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贝尔菲格
贝尔菲格那句“命中注定的美妙相遇”虽然音量压得极低，但教堂的拱形穹顶实在太过擅长传递声音——那句小声的嘟囔像被无形的手托着，在暖木色的梁柱间轻轻弹了一下，一丝不漏地落进了四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场面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管风琴的旋律依旧在轻柔流淌，温存地漫过高耸的穹顶，但五人之间的空气却像被灌了半凝固的蜂蜜，黏稠得不太对劲。
阿形是第一个动的。
他仰着毛茸茸的小脸，那双青色的眼瞳先看看恶魔犬兽人泛红的脸颊——那层红晕正从他灰白色的毛发缝隙里透出来，连带着耳廓内侧的深紫色都烧得发亮。
然后他又扭头看看身边的霄拢——这人一脸波澜不惊，双手拢在袖中，甚至连站姿都没变过。
阿形短粗的眉毛慢慢拧成一团，越拧越紧，额间那枚朱砂神印都被挤出了褶皱。
他完全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得怪怪的。
他伸出肉乎乎的爪子，用四根短粗的手指加一个粉嫩肉球，轻轻拽了拽戍孝的和服袖子。
“他怎么了？”阿形压低声音，自以为很小声，其实那音量周围一圈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好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给他倒杯水？”
戍孝没有立刻回答。
他方才下意识地展开了袖中的折扇，此刻素白的扇面恰好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弯的蓝色眼眸。
但那双眼眸的眼角，分明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不是愤怒，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复杂得多的东西。
震惊，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了然。
他的霄拢哥哥身上那种特殊的气息，确实会产生一些吸引力。
柴犬的耳朵向前转了转，耳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折扇背后，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又多了一个。
行吧，反正已经习惯了。
约哈克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真心实意感到困惑的人。
他微微歪头，雪白的萨摩耶兽耳轻轻晃了晃——那对耳朵又大又蓬松，歪头的时候像两团被风吹偏的云朵。
澄澈的蓝色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里面的困惑没有减少分毫。他往霄拢身边靠了半步，天蓝色汉服的衣摆轻轻蹭过霄拢的袖边。
“霄拢哥哥，”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真切的关切，“你认识这位先生吗？他好像……看到你之后就不太舒服？是不是你以前在哪个世界认识的人？”
——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大概吧。
霄拢听着约哈克天真的提问，唇角动了动，他回答了约哈克的问题:我不认识。
随后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拢在鹤服袖中，神色平静如水。
教堂彩绘玻璃投下的琉璃色光斑在他肩头缓缓移动，给那张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光影。
但约哈克注意到了——霄拢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困扰，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熟悉的微表情。
每当遇到类似的情况，霄拢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夹杂着些许无奈、些许促狭，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怎么认真的趣味。
霄拢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约哈克毛茸茸的肩头，落在恶魔犬兽人那张慌乱未定的脸上。
′那人正手忙脚乱地扶正差点滑落的紫色典籍，紫水晶戒指在晨光里晃出一道凌乱的光。
“所以——”
霄拢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散步，“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故意顿了顿，唇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软绵绵的犬恶魔。”
贝尔菲格猛地倒吸一口气。
这句“软绵绵”像一记闷锤敲在他胸口——不是贬义，反而是那种完全不当回事的、甚至还带点逗弄意味的语气，比任何费洛蒙都更让人招架不住。
′他倒退了一步，黑短靴的后跟在石板地面上轻轻一磕，蓬松的尾巴因为惯性甩出去，啪地扫到了身后的长椅靠背。
好险，差点就中招了。
他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泼了盆冷水，咬紧后槽牙把狂跳的心脏往下按。
紫水晶戒指的戒面被他按在胸口的典籍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总算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贝尔菲格，你是专业的。
你在自己的教堂里，婚礼仪式马上要开始了，现在最不该考虑的就是自己的事情。
你应该考虑的是什么？
——他人的幸福。
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悸动浇得干干净净。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灰白色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冰蓝色的挑染在暖光下微微晃动。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澈和平稳，脸上重新浮现出职业策划师应有的从容微笑。
虽然耳廓内侧那一抹深紫色还没完全褪干净。
“方才真是失礼了。”
他微微欠身，左手托着紫色典籍，右手优雅地按在胸前，重新找回了属于婚姻策划师的节奏，“那么，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是本会场的婚姻策划师——贝尔菲格。”
他的声音恢复了低沉磁性的质感，介绍时的姿态优雅而专业，黑西装上的金线在管风琴的柔光里微微闪烁。
他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温和地扫过四人，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条白底黑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着，频率平稳，显然已经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无论是心情平和的绿色世界、大自然中的森林婚礼，”他用右手轻轻点了一下，食指上的紫水晶戒面闪过一抹光，
“还是海边世界、伴着浪花与海风许下誓言的沙滩典礼，”又点了一下，“或是充满暖色调的高处小屋、在城市夜景环绕中说‘我愿意’——兼备各种风格的婚姻典礼会场，各种方案我都能为您准备。”
他一气呵成地报完，语气里透着职业的自豪和真诚的热忱，显然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
约哈克微微睁大了眼睛，雪白的睫毛眨了眨。
他来自克罗修星球，以纺织和服饰织造闻名的星际文明，对仪式感这件事并不陌生，但地球上的婚礼风格之丰富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最近的婚姻风格这么多……”他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诚恳的诧异，“虽然我是没有怎么接触过啦。在我们那里，婚礼主要是交换织物——新人各自织一块布料，然后把两块布缝在一起，代表两个人的生命从此交织。”
贝尔菲格立刻转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职业敏感的光芒：“交换织物！这是多么美丽的仪式——请问是哪里的传统？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细节？”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西装内袋，那里显然揣着一本随时记录灵感的便签本。
但戍孝的声音恰好接了上来。
“结婚嘛……”
戍孝的声音轻轻的，折扇已经从他唇边移开，露出了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有实际做过，但看过。柴犬的耳朵微微向后抿着，棕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软，仿佛在触碰一片珍贵的记忆：
“在和之国，也有人在神前式举行婚礼。
神社前种植着两棵连在一起的夫妻树，一棵是杉树，一棵是榉树，它们的根系在泥土下缠绕在一起，树冠在天空中彼此依偎。
′新人就在树下许下誓言，由神社的祭司主持仪式，向神明祈福——祈求两棵树的缘分，也变成两个人的缘分。”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父母画面。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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