,也是有真本事的。”

“父亲高瞻远瞩,儿子一定把父亲的嘱咐带到。”

李吉甫摆摆手。

“去吧。把门带上,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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