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8章 :朱灵降明
甘陵之殇,令赵云怒恨交加。
这道蕴含天子之怒的诏书,随着一匹匹快马飞驰出城,向青徐二州奔涌而去….
当日午后,第一批驿骑便已越过黄河故道,进入青州地界。
驿骑所过之处,沿途郡县无不骇然。
那些驿骑身背玄色令旗,旗上绣着五爪金龙,龙首昂扬,龙爪怒张,正是大明皇帝亲发的八百里加急诏令。
驿马踏碎初夏干裂的黄土,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将那份天子之怒传遍齐鲁大地。
“自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凡开城归降者,可保阖城平安,秋毫无犯。”
“三日不降者,大军至日,屠城灭邑,鸡犬不留!”
沿途驿站,驿骑换马不换人,嘶哑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这两句话。
那些平日里只负责传递寻常公文的驿丞们,听到这般杀气腾腾的诏令,无不面色煞白,手脚并用地为新到的驿骑换马备鞍,连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虚言恫吓。
因为甘陵城的事,已经随着驿骑的口传遍了沿途各站。
齐军屠了甘陵,明帝亲眼目睹了城中的尸山血海。
这道诏令,是天子血泊中下达的。
古语有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一次,是真的要伏尸百万了。
翌日,高唐。
晨光熹微,笼罩着这座已苦苦支撑十余日的孤城。
高唐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齐”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城墙上的箭楼大多已坍塌,城垛被砸得七零八落,城砖上满是投石砸出的凹坑和床弩钉出的深孔。
守城士卒们缩在残破的城垛后,面容枯槁,眼中满是血丝。
十余日了。
这十多天来,他们几乎没有合过眼。
明军的投石车日夜不停地咆哮,楼车一波接一波地压上,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
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波攻势,每一次都让他们以为城池即将陷落。
可明军偏偏没有全力破城。
朱灵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那片连绵如海的明军营寨,内心越发无力。
他是沙场宿将,跟过韩馥,投过袁绍,打过无数仗。
但这一次,只有深深的无力。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明军营寨中响起,那不是进攻的信号,而是使者出使的信号。
朱灵看到一骑快马从明军阵中缓缓驰出,马上骑士未持刀枪,手中只举着一面使者旗。
马蹄踏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旷野,径直向高唐城门驰来。
“城上守将听令!”
那使者勒马于护城河前,仰头望向城楼,声如洪钟:
“吾乃大明征东将军帐下使者,奉吾皇圣谕,前来宣诏!”
城头上的齐军士卒面面相觑。
大明皇帝的诏令?
朱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赵云就在前线,却不知这道诏令是什么内容,也不知张辽为何要在此时派人来宣诏。
“放篮!”
朱灵沉声下令。
一只吊篮从城头缓缓降下,明军使者将一封帛书放入篮中,吊篮重新升回城头。
朱灵接过帛书,展开。
只一眼,他的面色便瞬间剧变。
帛书上字迹凌厉如刀,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袁绍父子倒行逆施,纵兵屠戮平民,所犯之罪罄竹难书……今朕以天子之名,布告青徐诸城:自接诏之日起,三日之内,凡开城归降者,可保阖城平安,秋毫无犯。三日不降者,大军至日,屠城灭邑,鸡犬不留!”
“屠城灭邑,鸡犬不留……”
朱灵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握着帛书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
他是震惊。
震惊于帛书上那些关于甘陵的字句,大王派去冀州的奇兵,竟然不是袭敌中枢,而是屠戮平民?
朱灵缓缓闭上眼睛,他是清河鄃县人,鄃县与甘陵相邻,他曾去过很多次甘陵,那是一座安宁富庶的城池,街巷间商贾往来,孩童嬉戏,妇人在井边浣衣。
可如今,甘陵成为了坟场。
而那些屠戮他乡民的人,是他效忠的齐王派去的。
朱灵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他想起当年投奔袁绍时的情景。
那时的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一声令下便能聚起数十万大军。
那时的袁绍,虽有刚愎之病,却终究有枭雄的气度,有王者的胸襟,从不屑于那些鬼蜮伎俩。
可如今呢?
派刺客暗杀赵云于仓亭渡口,败了。
派骑兵掳人妻女于甘陵城中,又败了。
败了也就败了,大不了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好歹还能落个枭雄之名。
可袁绍偏偏选择了最下作的手段——掳不到赵云的妹妹,便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来泄愤。
这不是他朱灵效忠的君王。
这不是他为之浴血奋战的齐国。
“将军?”
身旁的副将见朱灵面色剧变,连忙上前,“可是明军……”
朱灵没有回答,只是将帛书递给了副将。
副将接过帛书,只看了几行,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甘陵……被屠了?”
副将的声音在颤抖,那颤抖里有震惊,也有愤怒。
他不仅是清河人,他的老家就在甘陵,城中还有他的远亲。
“是大王派去的人……屠了甘陵城?”
副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如同自语。
他抬起头,望向朱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将军,这……这是真的吗?”
朱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明军营寨,默然不语。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将领聚拢过来,传阅着那封帛书。
每一个看完帛书的人,都沉默了。
“将军……”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将颤巍巍地走到朱灵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老朽跟了大王十几年,从渤海打到青州,从青州打到徐州……老朽不怕死,老朽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老朽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老将顿了顿,泪水从深陷的眼眶中涌出:“可老朽的孙子才四岁,若高唐三日不降,明军破城之日便要屠城灭邑。”
“老朽虽不怕死,但老朽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死在明军的刀下!”
“是啊将军!”
另一名年轻将领也跪了下来,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地守城,可大王呢?大王派去冀州的奇兵,不是去打邯郸,不是去断明军粮道,而是去屠杀百姓!这让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守下去?”
“将军!咱们降了吧!”
“是啊将军,大齐已经没救了!”
“末将愿随将军一同归降大明!”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朱灵望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将领,望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与恳求,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
大齐确实已经没救了!
但不是败在明军的铁骑之下,而是败在了自己的君王手中。
一个连底线都可以抛弃的君王,还有什么资格让将士们为之赴死?
朱灵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传令下去。”
朱灵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今夜,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来城中议事。”
众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末将领命!”
是夜,高唐城中,议事厅内烛火通明。
朱灵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沉静如水。
厅中,数十名校尉以上将领分列两侧,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诸位。”
朱灵声音沙哑而疲惫:“今日明军使者送来的诏书,想必诸位都已看过了。”
厅中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甘陵之事,是真是假,本将不想再去求证。但有一件事,本将必须告诉诸位。”
朱灵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将领的脸:“高唐被围十一日,临淄那边,一兵一卒的援军都没有派来。大王子被困阴陵,三王子率军驰援,至今杳无音讯。”
“本将不是要责备大王,本将只是想告诉诸位,大齐,已经无力回天了。”
此言一出,厅中一片死寂。
这些话,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但从未有人敢说出口。
而今夜,朱灵替他们说了。
“以今日之局,继续守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城破之日,全军覆没,高唐城中十数万百姓,尽数陪葬。”
朱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厅中回荡:“本将不怕死,你们也不怕死。但本将不能拉着全城十几万百姓,为一个已经注定覆灭的王国陪葬。本将不能让他们,也变成甘陵城中的冤魂!”
说到这里,朱灵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所以,本将决定——降明。”
降明二字一出,如同千钧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厅中激起千层巨浪。
众将纷纷跪倒。
“末将愿随将军同降!”
“愿随将军!”
厅中所有将领齐齐跪倒,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朱灵叛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背叛。
这是为全城十几万条性命,做出的最无奈、也最正确的选择。
朱灵望着跪了一地的将领,缓缓闭上眼睛。
“本将……对不起齐王。”
朱灵的声音很轻,“但本将,对得起高唐城中这十几万条性命。”
….
翌日,辰时。
高唐城门大开。
朱灵率领城中所有将领,卸甲解兵,出城请降….
朱灵走在队伍最前方,双手捧着一方锦盒,锦盒之中盛放着兵符印信与军册。
他们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走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旷野,向明军大营走去。
明军大营外,张辽已率众将列阵受降。
张辽身披精良明光铠,腰悬长剑,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支缓缓行来的降将队伍。
朱灵走到张辽面前十步处,停下脚步。
他整了整身上的单衣,然后托举兵符印信,缓缓跪了下去。
“降将朱灵,率高唐五万三千人将士,献城归降大明。”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晨风中回荡。
朱灵身后,数十名将领齐齐跪倒。
张辽上前一步,双手扶起朱灵。
他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视对手的尊重。
“朱将军请起。陛下有旨,凡归降者皆赦其罪,朱将军与众位将士,尽可安心。”
“罪将……叩谢陛下隆恩。”
朱灵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唐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齐”字大旗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玄色苍龙旗。
旗面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金色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活物,正张开血盆大口,俯瞰着这座刚刚易手的雄城。
城外,明军开始有序入城。
没有屠杀,没有劫掠,甚至连入城的脚步声都整齐划一。
那些被围困了十余的城中百姓,战战兢兢地从门缝中窥视,却发现这些明军与他们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完全不同。
他们只是沉默地接管了城防,换下了城头上的旗帜,然后便在街巷间巡逻维持秩序。
偶尔有士卒敲开民宅的门,也只是客气地询问是否有齐军溃兵藏匿其中。
这就是北明王师。
这就是天子之军。
城中的百姓们悬了十余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原处。
而高唐易手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当日便传到了临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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