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高彬之死
火从三面烧过来,最后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也就是那条河。高彬被人流裹挟着,往河边挤。
他老婆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他反手抓住老婆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河边已经挤满了人,那些人站在岸上看着那条烧着了的河,没有人敢往下跳。有人犹豫着,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却又缩了回来。
有人咬咬牙,闭上眼睛跳下去了,然后惨叫着,爬上来,浑身上下粘着的都是火。也有人被后面的人挤下去了,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水里的火给吞没了。
高彬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河面上飘着尸体,一个挨一个,白花花的,像煮熟的饺子。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望着那片烧红的天,有的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一团的水草。
水在沸腾,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那些尸体在沸水里翻滚着,皮肉被煮得发白,从骨头上脱落下来,一块一块的,像炖烂了的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臭味,混着水汽,粘在人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老婆趴在高彬肩膀上,不敢往河的方向看。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筛糠。高彬能感觉到老婆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脖子上,滚烫的,像火。
“老高,我们会不会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高彬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火在烧河,在沸腾,人在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架B29轰炸机从低空掠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它扔下最后一批燃烧弹,那些燃烧弹落在河对岸的工厂区,爆炸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给映红了。
冲击波掀翻了河边的几棵大树,树干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人们尖叫着往后退,又被人流推着往前挤。有人被挤倒了,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高彬被挤到了一个堤坝下面,堤坝是水泥的,有一人多高,上面有几个防空洞的入口。
那些人像疯了似的,往里挤一个叠一个,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在里面喊挤不下了,别进来了!可外面的人不听,还在往里挤。高彬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哭喊声,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高彬拉着老婆,绕到堤坝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的凹槽,勉强能容下两个人。他把老婆推进去,自己挡在外面。
火光照在他背上,滚烫滚烫的,像有人用烙铁在他后背上一块一块地烫,他咬着牙,没动地方。
他老婆在里面,攥着他的手,一直在哭。
“老高,你也进来,外面太热了——”
“没事儿,我不热。”
高彬确实不热,他已经感觉不到热了。他只感觉疼,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疼,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烧伤了,衣服烧没了,皮肉烧焦了,可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火就会钻进去,烧到老婆。
高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人。她脸上都是灰,眼泪冲开两道白印子,嘴唇干裂了,头发烧焦了一截。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害怕,依赖,还有一点点信任。
高彬忽然想哭,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面前这个傻女人。她跟着自己,从哈城到东京,从好日子到苦日子,从人上人到丧家犬。她从来没抱怨过,现在她连命都快没了,还在跟着自己。
“对不起。”高彬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
他老婆没有听见,火太大了,风太大了,到处都是爆炸声,倒塌声,惨嚎声。她只是攥着高彬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高彬抬起头,望着那片被烧红了的天。飞机还在头顶上飞,一架接一架,像永远也飞不完似的。那些炸弹还在往下落,那些火还在烧,整个东京都在燃烧。
他想起了哈城,想起了松花江,想起了警察厅那间办公室,想起了自己的老对手叶晨。
他忽然很想问叶晨一句话: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你知道我会来东京,知道东京会被烧成灰,知道我会死在这里。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高彬低下头,看着妻子。她已经不哭了,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弱。她的手还攥着丈夫,但力气越来越小,小得像一根头发丝搭在他的手心里。
“别睡,别睡,听见没有?”
高彬老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最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没说出来。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手松开了,像一根崩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高彬跪在那里,看着老婆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滑落。那只手很小,很瘦,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过年的时候涂的,现在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红,像花瓣落在灰里。
高彬伸出手,想要抓紧老婆,可他的手动不了了,身体也动不了了,他的腿已经烧焦了,跪在地上,像两根烧黑的木桩。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到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高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在发抖,他控制不住。手背上的皮已经烧没了,露出下面的肉,红白相间的,像菜市场案板上摆着的被烤过的猪蹄。
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忽然想笑。这双手抓过地下党,抓过军统,牵过多少人的死刑令?可现在,它们连自己的老婆都抓不住了。
火从堤坝上漫过来,像潮水,像瀑布,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锅烧化的铁水。
那些火落在高彬的背上,落在肩上,落在头上。他的头发烧着了,衣服烧着了,皮肉烧着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看着老婆那张脸,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回忆起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
记得那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哭起来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给自己做饭的样子,记得她抱着孩子从医院里回来的样子。
“我来找你了。”高彬轻声说道。
火焰吞没了高彬,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烧红的天。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火,只有风,只有那些像死神一样飞来飞去的B29轰炸机……
…………………………………
这场大火持续燃烧了整整一夜,有的区域火势特别猛烈,甚至延续了四天,才被完全扑灭,战后仅清理烧焦的尸体就花了整整二十五天。
东京被轰炸之后,鈤夲采取了严格且系统的措施来遮掩负面消息,特别是关于东京及其他地方遭受空袭的惨重损失。
正腐将阿美丽卡投掷的超过6300万份警告传单定义为扰乱人心的“敌军propaganda”,要求国民不信、不传,违者可能被宪兵以“动摇军心”为由惩罚。
军部直接向媒体下达“指令”,报刊,被禁止刊登美军登陆、战况不利等消息,导致当时报纸充斥着“鬼畜英美”、“一亿玉碎”等激进口号,完全掩盖了真实情况。
战时的鈤夲已经建立起严密的审查制度,任何“非国民”或“懦弱”的言论都会被特高警察盯上,这种高压氛围让民众和媒体噤若寒蝉。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对于叶晨和刘奎这样的警察厅特务科高层。
刘奎的心里慌的一批,他已经看到了鈤夲人逐渐势弱,心里担心有一天这些小鬼子滚出华夏后,自己会迎来清算。
轰炸后没几天,刘奎就找上门了。
他敲门的时候,叶晨正在看文件。桌上的台历已经翻到了三月中旬,东京大轰炸已经过去了快一周了。
这一周里,伪满电台的广播全都是那些激进的口号,连篇累牍,慷慨激昂,好像被烧成灰的不是东京,死了十万人的也不是他们的国民。
叶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在一次酒局上。加藤队长,也就是五年前被诡雷炸花了脸的那个,在酒桌上喝多了,不小心说秃噜了嘴。
从他的话语里能够感受到他心里的恐惧,他说,美军轰炸东京用的是b29,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航程2400多公里,飞了整整11个小时,鈤夲本土的雷达根本没发现。等防空警报拉响的时候,第一批炸弹已经落下去了。
加藤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泛着红光,像一条刚被烫过的蛇。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没人接话。叶晨当时也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奎此时站在叶晨的面前,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神情——慌。就好像那次他被高彬派去山上,试图与老邱接头的那次,简直是如出一辙。
刘奎把门关好,走到办公桌前,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科长,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叶晨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回椅背,看着他。刘奎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从行动队长到机要股长,从毛头小子到年过三十,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刘奎不是怂包,当年被陈景瑜关进去七天七夜,皮鞭烙铁老虎凳灌尿,经历过那么多的酷刑,也什么都没说,扛下来了。可现在他慌了,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怕将来。
“说吧。”
叶晨从抽屉里摸出烟,扔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刘奎接过烟,点了几次才点着。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叶晨看出来了。
“科长,您说,鈤夲人还能撑多久?”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层薄纱,然后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觉得呢?”
刘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鞍山那场轰炸,东京那场轰炸,您都知道了吧?那是什么?那是美军的B29轰炸机,飞的比鈤夲人的飞机高,还快。带着那种烧夷弹,一烧就是一片。
我听加藤说,东京烧了三天三夜,死了十多万人。可鈤夲人的飞机呢?在天上转了几圈,连美军的影子都没摸着,这仗你说还怎么打呀?”
刘奎说到最后,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叶晨知道他在怕什么,特务科的墙虽然厚,但有些话传出去,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刘奎有些沮丧地吸了口烟,声音中带着一丝忐忑:
“科长,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将来。”
刘奎没有说“将来”是什么,但叶晨心知肚明。将来鈤夲人战败走了,他们这些在伪满警察厅干过的人怎么办?
老百姓叫他们“二狗子”,叫了十几年。这些年,他们抓过地下党,查过军统,替鈤夲人办过很多事。
刘奎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烟,烟灰落了一截,他也没弹。
“科长,您说,咱们到时候……还能活吗?”
叶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在安慰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刘奎,你手上粘过地下党或者是军统的血吗?”
“我……”刘奎愣了一下,却有些不由得语塞。
“你抓过人,审过人,签过字。但你不算被人逼的,亲手杀过人吗?你把人送去宪兵队,送去给水部队,那些人的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奎的嘴张了张,然后又闭上了。
“你是警察,伪满的警察。你在这个位置上,不做这些事,就活不下去。
你不是高彬,不是鲁明,不是那个拍板的人。记住我说的,你就是个听喝儿的,上面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事实。
将来不管谁回来,他们要清算的,是高彬那样的人。是你上面的那些拍板的,你这样的,顶多写份检查交代交代问题,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奎盯着叶晨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科长,您说的……是真的?”
叶晨没有直接回答他,弹了弹烟灰,换了个话题:
“我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厅里少了些什么人?”
刘奎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高彬走了,鲁明死了,那几个当初跟着高彬一起瞎折腾的,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
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鈤夲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手上沾的血比你我多得多。他们怕清算,所以现在一个个都缩着,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刘奎,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是那个拍板做决策的,你手上没什么血债,你就是一个警察,听喝儿的。将来不管谁回来,你这样的人对他们都有用处。”
刘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手里的烟都已经烧到根儿了,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烟灰缸。
“那……科长,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混日子。”叶晨没有犹豫的说道。
刘奎一下子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开会少说话,行动少出头,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有些事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别得罪人,别惹事,别给自己找麻烦。
刘奎,你要记住,在这条道上,活到最后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最能熬的。
熬到鈤夲人走了,熬到新的人来了,熬到没人记得你是谁,熬到你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刘奎望着叶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从第一天来到特务科,就在替自己兜着。关大帅的事,防弹衣的事,保安局的事,每一次他掉进坑里,都是这个人把他拉上来。现在,居然连后路都替他安排好。
刘奎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沙哑,对着叶晨问道
“科长,那您呢?到时候您怎么办?”
叶晨光笑了笑,神情中带着一丝释然,轻声说道:
“我?我有我的路,你就不用操心我了,管好你自己就行。行了,回去上班吧,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混日子的,别让人看出来,但也别太假,自然点,像以前一样。”
刘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
“科长,谢谢您!”
叶晨没有说话,刘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叶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是那个拍板的,你手上没什么血债。”
这话说得没错,但他没说的是,他自己呢?他手上有没有血债?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年办过的案子,抓过的人,送走的面孔。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有些是他救的,有些是他送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走了太多年,已经回不了头了。
窗外,阳光很好。三月的哈尔滨,雪还没化完,但天已经不那么冷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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