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残阳屠龙帖

龙马码头的战火已经烧透了近海的暮色。

铅灰色积云沉沉压在东京湾上空，冲天火光把云层灼成浑浊的赤红，咸腥海风裹挟滚烫热浪与浓郁血腥，一遍遍扫过破碎的堤岸。

往日繁忙的港区如今沦为炼狱，歪斜堆叠的集装箱化作残垣，弯折断裂的巨型吊臂垂向海面，裸露钢筋如同白骨刺破空气。柏油路面被高温炙烤得起泡龟裂，满地散落断裂刀刃、变形枪械，还有层层叠叠再也无法起身的躯体。

这里是龙马家族世代镇守的海疆防线，蛇歧八家拱卫东京外海的最后屏障。

自八岐大蛇自深海苏醒、踏浪而来的那一刻，属于人类混血种的胜算，就已经被太古血脉的威压碾得粉碎。

防线全线崩塌。

战场之上最绝望的从来不是刀刃加身的剧痛，而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溃败。并肩作战的同伴接连倒下，战力尽数燃尽血脉长眠，巨兽庞大的阴影笼罩整片天地，坚持的勇气终究会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吞噬。

残存的龙马族人彻底丧失战意。

有人丢掉崩口的武士刀，有人抛下卡壳的火器，护身甲胄散落一地。这些曾经誓死捍卫家族荣耀的武士，此刻只剩下狼狈奔逃的背影。凄厉的哀嚎混着浪涛轰鸣、兽类咆哮、金属碎裂的巨响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望罗网，牢牢笼罩龙马码头。

溃势如山崩，无可阻挡。

混乱奔逃的人群里，一名年轻族人踉跄狂奔。战服撕裂多处，小腿被碎石划开深长伤口，鲜血浸透布料，每一次迈步都牵扯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敢回头，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死亡深渊。

可凶兽的速度，远胜凡人逃亡的脚步。

低沉兽吼骤然自烟尘中炸开！

一头深海龙蜥四足蹬地，粗壮利爪狠狠刨碎水泥地面，黝黑湿润的鳞甲反射着火光，庞大躯体贴着地面高速突进。猩红竖瞳死死锁定逃亡的少年，纯粹的猎食本能支配着它所有行动。

转瞬之间，龙蜥已然追上目标。巨大利爪裹挟劲风狠狠探出，精准扣住少年肩胛，坚硬鳞甲瞬间刺破皮肉，巨大力道直接将人狠狠掼在焦黑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少年胸腔剧烈震荡，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极致的恐惧冻结四肢百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亲眼见过族人被龙蜥撕碎吞食，此刻死亡悬于头顶，所有尊严尽数瓦解。

“不要！不要啊！！”

嘶哑的哭喊冲破喉咙，在嘈杂的战场里微弱得近乎虚无。

深海龙蜥缓缓低下头颅，布满细密獠牙的巨颚缓缓张开，腥臭涎水顺着齿尖滴落，落在少年脸颊，冰冷黏腻。分叉的蛇信不断吞吐，贪婪捕捉鲜活血气。凶兽总喜欢戏耍落入掌心的猎物，它不急着下杀手，享受猎物濒临崩溃的战栗，缓缓收拢利爪，准备将眼前的躯体完整吞入腹中。

少年绝望地闭上双眼，静静等待血肉撕裂的剧痛降临。

破空锐响骤然撕裂硝烟！

一道银亮寒光如同流星坠地，笔直决绝，不带半分多余招式。炼金锻造的银枪凝聚着浑厚血脉之力，精准刺穿龙蜥咽喉柔软处，枪锋贯穿躯体，从后颈骨刺穿出，飞溅起滚烫暗红血雾。

“嗷——！”

痛苦的嘶吼轰然炸开，深海龙蜥庞大身躯剧烈痉挛，头颅疯狂甩动，咽喉贯穿导致血脉断绝，生机飞速流逝。数米长的躯体重重砸落在地，四肢抽搐几下，彻底归于死寂。

短暂的死寂笼罩这片角落。

幸存的少年浑身僵硬，慢慢抬起颤抖的头颅，透过飘散的血雾看清来人。

男子身形偏矮，算不上魁梧，一身黑色武士战服遍布血污，无数深浅交错的伤口爬满肌肤，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是废墟之中屹立不倒的残峰。清瘦的脸上留着工整八字胡，久经厮杀的眼眸锐利如寒刃，褪去平日温和，只剩下历经生死的执拗。

龙马家家主，龙马何野。

全线溃败的混乱之中，所有人争先恐后向后撤离，唯有他逆流而行。

他没有选择独自逃生，提着染血银枪穿梭在尸山血海之间，一次次冲入兽群，从龙蜥爪下救下濒临死亡的族人。长久厮杀早已耗尽他全部体力，掌心布满长枪磨出的血泡，虎口崩裂渗血，双臂肌肉超负荷劳损，每一次挥枪都牵扯剧痛。身上多处咬伤抓伤深可见骨，持续失血带来的眩晕不断侵袭脑海，可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最先直面凶兽、悍不畏死的勇士早已尽数战死。如今剩下的，大多是尚未成熟的少年、体弱的后勤人员，没有强大的血脉天赋，很难抗衡太古衍生的龙蜥。龙马何野心中没有半分责怪，求生是人的本能。

他走到呆坐的少年身前，枪杆轻轻抬起对方的胳膊，嗓音沙哑粗糙，浸透战火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愣着干什么？”

“快逃！能活一个！是一个！”

少年怔怔望着满身伤痕依旧挡在前方的家主，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混着尘土在脸颊划出一道道痕迹。他原本以为溃败之后只会迎来斥责，没想到家主依旧拼尽全力为他们争取生路。少年咬紧牙关，挣扎起身，转身朝着码头后方的撤离通道拼命奔逃。

命运的恶意从不给绝境之人喘息的机会。

少年动身的刹那，整片港区光线骤然暗沉。遮天蔽日的庞大黑影缓缓压落，火光、硝烟尽数被巨大躯体遮蔽，源自太古龙族的蛮荒威压倾泻而下，压得人血脉滞涩，难以正常呼吸。

奔跑的少年脚步猛地僵住，汗毛根根竖起，极致的恐惧攫住心神。他瞳孔剧烈收缩，用尽全部力气嘶吼：

“家主！身后！！”

龙马何野脊背瞬间绷紧，无需回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早已刻骨铭心。

八岐大蛇。

那头盘踞近海、倾覆整片战场的太古凶兽，已经离开海域，巨大身躯缓缓靠近码头堤岸。八颗覆满漆黑鳞甲的蛇首悬在空中，距离他后背仅仅数米。只要巨兽随意咬合，他便会瞬间化为肉泥。

预想中的致命攻击迟迟没有落下。

龙马何野僵硬地缓缓回头。八颗巨大蛇首静静悬停，层层鳞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金色竖瞳漠然锁定渺小的人类。没有咆哮，没有扑击，仅仅是安静注视。那是顶级掠食者俯瞰蝼蚁的漠然，凡人的挣扎，在它眼中不值一提。

狂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堤岸，四周战火不息，唯有这片方寸之地诡异地安静。

龙马何野没有后退半步。

身为龙马家族的家主，世代镇守这片海岸，疆土破碎，他便理应守到最后一刻。他侧身跨步，彻底挡在逃亡族人的身后，双手紧握银枪横在身前。双腿早已酸软无力，身躯濒临极限，持枪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明知双方有着天堑般的差距，他依旧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短暂对峙转瞬即逝。

八岐大蛇位于正中的主首猛地昂首，朝着赤红天穹发出震彻海湾的巨吼！

“吼——————！！”

音波化作实质狂风横扫码头，空气剧烈震颤，刺耳嗡鸣钻入所有人耳中，短暂的耳鸣眩晕席卷四方。滔天巨浪被吼声牵动，狠狠拍击堤岸，冰冷海水漫上岸滩，冲刷满地残骸。

沉重兽蹄踏碎海浪，八岐大蛇庞大如山的躯体一步步登上陆地。前足落地，码头地面裂开蛛网般的裂痕；后足跟进，万吨重力碾压所有残存杂物；百米长的巨尾横扫海面，掀起数十米高的浪墙，整片近海彻底沸腾。太古龙类的权柄，正式降临人间。

这声咆哮如同号令，藏匿在港区各处的深海龙蜥齐齐抬头，向着天穹此起彼伏嘶吼，兽鸣汇聚成绝望狂潮。原本尚有迟疑的龙蜥彻底陷入狂暴，猩红瞳孔充斥嗜血杀意，肆无忌惮地大肆破坏。岸边叉车被生生掀翻碾碎，停放的汽车凌空炸开，堆叠的集装箱轰然坍塌，钢铁碎石四处飞溅。

人间炼狱彻底失控。

“快逃！！”

龙马何野拼尽全力嘶吼。

前方的少年不敢回头，拼尽一切向着生路狂奔。只要逃出码头，就拥有活下去的机会，只要有人存活，龙马家族就不算彻底覆灭。

可凶兽毫无怜悯之心。

就在少年即将冲出战火包围圈的瞬间，八岐大蛇最右侧的蛇首骤然低垂。冰冷竖瞳牢牢锁定那道奔逃的身影，狂风在蛇口快速汇聚，细碎火星不断升腾，狂暴高温能量急速凝聚。

它的目标从来不是正面对峙的龙马何野，而是手无足够战力的少年。

“不好！”

龙马何野瞳孔骤缩，奋不顾身向前扑出，撕裂喉咙大喊：“当心！”

一切为时已晚。

凝聚成型的赤红火球呼啸射出，裹挟毁灭一切的热浪，精准撞击在少年身上。剧烈的爆炸轰然响起，炽烈火光瞬间吞噬单薄的躯体，冲击波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转瞬被火海吞没。爆炸直接炸断少年双腿，燃烧的身躯被冲击波掀飞，重重砸落在焦黑的地面，火焰疯狂啃噬皮肉。

“啊啊啊啊啊——！！”

断断续续的哀嚎慢慢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龙马何野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愤怒与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望着那片灼烧一切的火海，齿间挤出压抑的怒吼。

“畜牲！”

银枪直指八岐大蛇，枪尖涌动他最后的血脉之力。可此刻，这柄杀敌无数的长枪，显得无比渺小。

察觉到人类的怒火，八岐大蛇所有蛇首同时下沉。八对金色竖瞳齐齐亮起耀眼光芒，八团毁灭性烈焰在蛇口成型，灼热气流扭曲空间。

八道火焰洪流呼啸袭来，封死龙马何野所有闪避路线。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孤身一人的龙马何野站在烬土中央，直面焚天烈焰。死亡近在眼前。

就在烈焰即将吞噬他的刹那，整片战场的气流骤然凝滞。

一道由黑、白、灰三色能量交织而成的壁垒凭空横亘半空，古老厚重的血脉之力在屏障上游走流转，仿佛隔绝生与死的界限。呼啸而至的八道烈焰狠狠撞击屏障，轰鸣巨响响彻码头，火光翻涌热浪四散，却无法穿透壁垒分毫。

狂暴的火焰不断消解、溃散。

毁灭性的攻势，就此被硬生生拦下。

战场再度陷入死寂。

龙马何野怔怔伫立，瞳孔不断收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望着缓缓消散的三色壁垒，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那股独树一帜的血脉力量，他永生难忘。

“这股血脉之力……是他！”

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自高空缓缓落下，音量不大，却穿透所有兽吼与风声，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何野先生，别来无恙。”

所有人循着声音抬头，望向码头巨型起重机的钢铁悬臂。

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百米高空。合身的欧式黑色西装整洁笔挺，在满目疮痍的血色战场中显得格格不入。雪白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同色系的胡须修剪整齐，苍老的面庞布满岁月纹路，深邃眼眸里没有半分惧意，唯有沉淀多年的复仇执念。

老人单手轻扶鼻梁金边眼镜，身姿挺拔如山，脚下是尸山火海，身前是登陆人间的太古凶兽。

可他从容淡然，目光穿透漫天硝烟，直直与庞然如山的八岐大蛇对视。凡人直面太古龙类，气场丝毫没有落于下风，整片战场狂暴的凶戾气息都隐隐下沉。

八岐大蛇庞大躯体微微一滞，与生俱来的血脉直觉让它感受到致命威胁。原本慵懒漠然的杀意瞬间沸腾，八颗蛇首同时高昂，接连不断的咆哮响彻海湾，宣泄被挑衅的怒火。

狂风掀起老人西装下摆，银发在火光下微微浮动。谷荣立在钢铁之巅，任凭风雷呼啸，自岿然不动。他优雅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动作从容，仿佛身处安静的会客室，而非厮杀不断的战场。

淡漠冰冷的声音缓缓落下：

“畜牲，你就这么着急去死吗？”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手臂。苍老的手臂布满交错青筋，看似枯朽，却蕴藏撼动天地的力量。无数微观粒子在虚空躁动汇聚，反物质能量在掌心悄然凝聚，周遭空间微微扭曲。

谷荣一边操控汹涌能量，一边向下方的龙马何野吩咐。

“龙马家主，组织剩余族人撤离，这里交给我。”

龙马何野还沉浸在震撼之中，下意识开口追问：“谷荣，你为何会亲自前来？”

话音未落，侧面废墟之中，一头潜伏许久的深海龙蜥借着烟尘掩护骤然突袭，利爪直扑龙马何野后心。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黑影，龙马何野来不及回身防御。

漆黑枪影自高空骤然坠落！

无声无息，锋锐至极。黑色长枪裹挟碾压一切的血脉之力，瞬间洞穿龙蜥头颅，碾碎它的血脉核心。庞大躯体来不及挣扎，轰然倒地。

龙马何野呆立原地，心神震颤。

高空之上，谷荣发出一声淡淡的轻哼，语气平淡，仿佛刚刚抹杀一头龙族亚种只是随手拂去尘埃。

“我的学生遇到危险。身为塞拉斯学院校长，我自然要来一趟。”

“何野先生，快去做你该做的事。”

龙马何野瞬间回过神，不再多言，深深望向高空那道孤高身影，立刻转身收拢残存族人，奔赴撤离通道。

硝烟漫天，长风呼啸。

龙马码头最终只剩下立于起重机顶端的老者，以及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兽潮。

谷荣缓缓抬眼，白发临风飞扬，西装笔挺，俯瞰下方数不胜数的嗜血凶兽。

苍老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孤高的笑意，那是顶尖强者独有的从容，君临天下，俯瞰众生。

战火环绕他涌动，凶兽心生忌惮，天地间的狂暴气流都为之退让。

一人镇守绝境炼狱，一人对峙万千凶兽。

“来吧，畜牲们。”

低沉话语落进漫天风雷。

无数深海龙蜥被这句挑衅激怒，嗜血杀意彻底爆发，密密麻麻的凶兽从废墟、海岸线、隐蔽角落冲出，嘶吼着朝着高空的身影疯狂冲锋。

地面兽潮汹涌，杀意滔天。

远处，八岐大蛇盘踞海岸，八颗蛇首悬空，冷眼旁观这场厮杀，没有立刻参战。它在审视、忌惮，评估这位凭空出现、威压慑人的人类强者。

风起烬土，万兽奔鸣。

独老临渊，四海寂然。

龙马码头濒临倾覆的战局，随着谷荣的降临，迎来一丝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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