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苍凛前奏（6）
漫天刺眼的白光如同退潮的汪洋，一寸寸敛入厚重云层，躁动的天穹终于恢复清明。高空之上，那道孑然独立的白衣身影，清晰得让地面众人心脏骤停。
白玖熙依旧悬停在原处，没有坠落，身姿依旧挺直，却再也撑不起半分先前的锋芒。
刚刚透支殆尽的权能如同被彻底抽空的器皿，空空荡荡悬在血脉深处。她垂落持枪的右手，沧溟烬羲之矛静静蛰伏在掌心，往日滚烫炸裂的金辉尽数黯淡，褪去了毁天灭地的神性锋芒，只剩一柄冰冷沉寂的寻常兵器。
她微微垂眸，望着自己苍白失色的左手掌心，指尖微微发颤，轻声自语，嗓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与茫然：
“我的力量，变弱了？”
话音落，她抬手轻抵额头，一阵汹涌的眩晕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方才一瞬染红天幕的猩红血瞳缓缓褪尽色泽，彻底敛成浅淡的血色，连最基础的黄金龙瞳都再也无法睁开。视野层层叠叠地模糊、失焦，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揉碎的白叶，悬在万丈高空，仿佛下一秒就会毫无征兆地坠落。
刚刚那场覆灭千军的绝杀太过彻底。
极乐回廊吞噬了所有嘶吼、所有挣扎、所有濒死的悲鸣，整片天穹死寂得可怕，只剩穿空而过的冷风，空荡荡地扫过战场，静得令人心慌。
结界之内，李诗诺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
方才极致绚烂的爆炸过后，心底漫起的空落感尚未消散，一股更锋利、更刺骨的恐慌，瞬间击穿了他所有镇定。
“小熙……”
他低喃出声，脚下骤然发力，不顾一切朝前猛冲，赤裸覆满漆黑龙鳞的肩膀狠狠撞在金色网格结界之上。
沉闷的巨响轰然炸开，透明的炼金屏障荡开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震颤不休，却纹丝不动，牢牢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没用的。”谷荣校长抬手稳稳按住他震颤的肩头，目光沉沉锁死高空，嗓音低沉沉重，“这层【圣恒结界】是她亲手铸就的领域，除非她主动撤销结界或者力量耗尽，凭外力，根本无法破开分毫。”
“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硬撑？！”
李诗诺猛地回头，眼底翻涌着赤红的焦灼，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再耗下去，她根本撑不住！”
“她已经撑不住了。”凯蒂轻声接过话语，目光冷静却带着不忍，细细剖析着少女透支的躯体，“连续高强度的使用高阶血脉之力、再强行展开了极乐回廊这样的空间结界——这根本不是常规S混血种能够承受的负荷。极乐回廊是亡者空寂的乐土，展开的瞬间，反噬就已经扎根在她的血脉里，一点点蚕食她的生机与力量。”
高空之上，白玖熙缓缓松开抵着额头的手。
她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抬手随意蹭去脸颊早已干涸凝固的金色龙血，指尖划过细腻肌肤，只留下一片冰凉的粗糙触感。方才酣畅淋漓的绝杀，几乎抽干了她大半的力量，浑身经脉空空落落，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叫嚣着疲惫酸痛。
云层缝隙间，数百头侥幸逃脱极乐回廊吞噬的龙形兽并未退去。
它们悬停在远方高空，银甲冷光森寒，嘶哑的低吼此起彼伏，不再贸然冲锋，却像一群耐心蛰伏的猎手，死死锁定脱力的少女。
它们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刚刚覆灭千军的强者，已经力竭了。
“还没结束。”犬山山本眯紧双眼，目光锐利地捕捉着云层间蛰伏的黑影，语气凝重至极，“这群家伙还没死。”
“这群畜生。”李诗诺咬牙低吼，胸腔憋满无力的怒意，却被结界死死困住，寸步难行。
墨无相早已褪去所有戏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无踪。他遥遥望着高空孤身承压的白玖熙，又侧眸看向神色深沉的谷荣，积压心底的无数疑问翻涌冲撞，可他终究沉默压下。
战局当前，所有私事，都不值一提。
诗雨慧静静伫立一旁，双唇死死抿紧，唇色泛白，纤细的拳头攥得指节泛青。她不敢高声呼喊，怕扰乱白玖熙最后的心神，却又忍不住满心焦灼，目光寸步不离地黏在那道白衣身影上，心脏高高悬起，迟迟无法落地。
天穹之上，白玖熙缓缓握紧手中长枪。
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寒铅，每一次血脉流转，经脉深处都萦绕着极乐回廊残留的空寂倦怠，像是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空，浑身冰冷、无力、空荡荡的。
可她不能退。
脚下的圣恒结界里，是她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所有人。
白玖熙深吸一口高空凛冽的冷风，压下翻涌的眩晕，持枪而立，准备再度迎战盘旋逼近的残敌。
就在这一刻，遥远厚重的云层深处，一声古老、苍茫、碾压天地的龙啸骤然炸开！
这绝非普通龙形兽的尖锐嘶鸣，音色低沉厚重，裹挟着原始而霸道的顶级龙类威压，整片空域的气流剧烈震荡，狂风卷着碎云疯狂翻涌，天地间的气压瞬间沉到谷底。
金奎神色骤变，多年不变的淡漠终于碎裂，首次露出真切的凝重：
“黄昏，还藏有后手。”
谷荣眉头死死锁紧，眼底满是沉郁：
“原来方才那上千头也仅仅只是先锋。”
层层叠叠的云层向两侧轰然分开，一头极致庞大的漆黑龙兽巨兽，缓缓从云海深处探出巍峨身躯。
它体长足足五十余米，通体覆盖致密厚重的漆黑鳞甲，坚硬的骨铠沿着脊椎层层凸起、延绵至尾尖，狰狞霸道。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漠然冰冷，毫无生机，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明，死死锁定半空单薄的少女。
周遭残存的数百头龙形兽纷纷垂落锋芒，恭敬向两侧散开，自觉让出整片战场，将最后的猎杀，全权交给它们的王。
巨型龙兽悬浮高空，并未立刻俯冲厮杀。
它只是静静悬停在云层之间，用那双冰冷的竖瞳慢悠悠打量力竭脱力的白玖熙，带着极致的戏谑与残忍，如同猫戏老鼠，享受着猎物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
绝境，彻底成型。
结界内所有人的心，瞬间沉至深渊谷底。
李诗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慌乱与恐慌，接连后退两步，双腿紧绷、腰背弓起，浑身漆黑鳞甲尽数绷紧，做好了全力冲撞的姿态。
“管不了！”他嗓音发哑，眼底满是执拗的赤红，“我必须去帮她！”
“唉，省省力气吧。”青鬼无奈叹气，语气满是无力，“都说了是高阶炼金领域，蛮力根本破不开……”
话音未落，高空的白玖熙似是感知到了巨兽极致恐怖的压迫感。
她微微侧首，穿透层层冷风与透明的金色网格，精准对上结界中李诗诺焦灼通红的眼眸。
四目相对。
她轻轻摇了摇头。
唇瓣微微翕动，没有半点声音传出，却让李诗诺瞬间读懂了那无声的叮嘱——
别出来，待在里面。
“小熙……”
李诗诺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满心无力汹涌翻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直面无解的绝境。
下一秒！
巨型黑龙骤然振开遮天蔽日的巨翼，裹挟摧枯拉朽的狂风，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俯冲而下！
白玖熙握紧沧溟烬羲之矛，哪怕力量枯竭、身心俱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迎着滔天风压，挺身而上！
金光骤然一闪，长枪精准劈出，仅仅一击，便硬生生撕裂巨兽肩头厚重的黑鳞铠甲，细碎金血飞溅长空。
剧痛激怒了这头顶级凶兽！
黑龙毫无停歇，暴怒嘶吼，巨尾横扫的同时，厉声号令残存的龙群！
顷刻间，四面八方的残余龙形兽齐齐疾驰冲锋，铺天盖地，围杀而至！
密集的攻击接踵来袭，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白玖熙无奈抬枪，双手死死抵住枪柄，硬生生扛下正面突袭的一头龙兽冲击。
“真是没完没了。”她低声吐槽，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骤然发力弹开身前凶兽，她正欲复刻先前的绝杀手段清剿敌群，身后风声骤紧！
巨型黑龙身躯猛地后仰，避开她的攻势，粗壮有力的五爪龙足裹挟千钧力道，陡然凌空侧踢！
沉闷的撞击声炸响长空！
坚硬锋利的龙爪结结实实踏在白玖熙的小腹之上！
剧痛瞬间穿透皮肉、她控制不住地轻吟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白纸鸢，被巨力狠狠踹飞，在空中狼狈翻转数圈，一口温热的腥甜骤然涌上喉咙，血色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滴落长空。
她勉强稳住失衡的身形，尚未站稳脚跟，身后凛冽风声再度炸起！
又一头龙形兽趁机偷袭，直扑她的后背死角！
白玖熙根本来不及转身闪避，危急关头只能双臂反握长枪，将沧溟烬羲之矛死死背负身后，试图硬挡这致命一击。
若是寻常混血种的兵刃、普通死侍的利爪，这一击足以稳稳格挡。
可黄昏手下的这批龙形杀戮兵器，每一寸利爪都经过极致淬炼，锋利远超钢铁！
寒光一闪！
锋利的铁爪轻易刺穿单薄的裹胸衣，刺破细腻的肌肤，如同撕碎一张脆弱的薄纸。
五道狰狞的爪刃深深嵌入她的右胸皮肉，贯穿躯体！
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了她那件单薄的裹胸衣。
白玖熙血色的瞳孔骤然极致放大，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尖叫、震颤，极致的痛感让她的意识瞬间清醒得可怕。
她垂眸低头，清晰看见自己右胸被彻底贯穿的狰狞伤口，五道纵向的血痕狰狞可怖，素白的裹胸衣被滚烫的鲜血浸透、染红，刺目惊心。
“白玖熙！！”
结界之下，李诗诺瞳孔骤然缩至针尖大小，撕心裂肺的呐喊冲破喉咙，响彻整片废墟战场。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冰冷彻骨，瞬间淹没他的四肢百骸。他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金色结界，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身受重创，痛不欲生，却连伸手帮扶的资格都没有。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心口紧紧揪起，为高空绝境中的少女捏紧了一把冷汗。
高空之上，白玖熙强忍贯穿躯体的剧痛，咬紧牙关，身躯骤然前倾发力，硬生生从利爪贯穿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鲜血肆意飞溅，顺着狰狞的伤口不断涌出，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滴落长空，点点滴滴，砸落废墟焦土。
剧痛缠身，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女，眼底却翻涌着倔强的怒意。她反手全力一掷，沧溟烬羲之矛裹挟残剩的所有力量，破空疾驰！
方才偷袭得手的龙形兽根本来不及闪避，长枪瞬间贯穿它的躯体。下一瞬，凶兽与长枪一同化作漫天金色粉尘，在风中彻底消散。
风静片刻，只剩少女虚弱沙哑的低喃，散落高空：
“好疼啊……”
她脸色阴沉惨白，唇瓣毫无血色，一手死死捂住汩汩流血的胸口伤口，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从指缝溢出、滴落，将素白衣衫染得一片猩红，破碎又决绝。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停顿与破绽，足以致命。
当她勉强抬眸回神，眼底瞬间布满绝望。
前后、左右、上下，六方空域尽数被龙形兽封锁，密密麻麻的凶兽环伺四周，狰狞的利爪、森寒的獠牙全部对准她孤身一人。
无路可逃，退无可退。
“被包围了吗……”
白玖熙扶着流血的胸口，身形微微摇晃，透支的血脉、贯穿躯体的重创、持续的消耗，让她连最基础的自愈都无法触发，伤口始终裸露在外，流血不止。
视线愈发模糊、重影，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不断袭来，强烈的反胃感狠狠冲上喉头。
她左手死死捂住胸口伤口，另一只手捂住嘴，压抑着剧烈的恶心与痛楚，低低咳嗽几声。
待咳意稍稍平复，她摊开左手掌心，看着掌心里温热粘稠的暗红血迹，鼻尖萦绕着一缕陌生又刺鼻的腥涩气息。
虚弱无力的嗓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沙哑：
“爪子上……居然有毒。这下……真的拖大了……”
慢性毒素顺着血液悄然蔓延四肢，麻痹经脉、蚕食力气，本就枯竭的躯体雪上加霜。
她抬眸，望着四周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龙兽群，又看向远处冷漠观战的巨型黑龙首领，绝境至此，再无半分转机。
良久，濒临绝境的少女，忽然低低笑了。
笑意苦涩、破碎，却藏着宁死不屈的执拗。
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血色瞳孔里重新燃起决绝的锋芒。
“既然如此……”
她彻底放弃所有防御姿态，松开捂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顺着胸口肆意流淌，染红肌肤、浸透白衣。
十指缓缓收于胸前，竭尽全力汇聚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脉之力。
猩红的能量在掌心疯狂翻涌、盘旋，细碎的血色闪电噼啪炸响，狂暴恐怖的力量波动不断攀升，整片天空的气流都为之剧烈震颤。
毁天灭地的终极力量，正在绝境中缓缓成型。
周遭所有龙形兽瞬间感知到这股致命的毁灭气息，不再蛰伏等待，齐齐嘶吼着朝她蜂拥杀来，想要在她蓄力完成之前，撕碎这最后的威胁。
白玖熙目光冰冷决绝，无视四面八方逼近的死亡，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哪怕力竭、中毒、重伤、深她依旧要拼尽最后一口气。
“我跟你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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