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实在是不好下手啊!
那日在宫中赴宴的官员多多少少有些亲眷好友,宫宴上的事自然捂不住。
不过三日,茶馆里、酒肆中、坊门口、井台边,到处都在传说镇国郡主是神仙转世的事。
可除了清凉仙子祠的香火更旺了些外,没有惊呼,没有骚动,百姓们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
那种平静,像是有人把一块早就该归位的拼图轻轻按进了凹槽里,严丝合缝,理所当然。
就连茶楼里那些靠嘴皮子吃饭、最爱添油加醋的说书人都没什么动静。
“镇国郡主是神仙转世?长安城出了这样大的奇事,老丈就不想亲眼去看看那镇国郡主长什么样?”
东市口一家开了四十年的老茶棚里,一个灰褐短褐的男人问道。
掌柜的往炉膛里添了块炭,顺手给几个熟客续了热水,头也不抬地说:“嗨,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呢。客官是北边来的吧?”
那客商顿了顿,笑道:“算是吧!店家如何得知?”
“北边冬日里存的冰多,少用硝石制冰呗。清凉仙子祠都立了多少年了,郡主是神仙下凡这事,在长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就你们这些外地人不知道郡主的神通才觉着稀罕。当初郡主当街施展仙法捉拿南诏女巫,我侄儿可是亲眼见过,他回来说郡主大袖一挥,就变出来数条火龙,把那女巫的妖法给破了——你听听,这哪是凡人做得出来的事?”
围坐的几个客人竟没有一个露出惊色,反倒纷纷点头附和。
“那可不!灶君娘娘下凡,专管咱们老百姓的烟火日子!早年间,咱们这些人哪用得起冰,哪吃得到那么细的精盐?”
“咱们郡主娘娘眉间有仙气,跟庙里的菩萨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子离开茶棚,进了一处不起眼的酒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透过窗棂扫着街面上来往的人群。
今日,他听了整整一上午的市井闲话,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他是李师道安插在京城的密探,主上有令,要取那刘绰的性命,可她身边一直有高手护卫,不好下手。
他本想把“刘绰是神仙转世”这件事在坊间闹大,引得百姓围堵追逐,给自己创造刺杀的机会,最好能牵连到李吉甫,让皇帝对赵郡李氏生出猜忌。
可他推波助澜了三天,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有人恐慌,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百姓们的态度出奇一致——本来就知道的事,用得着大惊小怪?
他派人混进人群里,状似无意地抛出几句挑拨之言。可话还没落地就被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娘拿擀面杖敲了肩膀:“你这后生怎么说话的?郡主娘娘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多少人命?你吃的盐、夏天用的冰,哪样不是郡主娘娘给的?你要再说这种混账话,当心灶君娘娘记你的过!”
就算主上对他一家有救命之恩,弑神的事他也不敢做。
他喝了口酒,咬着牙写了一封密报,满纸透着挫败——柳泌事败,京中百姓对镇国郡主早已奉若神明,动摇不得,节帅之策恐难奏效。
解封后的兰台书肆门口大排长龙,队伍一路蜿蜒过了两个街口,连对面卖胡饼的摊子都被人挤得挪了三次位置。
之前被拘的掌柜伙计都全须全尾地立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憋着得意劲儿的神色。
铺面门口的告示板上贴了一张新纸,墨迹还鲜亮着——“《凡人修仙传》第一卷修订重印,今日开售。第二卷,五日后开售。”
排在队首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他接过新书看见扉页上那两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焦急地问伙计:“之前不还是'折耳根'么?怎么改了?”
伙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郎君放心,书里头的内容没变,写书的先生觉得先前那名字不吉利,平白惹出一场风波来,索性换了个新的。"
那书生捧着书翻了几页,忽然笑出声来:“那就好,那就好。折耳根那名字是怪里怪气的。这‘妄语’二字,倒有几分仙家自谦的味道了——随口说的故事,当不得真。”
身后一个长腿的锦衣男子急道:“胡说!郡主娘娘可是神仙下凡!神仙说话,怎么能叫妄语?该叫‘真言’才对!”
书生惊讶转身,“什么郡主?兄台,兄弟是说,这本书是郡......”
“对不住!他一大早吃多了!”站在长腿男子身旁的翻领胡服女子捏了男人胳膊一把,拉着男人走开,瞪眼道:“十七郎 ,这名字是郡主自己取的。表嫂不用真名就是不想惹麻烦,你可别再混说了。”
“他....”墨十七压低了声音,“他们难道还不知道这本书就是郡主写的?”
“你说呢?”薛媛嗔怪道。“这叫以退为进,这叫举重若轻,这才叫高人啊!”
墨十七恍然大悟,重重点头,“还是娘子聪慧!”
薛媛语气里透着遮掩不住的傲气,“那可不?我的聪慧可是表嫂亲口夸过的。”
“那郡主可曾告诉过娘子她在天上的时候是什么仙?”
薛媛顿了顿,这个表嫂还真没跟她提过,可作为力压自己夫君的刘绰第一迷妹,她怎能说自己不知道?
她有些僵硬地仰着脖子道:“桃花仙!”
“桃花仙?这是个什么仙?”
“你忘了表嫂住的院子叫什么名字了?”
“桃花坞啊!”墨十七脱口而出。
作为刘绰的第一迷弟,此等关于郡主日常生活的消息他又岂会不知。
“表嫂曾经写过一首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她早就告诉世人了,自己在天上的时候是什么仙人。”
墨十七激动地牵起自己娘子的手,“还得是你啊,娘子!”
因为李德裕陪着刘绰回娘家,刘宅的灯火是后半夜才渐渐熄的。
桃花坞里夫妻二人好一番温存后才歇下,李德裕将刘绰拥在怀中,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像只倦极的猫蜷在他胸口。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床帐外铺一道薄薄的白。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肩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温热的皮肤,正半梦半醒之际,忽然听见院墙外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响动——像瓦片被什么重物踩裂,又像风吹落了一截枯枝。
他猛地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骤然清明。
他没有动,只侧耳去听,片刻后又是一声,更近了些。他低头看了刘绰一眼,她睡得沉,大约是累极了,连他身形微动都没有醒过来。
李德裕缓缓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在被窝里无声地穿戴好中衣。他的动作极轻,抽出屋中挂着的那柄两人定情的横刀,落地时赤着足踩在毡毯上,一丝声响也无。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打斗之声。想来是守在外头的护卫们与那些不速之客已然交上了手。
夜枭追击敌人到了院外,迎面碰上巡夜的刘宅护院领头,高远正带着两个家丁从月洞门方向跑来,神色紧绷,腰间佩刀已出了鞘。
“郡主和姑爷可还安好?!”高远压着嗓子,额上沁着汗珠。
夜枭忙道:“是有人翻进来了,杀了六个,还有五个从西北角院墙逃了!这里有我们,高兄只管放心。”
高远心头一紧。西北角——那是夫人和两位少夫人的住处。
家里几个郎君可都是文官啊!
“叫上所有人,随我来!”高远压低声音,脚步未停,径直朝二进院方向掠去。
刘宅各处亮起零星的灯火,被惊醒的仆妇们捂着嘴不敢喊叫,只能匆匆披衣出来查看动静。
高远穿过垂花门时,听见二进院的正房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尖锐声,然后一道影子破窗而出,落在廊下,手里握着半截帘钩当作兵刃,身形矫健得像一头陡然惊醒的豹。
那是个穿襦裙的女人。
高远脚步一顿,“二少夫人?”
胡缨是李家挑来送到刘绰身边的贴身护卫,后来嫁给了刘谦,成了刘家的二少夫人。
自嫁人后,她平日里也算温顺沉默,跟在曹氏和余氏身边、帮着打理中馈,从不见半分武人的棱角,以至于整个刘宅上下,几乎都忘了她曾经的身份。
可此刻她站在廊下,月光落在那身藕荷色襦裙上,宽袖窄腰,裙摆曳地,本该是极温婉的一身衣裳,却因为她抬肘格挡时袖口翻卷、裙裾绊住靴尖而显出几分狼狈的窘迫。
她方才杀贼时踩了自己裙摆一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堪堪稳住身形时,鬓边的玉簪已经歪了,垂下来的流苏晃在颊侧,衬得那张杀意凛然的脸,看起来有些奇异的荒诞。
“缨娘!外头是什么人?”曹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惊惶和焦虑。
“阿娘没事了,是高远!”胡缨一手攥着帘钩,另一手将曳地的裙摆撩起来飞快地打了个结,露出底下一条窄腿裤和一双鹿皮靴,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但她一动起来那裙裾还是碍事,刚往前跨了半步,又被自己踩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不得不屈膝扎了个马步才稳住重心。
“什么破衣裳!”她骂了一句,语速极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绊了脚的火气,“回头非把那些裙子都铰了不可。穿着这些东西还怎么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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