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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多重宇宙的回响


菲尔•伊兹波尔从家乡出发时,晨雾还未从丘陵间散尽。

他来自坎泽尔大陆。因为听说罗斯诺大陆的夏洛特皇女将要加冕为王,又听说那儿的加冕礼通常富丽堂皇极尽奢华,便准备去观礼。

菲尔是个四处旅行的家伙。他在论坛上的名字是“我到处睡觉”,因为他的确经常野外露宿。现在他搭车离开镇子,来到机场,又乘民航来到赤云岛。

从赤云岛的机场转入人国,他得以站在皇宫前的大理石道路上。他还不知道人国的事,各地还没有互通新闻媒体。但他看到了皇宫外墙残留的痕迹。

街道上,准备观礼的的人们走向另一个方向。菲尔好奇地跟上,发现人们都去了圣诗教堂。皇宫现在结构不稳,需要打扫,所以夏洛特住在了教堂。

教堂大门前,皇城警卫团大团长巴德尔正在安排护卫工作。他穿一身银色盔甲,胸甲上錾刻着玫瑰纹路,右肩垂着金色绶带,挂着半身长披风。

巴德尔不再用斧子了。斧子变成了钺,斧柄与锁骨齐平,月牙形刃口不时映出午后日光。他正侧着头,对黛西艾比娅交代着什么。他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各位打起精神,加冕礼来早了,但不会太久。”他嘱咐大家。

他刚带队员们赢下皇城保卫战,现在在负责皇女加冕仪式的警卫工作。菲尔站在人群边缘看他。巴德尔的脸比记忆中更硬朗了些,体格也更壮了些。

菲尔在三条街外的旅社住下了。次日清晨,圣诗教堂的钟敲响八次时,他伴随人潮涌入教堂前的广场。

这座白金色城堡一如往昔。石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象牙色,穹顶曲线层层攀升&,仿佛要挣脱地心束缚升入天空。它的雕花廊柱间嵌着巨大的彩色宝石窗,拼起女神的容貌与光芒。

晨光穿透那些拼镶的彩片,在纯白大理石上投下大片流动光斑。阳光移动一寸,色块便跟着流淌一寸,整个教堂仿佛浸在彩色海洋之下。

还有金玫瑰花束,摆在礼堂两侧,与垂落的纯白绶带一同交织。绶带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烛火中一闪一闪。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蜡油的气味。

加冕仪式在钟声结束后正式开始。

夏洛特从教堂侧门步入中殿。她头发盘起,穿一身洁白长裙,肩部与上衣以金线绣出纹路。除了朵金玫瑰和胸前星辉石,她没戴任何饰品。

皇女步伐稳定、目光向前。罗伯特跟在她身后,小皇子今年才十六岁,他也没怎么戴饰品,但神情自然。

后排是巴德尔和他带领的仪仗队。银色盔甲被玻璃窗折射的彩光渲染,覆盖一层彩虹,美得不够真切。

“女皇陛下驾到,拜见,拜见。”仪仗队唱着古老简约的歌谣,护送三人来到大殿。

现任教皇克里森一身红金法袍,站在大殿中,双手托起那顶镶宝石的皇冠。仪仗队的参拜歌在穹顶间飞荡,嗓音厚重沉郁,像无数翅膀拍打石壁。

这次,孩子们、黑泽渊和新叶繁、辛格和克莱娜都在场。夏洛特在大殿单膝跪下,低头,盖尔将皇冠稳稳落在她的发顶。

刹那间,教堂内的烛火似乎都跳了下。彩色光斑游移到她的肩头,在裙子上晕开。她站起来转身面对众人,菲尔看见她嘴唇微抿了下,很快又松开。

侍从用红垫子递来另一顶冠冕。罗伯特的金稻穗冠,麦穗状的细枝交缠成环,缀着碎小的珍珠。她走到罗伯特面前,罗伯特便也轻巧地单膝跪下,低头。

夏洛特把金稻穗冠放在他头顶时,动作坚定得不像十七岁。正如她所说,罗伯特仍然是合法的皇子。但仅限他二十岁之前,成年后就该是伯爵了。

接着是授剑仪式。

两名侍卫抬着柄银白大剑走上祭坛。那是皇城警卫团团长的象征,连刃带柄两米长。剑身宽大,剑刃锋锐如光,却在烛火下映出暖意。

夏洛特握住剑柄,将它从鞘中缓缓抽出。与此同时,巴德尔从队列中走出。他仍然穿着那身有绶带和披风的银甲,事实上它就是为这天准备的。

他在夏洛特面前单膝跪下,令盔甲发出沉闷的金属轻响。他低下头,左手按在右胸,右手空悬在身侧。夏洛特将大剑平举,双手抬起,递向巴德尔。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剑柄。两米长大剑被巴德尔握在手中,他将剑横举至额前,再次低头。

“以此剑起誓。”他的声音响亮而不高亢,“只要我活着,皇城将永不沦陷。”

夏洛特点点头。她伸手在他肩头虚按一下:“起来吧,大团长。”

巴德尔站起身,将剑刃向下倒持。他退后半步,转身面对众人时,菲尔看见他在微笑。不是礼仪性的笑,而是终于确认自己能担当大任的笑。

然后夏洛特在御座上坐下,接受众人的朝拜和欢呼。孩子们也在,他们非常兴奋,连连蹦跳。

加冕仪式在欢乐祥和的氛围中结束。

观众们退下了,皇女皇子和船长也稍作整理,来到教堂深处。孩子们跟了进去,玛蒂尔达最先上前,她抱着束金黄的向日葵,高马尾辫在彩光下轻轻晃荡。

“祝贺您,船长大人!”她蹦哒着上前把花递过去,巴德尔无奈地微笑。他把大剑倚在墙角,接下那束向日葵。“谢谢你的花,孩子。”

阿尔罗德斯也蹦过来了,给他递上另一束花。“大团长的披风好帅!还有绶带呢,我可以摸吗?”小丝竹探头探脑。

黑泽渊没说话,只是从腰包里取出枚铜扣,放在巴德尔掌心里。那是个船锚形的小徽章,孩子们给他做的。巴德尔接下了。

皇城的报纸送进监狱时,一个兽耳老人站在阴影处翻阅它。那是巴德尔的父亲,他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嘴唇也在发抖。眼泪顺着他的皱纹不断淌下。

他没机会去见自己的儿子,即使见到了也没法和他叙旧,或是阖家团圆。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但怎么说呢,他的孩子用最有力的形象回击了血统论。

怪物、杂种,这些都不重要了。延续一生的诅咒早已揭下,但这诅咒原本就是无稽之谈。他浪费他的生命只是在传递痛苦。

老人拼命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加冕礼结束了,但菲尔没离开这儿。他又在这住了一周,等待各国领袖结束他们的道贺,和因此而来的安保压力。他准备去见巴德尔,但不想打扰其他人。

他还记得主宇宙的事。一个画面,在皇城街道上,中午之前发生的事。即使穿上铠甲也没能抵挡攻击,被一刀一刀渐渐砍杀的那个巴德尔。

被一块块丢在街上,又被皇城居民冒死收集起来,拼凑之后交给孩子们,最后入土为安的巴德尔。派森看到后就昏了过去,现在还在治疗区躺着呢。

但这边……则是他们全员存活的世界。

加冕礼结束的一周后,菲尔前来拜访巴德尔。黄昏来临时他走进大团长府邸,巴德尔也在五分钟后走了出来。

他仍然穿着那身甲胄。两米长大剑被他交给尼尔兰森,带回了警卫团总部。此时他提着钺过来,招呼菲尔坐下。

“好久不见,伊兹波尔。”他在沙发上坐下,并拿起茶杯给他倒东西喝,“或者我该叫你,伊菲迪亚号船长。”那是艘单人冲锋舟,但有名字。

“自从上次在兽国合作后你就没出现。有人说你去别的国度旅行了,也有人说你回家继承宅子了。”

“就我来说,我虽然不爱旅行,但还是很乐意看到有人这么做。”巴德尔起身去拿甜品,“要是你不介意,可以跟我说说。”

菲尔•伊兹波尔是个探险者——去过人国,去过兽国,也去了精灵国和大炎国。他自己有船,人类也不被障壁阻拦。

——这是菲尔与众人相遇、合作、成为朋友的另一宇宙,巴德尔得以存活的宇宙。不巧,这边也知道多宇宙理论。

而菲尔,他在来皇城前梦见了主宇宙,窥见了真结局的一角。所以他躲着大家,也不记得去祝贺皇女。

“祝贺你,阁下。”菲尔拿起叉子,“也要谢谢你请我吃蛋糕。”他叉下一小块尝了尝,还是很甜。

“你换武器了?”他看向那把钺。

“它的斧柄更长,也更重。我用着更顺手。”巴德尔解释道,“和权杖一样,他们用两米长的武器当做身份象征。”

确实。菲尔想了会儿,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他。“一周之前,我做了个糟糕的梦。”菲尔告诉他,“你被一群人分尸的梦。”

“哇哦。”巴德尔惊讶地喝口茶,继续听他说。

“你记得那个理论,对吧。”菲尔摊了下手表示无可奈何,“我不喜欢这个理论,这代表你和我,所有人都是可复制的。世界只记录历史,但我们是车轮下的蚁群。”

历史和蚁群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大。因为至少,原始人类需要通过观测蚁群动向,来判断天气。

“原来游历四方的旅行者,也会因为世界过于广阔而迷茫。”巴德尔无奈地说。

“广阔?不,我是说这不是……”菲尔扶额,“这关乎你的唯一性。”

“我明白你说的话,菲尔。我和你一样大。但说实话,我不在乎这世上有几个我,尤其是我和我之间这辈子都见不上面。”巴德尔完全没变,还是这么务实。

巴德尔的工作本就与危险和死亡共舞,他的人生也是九死一生。十岁之前好几次都差点饿死,十五岁跟父亲械斗被砍开后背,二十岁在打魔兽时伤到失去意识。

光这些就多少次了。“所以,如果真有那样一个宇宙,一个没能赢下胜利,被原地杀死的我。我也不会意外。”

他抬头看向菲尔。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你不觉得虚无吗。”菲尔低下头。说到底,宇宙本身究竟在推演什么呢。

“虚无?”巴德尔毫不犹豫拉开窗帘。窗外是皇宫主干道,行人不断往返。警卫团、设计师、信使、侦探,当然还有居民,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地路过着。

“没什么可虚无的,菲尔•伊兹波尔先生。我只看到百花齐放的世界。生命会恒久存续,就像这座皇城,皇帝死了,但权力没有。它总会来到合适的人手上。”

“就我来说,只要他们活着,世界就活着。死我一个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世界本身存活下来了。”巴德尔说。

他转过身看向菲尔。暮色已经彻底沉落,灯光亮起,将暖光倾泻下来,给巴德尔的盔甲镀上柔光。那柄钺的刃口在灯下反着光,像一轮被摘落的月亮。

菲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犹豫和迷茫,只有宽阔的平静。

“我想是的。”菲尔说。“而且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见到你。活着的你。”

“谢谢,探险者。我也很高兴知道你平安归来。”

——主宇宙的加冕礼同样隆重,每位宾客都穿着礼服。破城锤、陨落、辛格和克莱娜、墨落磬、黑泽渊和新叶繁都来观礼。当然还有那几个孩子。

贺礼也送过来了。采矿设备、订单、孩子们凑钱给她买的新裙子,还有花环。被她资助的那些孩子,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但碰巧寄来了……

“第六份礼物。”女皇提醒负责登记的仆役。

“是的,感谢协助,陛下。”仆役回复。

“他们会好好长大。”玛蒂尔达鼓励她。“当然!”“而且他们至少会有份工作。”孩子们也说。

“我希望如此。”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夏洛特用双臂护住小腹,仪态优雅大方。犹如新绽放的花。

典礼结束后孩子们回到住处。这段时间大家重新拜访了人鱼城、兽人国和精灵国。人鱼公主成年了,她要四处游一游。

玛莎已经适应新生活了,重明和红早已不需要图腾石了,但兽人们觉得它很漂亮,所以当成纪念品继续制作。

至于精灵国,洛林解释说他父亲和埃德蒙是精灵国唯二的吸血种。他很想召回埃德蒙,但也要女皇同意。说到人国女皇,或许埃德蒙能成为两国间的大使。

“我有些管不住那家伙,就让他随心所欲吧。吸血种的存在方式和他的性格都让他不可能害人,否则就得不到能量了。”这是当时洛林的原话。

“这么说起来,人类之中会不会也有吸血种?”衣柜还在这,它在大家中间飞着,突然这样问了句。

“哦,有的。”辛格挥了挥手,“我看过不少吸血鬼故事,它们可是西式奇幻的代表性生物。”

“或许吧,但你们那边真是太奇怪了。”衣柜锐评道,“居然一个有潜力的魔法少女都没有!更别提素体了。当然除了你。”

“呃……为什么?”辛格问。

“我不知道。魔法天赋是不讲道理的。”衣柜想了想,又说,“但要是真有吸血鬼在大陆上复苏,我也可以让它试试衣服。”

“最好不要,这种情况下首先复苏的血族,肯定是它们中的佼佼者。”玛蒂尔达一本正经地劝它。

远方,确切来说是玛格玛山下。这里的一座黑红色哥特式庄园深处,摆着座漆黑棺材。棺盖打开,里面的某人忽然睁开她猩红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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