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你不能死
万俟云螭几乎忍不住要问:有什么好的?
他很不理解孙若梅的态度。
不是对他,是对红药——怎么一点也看不出她的担忧、心疼?
他闭了闭眼,强压胸臆烧着的怒火。
这时候,院中站着的,只剩下孙若梅。
她全神贯注的盯住那口井。
井里有什么?
莫非,她的那位“老朋友”,就在井中?
当年他遭受巨创,绝迹江湖,谁也不知,服下一颗妖丹后,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妖丹自来可以入药,就像砒霜适量,也能治病。
关键是:适量。
他吃了一整颗。
他走的时候,当然还活着。
可谁知道,那以后呢?
——他还有“以后”么?
也许,妖毒太烈,把他变得不人不鬼,所以,只好生活在阴暗中。
院中光线黯淡了几分。
万俟云螭讶异地发现,原来头顶上这片天空,也有一颗太阳。
这里居然也会天黑的。
可这里时间的流速,绝对跟外界不同。
忽听孙若梅道:“出来吧。”
她咳了起来,轻声的,断续的。
她的背也不那么直了。
地上,长生的“尸体”陡地抽动了一下。
他用了点时间,才重新爬起来,模样比方才长大了些,约有十五上下。
他脸上的神经还没全恢复,说话时,嘴角连连抽动,口齿不清,像嘴里塞着袜子。
但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孙若梅冷眼看着他爬起来,哼了一声。
井也笑了一下。
——你不能指望一个连嘴都没有的东西笑。
井虽然没有嘴,但井里的东西有。
笑声很含蓄。
斯文。
孙若梅眼眶抽搐了一下,低喃道:“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长生爬起来的动作不很协调,像个吃了耗子药的老鼠。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说完,一侧身撞向院墙,消失不见。
井里断断续续,传来笑声。
陡地,毫无预兆,孙若梅飞掠而起,井中也闪电般蹿出一物。
二者空中相遇,如刀剑一撞,“锵”的一声,孙若梅踉跄落地,那影子缩回井内。
孙若梅右手开始滴血。
她的手指干瘦有力,仅余的三根,捏住一截肉虫般蠕动的事物。
“肉虫”的切口沁出胶水般的粘液,在迅速枯干。
她刚断去的二指,就落在井沿,似乎等她去取。
痛楚使她面色铁青,她的神情却是在笑。
“原来如此。”
她说了这一句,笑容一敛,不回头,只回手,回手一掷——
那棵树。
院中唯一的树。
枯树。
她将那“肉虫”当飞刀般射出,同时间,左手一震袖,袖口如刀,刀风横贯半个院子,劈在树干!
——这树究竟是什么?
——这一击能不能打得动它?
不知道。
因为,树抬腿就跑。
跑了。
其实,腿抬得也不很高,可以瞧见,它脚下根系是连着土地的,不知扎有多深;也可以瞧见,那为了躲闪挪移,拔地而出的部分,正跟孙若梅切下的那角“肉虫”一般无二!
——原来井里的东西,就是这树的根系,从地下穿过,钻井而出,故弄玄虚,以致旁人不管如何隐藏气息,只要接近井口,必受突击。
——那正是因为,这棵树就站在他们身后,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可就连孙若梅也没料到,这树会“提腿跑路”得这样利落!
她便要追,眼角扫见一道身影扑来,反手一指,“嗤”的一声,穿胸而过,然而,对方来势未止!
她这才睙去一眼。
这一眼之间隙,接二连三,又站起来五个人。
他们本来都倒伏于地,他们的血本来已要流干了。
可是,现在,他们又站了起来,贴地疾行,脚背在地面垄出深沟,很快,就磨得血肉模糊。
一眨眼间,孙若梅已陷入重重包围。
就在这时,耳听“呜——”的一声风啸,立着的人群,应声而倒。
蟒尾粗暴扫过大半个庭院,鳞片错动,如千百个刀片相擦,割人耳膜。
不料,那些人刚一触地,不倒翁般,又立即弹起。
蟒尾一圈,将人围住,旋即收紧,忽听一阵痛苦呻吟,万俟云螭动作一僵。
他抬头看去,那些身躯,为挣脱蟒尾束缚,都拔地而起,显露出脚下都连着肉虫似的根系,然而,他们脸上的神情,俱都痛苦万分,口中哀嗥不止。
“救命……”
活人?
他不过稍一迟疑,场中情势陡转。
“嘭”的一声,一具身躯爆开,血箭激射,血红得发亮,落在鳞上,冒出一阵黑烟。
毒血顺鳞片缝隙渗入,顿时,仿佛有千百根钢针穿透他的身体,万俟云螭身子一阵抽搐。
孙若梅厉喝:“动手!”
他心中一震,却又看见那些脸上的表情——活人才有的表情……哀求的……
孙若梅弹身而起,当空一掠,那些颗脑袋,就像一粒粒烂熟的柿子,“噗”、“噗”爆开。
“没用的东西!”她留下这一句。
树根晃着无头的几具尸身,那些声音,还在发出哀鸣:“救命……”
万俟云螭忍着剧痛,将其一一拔断,根部系为一团,这下,它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突听身后一声断喝:“师妹——杀!”
他蓦地回头,只见那枯树一根枝条上,挑着一具人体,当幌子似的,用来抵抗孙若梅的杀招。
孙若梅本来就像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
现在,她进攻依然迅极烈极,却已不那么致命——劈不到要害。
因为树妖的要害处,有盾牌:那正是重伤的陈无极。
也许,是濒死的剧痛使陈无极苏醒过来,他一醒来,看清形势,毫不迟疑,喊了那一句,而后低头,双手紧攥破开胸膛的枯枝,奋力逼出一点精血,磕破舌尖,噗地喷出。
院中响起一声奇异的哀鸣。
是树在惨叫。
它一边叫,一边将枝上穿着的人猛一下砸落下去。
好巧不巧,下方正是那口井。
陈无极像块石头似的砸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从他喊话,到被树妖甩入深井,只在转瞬间发生,万俟云螭扑去抢救,已来不及。
不过,他虽然没能救到人,要想走,可也不容易。
因为,井中突然喷涌出数十条树根,一下套牢了他,往里就拽。
深渊似的一口井!
他伤上加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即便如此,这股巨力,一时也扯他不动。
因为他刚被拖住,尾巴就向后探出,缠住了那棵枯树。
而枯树的根,又伸出井来缠住他。
嘿。
哀鸣声中,树干逐渐拔高。
终于,“喀”的一声,沾泥带土,连根拔起!
那一条条筋肉,蠕动收缩,挣扎着要回到土中。
一时间,巨蟒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是满布肉筋。
他眼看就要给井口吞噬!
突然,兀地,牵力陡止。
万俟云螭身子一轻,往后飞跌,待把住桩,抬头一看,只见孙若梅半条胳膊已掏进树干。
树内传出一阵怪啸,令听者无不心惊。
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根系,迅速干枯。
她拔出胳膊,小臂给树汁灼烧得露出白骨,转回头时,万俟云螭才发现,她两眼紧闭,血流满面。
短短的片刻,万籁俱寂。
接着,她道:“往西。”
跨过一道门槛,天晴云散,风平浪静。
安宁得就像刚才是一场噩梦。
可伤口还在流血。
孙若梅两眼已瞎,万俟云螭却不敢搀扶。
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虽然她看起来即苍老,又疲倦,可奇异的是,独有一种令人不敢替她担忧的气势。
狮子老了,也是狮子。
孙若梅喘息片刻,道:“你,很好。”
她好像看见万俟云螭那点苦笑似的,“你现在也可以动手……我若死在这里,你阻碍倒少一些。”
静了会儿,她不耐烦地道:“说话。”
万俟云螭一顿,道:“说什么?”
孙若梅恍惚中,听出一丝戚红药的口气,心里一酸。
“你,很好。”她说过这一句,就闭紧了嘴,好像很累,很难。
两人都沉默。
“方才,多谢前辈出手搭救。”
孙若梅“哼”了一声,“你不能死在这里。”
万俟云螭沉默片刻,重复了她方才那句:“我若死在这里,前辈岂不省心得多?”
孙若梅嗄声笑了。“我老了,这不假,可谁都年轻过。”
她轻叹一声:“你现在死,可就永远活在她心里了。”
万俟云螭道:“我除了是妖,还有哪儿不好?”
孙若梅笑道:“妖,天生无情。”
万俟云螭一点儿也不意外她有这么一句,只觉得满心无力,喃道:“你不是妖,焉知妖一定无情?”
“你有情?你明知人妖有别,却缠她死紧,不肯放手——眼看她为千夫所指,受人唾骂,好,好一个有情!”
万俟云螭听完,道:“是。”
孙若梅双眉一轩,“是?”
“你说的都对。”万俟云螭眉宇间的傲色愈寒,“可错不在我,也不在她。”
他一字一句地道:“错的是这个世道!”
孙若梅侧耳听着,忽然声音一柔,和蔼地道:
“小子,你可知道,上一个讲这话的人是谁,下场如何?”
万俟云螭道:“他是他,我是我,红药是红药。”
孙若梅笑着道:“在天下人眼里,你们没有区别。”
“天真。”她给了这两个字断语,又道:“万俟少主,你一时兴起,这也没什么——为何非要盯住红药呢?”
她有点喘,声音很低,客客气气地道:“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不过是一时兴起,换些更新鲜漂亮的,也不枉犯这一场忌讳。”
万俟云螭惊诧的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这话居然会从这么个宗师人物嘴里说出。
半晌,他慢慢地道:“我要是不肯换呢?”
孙若梅侧了侧头,“十方谷决不坐视这等丑闻。”
万俟云螭道:“那你们就站着看,也一样的。”
空气一凝。
(https://www.shubada.com/45825/1111083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