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归营
他走到周振海身边，两人站在一棵树后面，低声说话。
“你们的伤亡？”
魏大勇问。
“撤退途中新增十二个。”
周振海说，“阵亡四个，负伤八个。加上之前的，总共阵亡二十一，负伤五十五。”
魏大勇沉默了一下。
“日本人没追上来。”
“他们是不打算追，还是在等天亮？”
“应该是不打算追。”
魏大勇说，“他们要是想死磕，刚才就该压上来。现在火力都收了，估计是完成任务准备撤了。”
周振海看了看远处。
排水沟那边已经没有枪声，只剩一片黑暗。
“咱们还追吗？”
“不追。”
魏大勇说，“人伤了这么多，担架又多，追不上。而且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伏兵。”
周振海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对的。二营现在的状态，能把人带出来已经不容易，再去追击，只会让伤亡继续增加。
“回旅部。”
魏大勇说。
周振海转身，对各连长说：
“整队。继续往旅部方向走。”
陈铁林、刘刚、孙有德都应了一声。
担架重新被抬起来。
韩小满把药包挂回腰上，跟在伤员旁边。刘老歪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让他起来。
“走了。”
王富贵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跟上了队伍。
何顺重新背起电台主机。
主机外面的布已经被汗浸透，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跟上周振海。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黑暗里，只能听见脚步声、担架木杆的轻响，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没有人说话。
二营的人沉默地抬着伤员和阵亡战友的遗体，走进黎明前的黑暗。
远处，日军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
夜风掠过雨林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低洼泥地通往旅部外围的小道上，二营的行军队伍像一条在黑暗中蠕动的长蛇。抬担架的战士换了一拨又一拨，踩在泥水里的草鞋和胶底鞋早就裹满了厚厚的烂泥，每拔出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噗嗤声。
没人吭声，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伤员痛哼。
何顺弓着腰走在营部队伍中间，那部包着军毯的电台主机死死勒在他肩膀上。汗水混着额头上的黑灰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手都腾不出来擦一下。
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特战队员许川突然停下脚步，半举起右臂。
“口令！” 林子前沿的暗哨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喝问，带着拉栓的轻响。
“长江！” 许川迅速应声。
“回令！”
“昆仑！”
树影晃动，两个端着冲锋枪的警戒哨战士从掩体后闪了出来，看清了打头的是浑身泥浆的特战队，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 “是魏队长他们！快，把路障挪开！”
队伍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警戒线，踏进了独立旅旅部驻地的外围空地。
驻地里早就亮起了几盏罩着雨布的马灯，光线昏黄，却足以让人看清这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队伍是何等惨烈——
走在前面的战士们军装撕裂，脸上、手上全被雨林里的茅草和荆棘划得血痕累累；后面的担架一字排开，白色的急救绑带早被鲜血和泥水浸透成了暗褐色。有的战士咬着牙一声不吭，有的则因为失血过多嘴唇惨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医疗队！这边！轻重伤员分开！” 赵刚带着十几名卫生员和担架兵早已等候在空地上。他披着军大衣，手里拿着记录夹，声音急促却极有条理： “重伤员直接抬进一号大帐篷！磺胺粉和止血带全部备齐，盐水立刻挂上！轻伤员去二号棚子清创包扎！”
韩小满满手都是干涸的血渍，药包干瘪得像个破布袋。她跟着最前面的一副担架一路小跑，急声对迎上来的军医交代： “腹部贯通伤，肠子没破，但流血止不住！打了半支吗啡，已经昏迷二十分钟了！” 军医一把接过担架木柄：“交给我们！快，抬进去！”
特战队的几副担架也抬了过来。宋海生躺在上面，腿上的夹板绑得死死的，整个人发着高烧，嘴唇干裂得起了血泡。 魏大勇走在担架旁边，伸手替他掖了一下盖在身上的破军毯，转头对主治医生哑着嗓子叮嘱道： “这是我们大队的老骨干，腿无论如何得保住，拜托了。” “魏队长放心，我们尽全力！”医生重重一点头，带着人迅速把特战队的伤员送进了急救篷。
空地另一侧，二营的队伍正在路边慢慢停下。
王富贵双腿一软，顺着一截倒伏的圆木滑坐了下来。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两支阵亡老兵留下的步枪，手指僵硬得几乎掰不开扳机护圈。 刘老歪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的枪接了过去，放在膝头。 “行了，到家了。”刘老歪扯下腰间空瘪的水壶晃了晃，又递过去，“先喘口气，别坐地上太久，泥地凉。” 王富贵接过水壶，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重浊的脚步声从指挥部方向直冲过来。
“二营呢？！二营的人在哪？！”
李云龙迈着大步跨过泥坑，军帽歪戴在头上，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的锅底。在他身后，孔捷叼着旱烟袋，脸色同样严峻，快步紧跟着。
一打眼看到满地的担架和浑身带血的兵，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那双牛眼登时瞪得溜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魏大勇和周振海面前，一把抓住周振海的肩膀： “振海！伤亡怎么样？！小鬼子人呢？！”
周振海立正敬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报告团长……二营主力撤回来了。突围途中又牺牲了四个，伤了八个……加上前面的，全营一共阵亡二十一人，负伤五十五人。”
“二十一……五十五？！”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这可不是华北平原上的混编民兵，这是跟着他南征北战、个顶个精锐的野战主力营！一夜之间，大半个营的战斗力就这么被鬼子咬掉了一大块！
“那帮狗日的小鬼子呢？！”李云龙一把揪下军帽，狠狠攥在手里，怒吼道，“特战队咬住他们没有？！”
魏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摇头沉声道： “没有。这帮鬼子突击队滑得很，清一色的冲锋枪和短梯队，打完就撤。外围还提前卡了阻击线和掩护火力，撤退走的是背阴深沟，交替掩护极严密。我们把二营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钻进深山地峡里去了。”
“跑了？！” 李云龙一听这话，肚子里的邪火腾地一下直冲脑门，破口大骂起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打了老子的人，连句响屁都不放就想拍拍屁股走人？！这帮东洋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克拉地峡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吼： “一团集合！老子亲自带坦克和装甲车压上去！把克拉地峡这帮缩头乌龟连窝端了！掘地三尺也得把这帮孙子给老子揪出来大卸八块！”
李云龙拔腿就要往装甲连阵地冲。
“老李！你给老子站住！” 孔捷快步上前，一把死死薅住了李云龙的胳膊肘，力道大得几乎把他的军大衣扯破。
“你少在这犯浑！”孔捷磕了磕烟袋锅子，黑着脸厉声喝斥，“你瞪大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刚亮，大雾压着林子，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克拉地峡的地形你摸透了没有？鬼子的主阵地在哪你摸清了没有？！”
李云龙猛地甩胳膊挣扎，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孔二愣子，你少冲老子指手画脚！挨打的不是你二团的兵，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二营几十号兄弟躺在担架上，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
“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孔捷脾气也上来了，一把将李云龙推得转了个半圈，指着路边那几具盖着白布的阵亡战士遗体，嗓门更大： “你看看他们！二营刚撤下来，队伍打散了，重武器丢在阵地上，弹药打光了！小鬼子敢大半夜主动杀出来打突袭，打完撤得滴水不漏，明摆着地峡后头有大套子等着咱们！你现在嗷嗷叫着带着坦克冲上去，雨林泥坑能跑得动坦克？山道里全是预设雷区和反坦克壕，你一头撞上去，打算拿多少弟兄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李云龙浑身一僵。
他顺着孔捷手指的方向望去。
晨曦微露的光线穿透薄雾，照在一具具蒙着单薄白布的遗体上。旁边，几名幸存的年轻战士正蹲在地上，红着眼眶把阵亡战友口袋里带血的家书和铜纽扣一颗颗收进布袋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再往后，担架队还在一趟趟往医疗棚里抬人，满地的带血棉球和绷带触目惊心。
李云龙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粗重地喘着粗气，死死攥着帽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却终究没有再迈出那一步。
“吵够了没有。”
一道冷冽而平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压。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转过头去。
只见张合披着一件半旧的军便服，步伐稳健地穿过空地走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任何暴怒或者慌乱的表情，眼神平静如水，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旅长！” 李云龙、孔捷、魏大勇、周振海立刻挺直脊梁，立正敬礼。
张合没有先看李云龙，也没有批评任何人的争吵。他径直走到二营的阵亡将士遗体前，缓缓停住脚步，摘下军帽，低头默哀了片刻。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晨风掠过军旗的猎猎声。
随后，张合重新戴正军帽，走到周振海面前，目光落在他满是黑灰的脸上： “振海，营部的情况怎么样？还能动弹的骨干还有多少？”
周振海声音发哽，迅速汇报：“报告旅长，营部被鬼子掷弹筒和燃烧弹击中，工事烧塌了大半。电话线全断了，野战地图烧毁。不过何顺把电台主机拼死抢了出来，关键的伤亡登记册和人员名单也都保住了。全营能继续拿枪的，还有一百八十多号人！”
张合微微颔首，拍了拍周振海满是泥泞的肩膀：“把主力带出来，保住了建制，你们二营没有给独立旅丢脸。”
他转过头，看向迎面快步走来的何顺。何顺怀里紧紧抱着那部电台主机，上面的防雨布被汗水和露水浸得透湿。 张合叫来身后的旅部通信连长：“立刻把电台送去机修所，组织最好的技工检修测试。另外，协助二营把人员名单和伤亡花名册彻底核准，登记造册，抚恤标准按照旅部最高规定执行，一份也不能少。” “是！”通信连长立刻领命，带着何顺快步退下。
赵刚此时也从医疗帐篷那边折返回来，走到张合身边，低声耳语道： “旅长，伤员全部妥善安置了，随军医院的药品和血浆目前充足。不过……战士们折腾了一整夜，各部主官也都熬红了眼。连夜开会，是不是等大家稍微喘口气，天亮吃过早饭再定？”
“不能等。” 张合断然摇头，眼神锐利如刀： “小鬼子夜袭得手，现在正是士气最高、防备最森严的时候。他们以为咬了咱们一口，咱们就会按照常规战法要么被动防守，要么像老李刚才那样恼羞成怒地盲目强攻。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给敌人调整部署、巩固工事的时间！”
张合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李云龙、孔捷、丁伟以及各团营主官。
“都听清楚了，各团团长、政委、参谋长，以及特战大队、侦察营主官，五分钟后，全部到旅部作战室集合！” 张合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凛冽的杀气： “昨晚这笔账，我们连本带利必须算清楚。天亮之前，老子要拿出彻底敲开克拉地峡的方案！”
“是！” 众人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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