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树倒猢狲散
袁绍那道收拢青州兵力、死守临淄的王令,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起初还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临淄以南,北海郡。
郡治剧县城头,那面“齐”字大旗在暮色中无力地耷拉着。
郡守府内,北海太守王修端坐于案后,面前摊着两封文书。
一封是袁绍的帛书,字迹潦草而急促,显是在极仓皇的情形下写就——“着北海、琅琊、东莱、泰山四郡所有守军,即刻北撤临淄,共卫王都,不得有误!”
另一封,则是大明皇帝的诏令。
那诏令上的字迹凌厉如刀,尤其是末尾那八个字“屠城灭邑,鸡犬不留”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心头。
王修盯着这两封文书,已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府君。”
身旁的郡丞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忐忑,“临淄那边又来了第三拨使者,说大王催得紧,问使君何时发兵北上?这……这该如何回复?”
王修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堂外那片阴沉沉的天际。
乌云压得极低,如同要塌下来一般,闷雷从天边滚过,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他想起前日收到的消息,因甘陵被屠,尸积如山,北明皇帝大怒,故下屠城灭邑令。
他又想起另一条消息,朱灵率五万齐军精锐降明。
临淄以北诸郡,传檄而定。
“回复?”
王修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将手中那封王令轻轻丢入案角的炭盆,火苗瞬间蹿起,将帛书吞噬殆尽。
“就说,正筹集粮草。”
郡丞愣了愣,看着那封在炭火中化为灰烬的王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王修望着那盆炭火,望着那些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的帛片,忽然觉得他效力多年的齐国,也正如这卷帛书一般,正在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
同一日,琅琊郡,东莱郡、泰山郡。
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城池中反复上演。
袁绍的使者们在临淄以南各地疲于奔命,得到的回复却出奇地一致,都是正在筹集粮草。
没有人直接说“不”,但所有人都用实际行动回答了。
不是他们不忠,而是他们的君王先背弃了他们。
当甘陵城尸山血海的噩耗传来时,当明帝那道“三日不降,屠城灭邑”的诏令传遍齐鲁大地时,他们便知道,齐国已经完了。
不是因为明军太强,而是因为齐国已不配再存在下去。
一个能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挥下屠刀的政权,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它尽忠?
于是,一面面降幡在临淄以南的城头上升起,白茫茫一片,如同为齐国提前挂起的丧幡。
而那些被袁绍勒令撤入临淄的守军,也大多没有遵从。
他们有的跟着主将一同降了明,有的则干脆脱了铠甲,扔了兵器,各奔东西。
没有人愿意去临淄,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已经众叛亲离的君王,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
短短不过数日,临淄以南,传檄而定。
而临淄以北,张辽、徐晃、郭嘉三路大军会师高唐,二十余万大军直扑临淄。
俨然,临淄已成了一座城。
…..
入夜,临淄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往日繁华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来,更添几分凄凉。
王宫方向,灯火倒是通明,可那通明的灯火映着的,是宫墙上持戟肃立的甲士。
这些甲士,是袁绍最后的亲卫,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下,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而宫墙之外,一条幽深的小巷内,却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
为首之人,一身粗布短褐,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怀中还抱着一个更鼓囊的包袱。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同样粗布麻衣,脸上抹了锅灰,辨不出本来面目。
这微胖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齐国尚书令:郭图,郭公则。
郭图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着,如同受惊的老鼠。
他背上那个包袱里装的全是金银珠宝,压得他气喘吁吁,怀中的包袱更是抱得紧紧的,仿佛抱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事实上那确实是他的身家性命,里面是他这些年在齐国收受的全部家当。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疯子,全是疯子。一个要去冀州屠城,一个要死守临淄与赵云决一死战。你们袁家父子想死,别拉着我郭公则垫背啊!”
郭图身后的妇人,是他的妻子王氏,同样背着两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跟着,一边走一边低声埋怨:“早就叫你走,你不走!非要等到现在!你看看,满城都是巡逻的甲士,若是被逮住了,咱们一家都得掉脑袋!”
“妇人之见!”
郭图头也不回地啐了一口,“你懂个屁!”
“阿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郭图的小儿子拽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道。
“别问!跟着走就是了!”郭图压低声音呵斥,脚下却丝毫不敢停。
他早就打点好了,西门的值守校尉是他昔日举荐的门生,今日傍晚已悄悄塞了一袋金饼过去,对方答应今夜子时轮值时放他出城。
只要出了城,一路向西,便可进入济南地界。
而济南正是明军杀向临淄的必经之路,到时候他去投靠在北明风生水起的族弟郭嘉,再献上些情报,说不定能在明廷混个一官半职。
再不济,就算混不上官,有族弟郭嘉,至少也能保住这条命和这些金银,做个富家翁,安度余生。
想到这里,郭图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意。
然而,就在郭图暗自得意之时…
“哎呀!”
一声低呼从他身后传来。
郭图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他妻子王氏正跌坐在地上,脚边散落着一地金珠。
那是她的包袱破了,里面的细软撒了一地。
“你……你怎么搞的!”
郭图压低声音骂道,连忙蹲下身去捡拾那些金珠。他那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一把金珠就往怀里塞,塞了一把又去抓第二把,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
忽然,巷子另一头,也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近乎鬼祟,但在郭图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巷子那头。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几个身影正贴着对面的墙根,以与他们如出一辙的鬼祟姿态向这边移动。
为首之人,身形肥硕,同样一身粗布短褐,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怀中抱着一个更巨大的包袱,身后同样跟着妇人孩子。
两拨人,在巷子中央迎面撞上了。
那一刻,两拨人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郭图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胖大的身影,对面也死死盯着他。
黑暗中,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都瞪得如同铜铃。
“什么人!”
两拨人几乎同时低声喝问,又几乎同时闭嘴,然后几乎同时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郭图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身形,这姿态,这鬼鬼祟祟的模样,还有身后带着妻儿的做派……
一个荒唐而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郭公则?!”
对面那个胖大身影先开口了,声音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却刻意压得极低,如同蚊蚋。
郭图浑身一颤。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尖酸刻薄,带着与生俱来的讥讽味道,是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死对头:
齐国太仆,许攸,许子远。
“许子远?”
郭图那张抹了锅灰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恐。
许攸也认出他了。
黑暗中,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夏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叫,偶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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